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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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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从并盛中学到西西里岛的距离不再是地图上的几千公里,而是一个念头就能跨过去的距离。比如当年那个被吉娃娃追得满街跑的废柴少年,现在坐在彭格列总部的那把椅子上,签一份文件就能决定半个欧洲地下世界的走向。比如他学会了怎么用死气炎精确到一根手指,学会了在谈判桌上对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微笑着说“不行”,学会了一整夜一整夜不睡然后第二天照常出现在会议室。
但有些东西没变。
沢田纲吉,二十四岁,彭格列十代目。办公桌上堆着三叠待签的文件,咖啡杯里的残渣干了,留下深褐色的圈。窗外是西西里午后的阳光,他盯着窗外发呆,已经发了足足五分钟。狱寺如果在场一定会皱着眉头说“十代目您怎么了”,但狱寺不在。
在的是里包恩。
门推开的声音不大。但纲吉听见了,因为那个脚步声他太熟了——鞋底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样,像个走了一辈子路的死神终于想起来要来看看你。
“白兰的部队在往东扩张。”
里包恩没有寒暄。他把一叠照片扔在纲吉桌上,照片散开,上面是卫星地图、被炸毁的建筑废墟、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员在夜间行军的模糊影像。
“东边。”纲吉拿起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顿住了。“……到哪了?”
“已经到意大利北部了。”里包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列恩从他的帽檐上爬下来,趴在桌角,一动不动。“下一步是跨海。跨海之后第一站就是日本。”
纲吉没说话。他的手指压在照片边缘,指甲微微泛白。
“……并盛也在范围里。”
这不是疑问句。里包恩也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窗户开着一条缝,西西里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翻了两页。纲吉伸手按住纸,手指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几个看不见的指纹。
“我去。”他说。
“你当然去。”里包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问题是找谁。”
纲吉抬眼看他。
“你知道日本地面上现在能调动的战力不够。”里包恩说,“白兰派过去的人不是杂鱼。你需要当地的战力。需要有人知道并盛每一寸地形、每一个死角。需要有人能给你兜底。
“你需要云雀恭弥。”
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纲吉的表情没有变。但里包恩认识他太久了,所以他看见了——纲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快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他不在彭格列的编制里。”纲吉说,声音很平,“他没有义务——”
“这不是义务的问题。”
里包恩站起身,走到窗边。列恩跟在他后面爬过去,像一条小小的绿色尾巴。窗外是彭格列总部的庭院,橄榄树被修剪得很整齐,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云雀恭弥现在控制着并盛最大的风纪集团。他在并盛有自己的人手和情报网。而且,”里包恩转过来,帽檐下的眼睛看着纲吉,“他认识你。”
纲吉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份文件。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但没有写出任何一个字。
“……我考虑一下。”
里包恩看了他三秒,没有逼他。他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停了一下。
“别忘了。你不找他,白兰也会找上他。”他说,“到那时候,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门关上了。
纲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桌子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影,把他整个人分成明暗两半。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窗外喷泉的水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人在哭。
他当然知道。
云雀恭弥。风纪集团。并盛。
他每年都收到关于并盛的情报,每一份他都看过。风纪集团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吞并了哪几家,云雀在商界的名声有多硬——他全都知道。他只是从来不提。
因为有些名字是不能随便提的。一提,就会想起不该想的事。
比如并盛中学天台的黄昏。比如凉亭里雨停之后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草叶味。比如一颗扣子。
纲吉把钢笔搁下,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手指碰到眼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颗扣子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就会控制不住地想下去。而一个坐在□□总部的人没有资格想这些。
但白兰的部队在往东走。
跨过海就是日本。
日本第一站就是并盛。
纲吉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不能让任何人的部队踩上并盛的土地。
那是云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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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西里飞往日本的航程需要将近十三个小时。
专机在凌晨三点起飞。纲吉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舷窗外只有一片漆黑和偶尔闪过的航行灯。狱寺在旁边的座位上翻情报文件,翻了两页就睡着了,银色头发散在座椅靠背上。山本在后排仰头大睡,呼噜声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纲吉没睡。
他看着窗外。云层下面偶尔露出的灯火像碎掉的星星,散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在想并盛现在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样吗?校门口的樱花树还在不在?风纪委员的接待室还是那扇木门吗?
他不该想这些。他去并盛是打仗的,不是去回忆的。但人的脑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你越是告诉自己别想,它越是要在你最该清醒的时候,把那些旧画面一页一页翻给你看。
飞机在成田机场降落时,天色刚亮。
东京的空气和西西里截然不同。没有橄榄树的气味,没有海盐和石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到几乎不真实的空气、远处高速公路的低沉嗡鸣和街道上自动贩卖机发出的电流声。纲吉站在机场出口,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
并盛。
他回来了。
车子穿过市区,再经过越来越窄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独栋住宅,路边的树也越来越密。并盛的街道没有太大变化——商店街的招牌换了几块,但路面还是那条路。纲吉甚至认出了路边那家面包店,他以前放学的时候偶尔会路过,从来没进去过。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咙里,从飞机降落时就在那里。那不是难过。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风纪集团的总部在并盛商业街最尽头的那栋楼里。
纲吉站在楼前的马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窗户。狱寺在他身后,用皮鞋碾灭了烟头。山本在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里包恩站在最后面,什么都没说。
“走吧。”纲吉说完迈开了步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谈判桌上被人拿枪指着太阳穴都没紧张过。但他上台阶的时候,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攥了一下大衣的下摆。门推开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来了。
风纪集团大堂的装修和它的外墙一样简洁。灰色大理石地板,白色墙面,前台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低头在看电脑。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你找谁?”前台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云雀恭弥。”纲吉说。
“有预约吗?”
