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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 【余曼视角 ...

  •   余曼逆流穿梭在下课的人潮中,快到教室门口时,人也已渐稀。她靠在教室门口的墙壁上,等了许久,确认再也没有人从教室里出来,才转身走了进去。
      转足,发力,迎面撞来的,却是一袭白衣。
      下意识的抬手护住面部,手臂传来坚实的碰撞感,随着惊慌蔓延而来的,还有松节油混着烟草的气息。
      满脸胀红的她,多年后会回想那个仓皇的清晨,那个无意撞到的人,还有那句开场白。
      那日的阳光应该是冷的,却带着些许白露节气的燥热。
      第三综合楼的走廊很长,余曼沿着走廊一路向北,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线。
      她走得很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想回练功房,不想回宿舍,不想回家。
      所以就这样走着……
      晨练开始前,谢学姐把余曼的训练包从把杆上挤下来,明明旁边还有空位。
      那时她正做着拉伸,左手臂下意识地去拉包包,又被另一人撞了一下。胯间的撕裂感瞬时达到极限。
      余曼慌忙用右手抓紧把杆,手臂绷紧时牵扯到内侧的伤口。
      尺子反复抽打留下的红痕,还在疼。
      余曼的眉头轻轻蹙起。稳住身形,缩回手,没有作声,练功房里只有舒缓的背景乐在流淌。
      她捡起训练包,转身离开这里。
      没有人问起她的去向,仿佛她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练功房的松香味已经很淡了,走廊尽头的阶梯教室里飘来另一种熟悉的气味——纸张、木头、夏天的热气。
      阶梯教室的门敞开着,四目无人。
      阳光从窗斜射进来,落在最后几排座椅上,散发着温暖而懒散的氛围。余曼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了过去。
      她靠窗而坐,窗外法桐树的影子落在手背上,明明暗暗,把指尖躲进那片阴影,一动不动。
      这是她是第一次到前山的本科校区,不知道这间教室的编号,也没看门前的课程表,反正对她而言一切都是陌生的。
      教室里纸张和粉笔的气味盖过了鼻间的松香味。
      她趴在桌上,阳光烤着后颈。闭上眼睛,将自己放空,直到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弛下来。
      “啥!廖老师的课你也敢翘!他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哎,我试试。”
      “那丫头又去耍啦……”
      余曼被吵醒时,教室已经快坐满。
      环视四周,只余寥寥几个空位,包括自己旁边的位置。
      舒缓的上课乐响起,余曼想起身离开,却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上了讲台,放下公文包后,扫视全场。
      余曼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让自己被前排的人完全挡住,现在站起就走太明显了。
      低下头,翻开了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又涂鸦起来。
      “今天讲印象派。”
      “印象派是打破古典学院派桎梏的……”
      没有常规的点名环节,只传来充满磁性的声音,悄然吸引了余曼的注意。
      她抬起头,只见讲台上的男老师在黑板上写上好板书,熟练地打开投影,点开PPT,确认好章节后,便转身侃侃而谈起来。
      这位老师有些不修边幅,白衬衫的衣角沾着颜料,衣服有些皱,脸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头发显然是随意抓过的。
      他就是廖老师吧。
      “我们总是将印象派的画风和……”
      声音却如磁铁般富有吸引力,洪亮中带着温柔,语速不疾不徐。
      每句话都像是在你的耳边轻声讲述故事,余曼也渐渐听了进去。
      “莫奈在创作《睡莲》时,几乎已经失明。他是靠颜料管上的标签和记忆中的颜色来调色。”
      “大家看投影的例图或课本第47页的插图,莫奈的睡莲……”
      “一个近乎失明的人,却画出了世间最美的光影。”廖老师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似有遐想,“平庸是否也是因为看得太过清楚?”
      余曼看着那片莲叶,翻起了自己本中的荷花。
      只是无聊时画的一个圈,几道随笔勾勒出一盘莲叶的形状。叶上的荷花,却已被擦掉,只留瓣瓣笔痕。
      从小学起,家里人就不让余曼画画。妈妈说余曼没有绘画的天赋,继父会在每周的体态检测扣分。余曼总会在画完之后,便下意识地擦掉,或是干脆撕毁丢弃。
      合上笔记本,余曼看了看窗外,远处就是学校的无名湖,还未到荷花盛开的时节,只是莲叶蓬蓬,满眼翠绿。
      莫奈的眼中,是否也只剩这抹翠绿,却在心中映开了那朵孤莲。余曼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思绪飘向了远方。
      “李玲……”
      “到。”
      廖老师突然开始点名。在这声声应答中,也将余曼拉回现实。
      直到点名结束,也没有余曼的应答。
      当然没有,她本也不属于这里。
      余曼侧头,吹了吹垂在眼前的碎发。眼神回正之时,就看到廖老师的目光正看向这里。
      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其他人?余曼低下头——她不该在这里。
      余曼从那道目光里读到了疑惑,也察觉到一丝好奇。可在这样的注视下,她很快便败下阵来,再次将自己隐匿起来。
      “风格派是随后的流派,蒙德里安用红黄蓝的几何色块,组合出最经典的意向绘画……”
      廖老师并没有在点名后停顿太久,就继续授课。
      投影上出现了一幅画——几根黑色的直线纵横交错,中间填着红蓝黄的白块。
      “红色……红色是种热烈的色彩。”
      廖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疑,余曼听出了不自然的停顿。他对红色的分析也极为苍白,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的仓促,就像一首优美的歌曲里突然冒出的谐音。
      之后他对其他颜色的精彩讲解,更印证了余曼的这种感觉。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把一棵树画成它最本质的样子。”
      “注意,看这笔直的黑线,没有叶子,没有枝杈,没有风。一棵树被画成了它最原始的骨架。”
      听到这里,余曼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花十年的时间,把所有的柔软都抹去,只剩下一条孤寂的直线。
      “他用十年的时间,把所有的柔软都削掉,只剩下一条孤寂的直线。”
      余曼惊诧地看着此刻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廖老师,听着与自己心声不谋而合的讲解,心绪翻涌。
      下课的音乐响起。
      教室的学生如潮水般退去,又被一群学生涌进覆盖。
      余曼浑然不知,望着窗外的翠绿与黑线,兀自出神。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讲台上的他。
      上课的音乐再次结束,教室恢复了安静。
      “郑鑫……”
      “到。”
      又一轮点名,只是这次是在开课前。
      点名结束,余曼依然没有应答,她也依然不属于这里。
      廖老师狐疑的看看了远处发呆的女孩,眉心微皱。
      “吱呀”
      后门被推开,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像所有迟到的人一样,低着头就近寻找空位。
      “余曼?”
      余曼回过神,看向面前的女孩。
      “你怎么在这?”那个女生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池。
      是一起练舞的江学姐,此刻她连练功服都没换,盯着余曼。
      前排有人回头看向她们,有人小声议论,余曼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我……”
      “咳,安静!”
      “迟到的同学尽快坐下,下课后再来前台消到。”
      江学姐吐吐舌头,走到招手的室友旁边坐下,教室复归沉静。
      “翻开课本第……”
      正课开始,重复的内容又在余曼耳边回响。
      核心的内容没有改变,只是在某些知识点的讲解深度,略有不同。余曼还是注意到廖老师对红色的回避,以及对树影的感悟。
      余曼掏出那朵歪歪扭扭的荷花,是她在笔记本上沿着擦痕描绘出来的。盯着它看了很久,又把那页纸撕下,折起,塞进了口袋。
      下课铃响起,午休时间,学生离开的更加迅速,教室内一片嘈杂。
      余曼刚起身,江学姐就凑了过来。
      “余曼,你怎么没去晨练,陈老师还专门问起你。”
      “你不是不用上文化课……”
      “我路过……”
      “有些急事,先走了,学姐。”
      余曼将本子丢入训练包,夺路而逃。背包被挂了下,她也没有回头。
      走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余曼总觉得比来时的路长了很多,似乎没有尽头。
      小跑到拐角才停下来,贴靠在墙壁上平复呼吸,习惯性的去摸包包侧面,只有空空如也。
      糟了,妹妹送的那只草莓熊“茵茵”,不见了。
      虽然很讨厌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可余曼还是会随身带着它。
      她只能磨磨蹭蹭的转身走回教室。