纲吉还没回答,一个声音从侧面走廊传了过来。
“不用预约了。”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片薄冰掉在石板上。
纲吉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猛地蜷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云雀恭弥站在那里。
和十年前比,他几乎没有变。还是那样的站姿,背脊笔直,微抬着下巴,头发在肩头安静地垂着。只是褪去了少年时期最后一点柔和的棱角,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时间用一把很细的刀重新修过一遍,每一根线条都冷而准确。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充满禁欲。
纲吉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所有人。忘了狱寺,忘了山本,忘了里包恩。忘了白兰,忘了战争,忘了自己现在是谁。他好像又变成了并盛中学那个废柴少年,站在天台上看着云雀在风里回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云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小动物。十年没见,你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睡过了,”纲吉说,声音有一点哑,“飞了十三个小时。”
“飞十三个小时就是为了站在这儿发呆?”
云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他没有说“跟我来”,但他走的方向是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没关。意思是——进来。
纲吉站在原地,用了两秒才说服自己的膝盖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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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纲吉两秒,然后问:“白兰,对吧。”
“你怎么知道。”
“风纪集团不是瞎子。”云雀把桌上一份文件推过来,纸面上印着白兰部队的动向分析,“他们查到我头上了。你是来合作的?”
纲吉接过文件,翻了翻。很详细——不只是兵力部署,还有并盛周围每一处适合伏击的地形标注、每一条后撤路线、每一个云雀认为可以拿来当陷阱的死角。纲吉看着那些标注,忽然说不出话来。十年前那个人说“我要守护并盛”。十年后他真的把并盛每一寸土地都刻进了骨头里。
“……是。”纲吉把文件合上,“我知道你不归彭格列管。我不勉强你。但是——”
“可以。”
纲吉抬起头。
云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白兰的部队不能进并盛。”云雀说,“彭格列爱怎么打怎么打,我不管。但并盛的地界——”
他停顿了一下。窗外有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得卷起一个角。
“——并盛的地界,谁也别想踩。”
纲吉看着他。有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云雀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
“天台。”他说,“你欠我一场架。”
纲吉愣了一下:“现在?”
云雀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现在。”
纲吉站在原地,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什么。是他上飞机前装进去的一个小匣子,里面没有戒指,没有武器。只有一只毛茸茸的、黄色的、小到可以托在手心里的鸟。
他跟在云雀后面上了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并盛在他们脚下铺开——街道,房屋,远处学校操场的轮廓,再远一点的山。纲吉站在天台边缘,忽然有点恍惚。好像下一秒就会下雨,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发烧。好像下一秒他就要昏过去,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并盛中学的保健室里,旁边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风纪委员长。
“你在发什么呆。”
纲吉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匣子,打开。
一只黄色的小鸟摇摇晃晃站起来,歪着脑袋,两颗豆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云雀,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圆滚滚的鸣叫。
云雀的目光落在那只鸟身上。他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这只鸟叫云豆。”纲吉说,声音平缓,“它很能打。不是普通的宠物——它可以帮你警戒、侦察、传递信息。如果并盛有任何动静,它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云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云豆身上移到了纲吉脸上。
纲吉没有避开。
“送我的?”云雀问。
“送你的。”
“理由。”
纲吉把匣子往前递了递,那只黄色的小鸟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盒子里跳出来,站在纲吉的手指上。它的身体很小,但站得很稳,翅膀收拢,胸脯微微起伏,眼睛一直看着云雀。
“白兰的人随时可能渗透进并盛。”纲吉说,“风纪集团再强,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住每一条巷子。这只鸟能帮你看住你看不到的地方。它的战斗力我测试过,虽然小,但关键时刻可以打。”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希望你在不知道的地方被偷袭。”
云雀看着那只鸟。
半晌,他伸出手。云豆从他的指背跳到掌心里,然后顺着手腕一路蹦到肩膀上,把绒毛蓬松的身体缩了缩,两只眼睛弯成很小的弧线。
“……草食动物。”云雀说。
但他没有把云豆拿下来。
纲吉看着蹲在云雀肩头的那团黄色,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给云雀的理由是真的。这只鸟确实能打,能侦察,能在关键时刻替他看着云雀的背。但他没有说的是他在训练场里挑了一整个下午,每一只测试过的鸟他都看了又看,最后选了云豆,因为它飞得最快,反应最灵敏。他也没有说,他在飞机上偷偷教了云豆一件事——不管你在哪里,如果云雀有什么意外,回来告诉我。
他没有说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选这只鸟是因为它聪明,能记住特定的面孔和地点。这样如果有一天他离开并盛了,云豆会代替他留在这里,替他看着那些他不会开口问的事——云雀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在天台待到太晚。
所以他只是站在天台的风里,看着云雀肩头那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再说。
云雀转过来,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浮萍拐。银色的金属光泽在天台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发完呆了?”
“发完了。”纲吉说。
手套戴上的时候,指腹擦过手背上的皮肤。死气炎在指尖亮起来,橙色的光芒在并盛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团不会灭的太阳。云雀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然后他冲过来了。
浮萍拐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而干净。纲吉侧身避开,拳套擦过拐身,金属碰撞出一串火花。
纲吉在格挡的间隙看了一眼云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但纲吉看见了——很淡,很浅,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但霜下面是活着的、温热的、十年没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