      晨训结束的更衣室,谢思雨换好衣服,悠闲的在镜前补妆。
      “你这个丫头,又欺负新人。”
      江学姐也出现在镜中,手指抹淡了嘴角的唇膏。
      谢思雨看她还穿着练功服,“你还有课?”
      “嗯,昨晚才加塞了一个选修课,不然补不上缺的学分。”努嘴看了下修好的唇形,满意的笑了笑,“别打岔。人家余曼一个新来的学妹,干嘛那么针对她。”
      “看不惯她茶里茶气的,林妹妹下凡似得。”
      更衣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掺杂着不屑的嘘声。
      此时谢思雨也补好妆,斜眼看向镜中的江学姐,“你不是还挤了她一下。”
      “那是意外,我本意是扶下她。”
      谢思雨不置可否,低头将化妆品叠入包中。
      “你是因为王衍笙吧。那丫头来后,他可时常往后排瞟。”
      “一个借调生,都不知道哪个学校的野种。”谢思雨恨恨的拨开江学姐搭肩的手,“我还要和王学长一起上课,走了。”
      又是一阵稀疏的戏谑声。江学姐看着镜中走远的身影,耸耸肩。

      舞蹈办公室里,陈老师和谢思雨对坐着。
      “你的奖学金申请,在学院那卡住了。”
      陈老师开门见山,指尖敲了敲桌面的成绩单,“你去年的专业成绩都很好,但是,文化成绩,全是卡着标准线。”
      “系里其他老师有些意见。”
      谢思雨的手指扣动着挂包的拉链,卡在褶皱处,来回的轻扯。
      “我给学院反应了你的家庭情况。”
      陈老师拾起桌面的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了她。
      “除了奖学金和助学金,你其实也可以考虑下兼职。”
      “兼职?”
      “嗯。学校的奖金有名额限制,大家都盯的紧,你没有些突出的成绩,很难服众。”
      “兼职就自由多了,而且对于我们练跳舞的,收益要高的多。”
      “去……夜总会?”
      陈老师没直接答,“你打过去就知道了。”
      “我还有课,你回去考虑下。”
      谢思雨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时顿了顿。
      “思雨啊,能抓住的机会不多。”
      门合上,咔嗒一声,走廊只剩谢思雨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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