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时光》沈君虹

1、离开珍珠姚 那是杏

　　那是杏梅花开的时节，爸爸用六匹拖拉机拉着床、柜子等家具从珍珠姚搬家去汤郢。一大早，第一趟车出发时，妈妈把柳倩、柳鸣和柳震姐弟三人安置在车上的床板上，叮嘱他们抓住绑家具的绳子，自己则坐在爸爸驾驶位的侧边，一家五口向着新家驶去。过界湾的时候，柳鸣看到坡上大片的杏梅开着粉白的花，心底涌起一些不舍和伤感。她在珍珠姚的外婆家出生，长到六岁，没回过几次汤郢的奶奶家，这次离开熟悉的珍珠姚，她舍不得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也舍不得珍珠姚的一切：春天，可以去竹竿园里掰笋去界湾里摸河蚌，界湾底山坡上杏梅园和桃园开着成片的花儿；夏天，杏梅和桃子就成熟了，不管是姑姑家园子里的，还是外婆家园子里的，都能随便摘随便吃；秋天，可以跟着小姨娘去西边的山楂园和梨园里摘果子；冬天，爸爸和姑父去竹竿园里捉麻雀，扒了皮烤着吃香得很......可是，这些汤郢都没有，她去过几次汤郢，那儿没有界湾，没有山坡，没有果园，只有农田和水塘。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一起捉泥鳅、抓鱼的伙伴们。汤郢的小孩子，她一个也不认识。
　　到达汤郢时，时间还很早，爸妈卸下家具，又马不停蹄开回珍珠姚开始第二趟搬运。那一天，爸妈来回拉了四趟才彻底搬完。姐弟三人留在汤郢帮着奶奶简单归置零散的家具。那是柳鸣第一次跟奶奶长时间待在一起。柳鸣知道，他们一家在珍珠姚住了六年多是为了躲计划生育，搬去珍珠姚的时间就是妈妈怀她的时候。姐姐是女孩，她在妈妈肚子里时就被寄予厚望，都希望她是个男孩。所以当1990年农历正月二十一那个雨天她在外婆家的牛屋里出生时，所有人都有点失望，“又是个丫头”。过了两年，也是在外婆家的牛屋里，弟弟出生了，躲计划生育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但是爸爸在珍珠姚经营着自己的小诊所，亲戚们还分了几亩田给爸爸妈妈种，所以一家五口在珍珠姚外婆家果园里的茅草庵里继续住了几年。在这几年里，奶奶很少出现在柳鸣的世界里，仅有的几次还让柳鸣觉得奶奶更喜欢弟弟，不太喜欢自己。柳鸣也喜欢弟弟，从小她就心软，出去玩弟弟小跑不快，她总是耐着性子等他，但姐姐从来不管。奶奶喜欢弟弟没什么，但是奶奶对柳鸣的区别对待，让她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但那时候的柳鸣大条，整天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玩泥巴、抓鱼抓虾，不开心也都一闪而过。
　　一到汤郢没两天，柳鸣就认识了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姚家的老二和老三，老二国强比柳鸣大一岁，老三国建跟柳鸣一样大；杨家的老大跟国强一样大，老二则跟国建一样大。柳鸣一有空就溜出去跟这几个男生混在一起，摔泥炮、从村西头跑到村东头找宝藏，天稍微热一点还一阵去钓小龙虾。有一次，摔泥炮时，国建赔给柳鸣的泥巴明显少了，柳鸣不愿意，国建就耍起无赖来，冲柳鸣叫嚷：“怎么着，就不给你，看你能怎么样！”
　　柳鸣血气上涌，冲上前去，直愣愣瞪着国建：“你凭什么不给？你输不起！”
　　“我就不给！”
　　“你不要脸！”
　　两个人来回吵吵，这时候国强过来把两人拉开，嘴里说：“别吵了，要玩就得守规矩。”
　　柳鸣一怔，姚家这个老二竟然不偏袒自己的弟弟？
　　“柳鸣，人家补给你的不少啊，汤郢就这个规矩，你不玩可以滚回珍珠姚啊。”
　　旁边的几个男孩子都笑了起来。
　　柳鸣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最后把吃人般的目光停在国强的脸上，哼了一声，甩手丢掉手里的泥团，脚用力一蹬，转身走了。
　　都是一群无赖，柳鸣暗暗下决心，再也不跟他们玩了。可没过两天，柳鸣又跟他们一起走洋窝了。柳鸣有几分聪明，走杨窝总能赢，没玩两次，这群男生就又不跟她玩了。
　　摔了泥炮，走了杨窝，钓了小龙虾，摘了荷花和莲子，初到汤郢的柳鸣就这样疯玩了几个月。爸妈刚回到汤郢，接过家里的十来亩地，爸爸的诊所也要开起来，没时间管孩子，柳鸣在珍珠姚跟着姐姐学的那些书本知识都快忘光了。有天晚上，爸爸让她读姐姐语文课本上的课文，柳鸣流利地读了出来，但是当爸爸指着其中某个字让她认时，她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爸爸批评她是白秧哥，只会背不认字。柳鸣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暗暗下决心要把那篇课文的字都认下来。
　　回到汤郢的柳鸣已经六周岁了，按年纪，到了9月份开学该去小学读学前班了。开学前的几天，爸爸带着她去了村小学校长的家。柳鸣老老实实站在爸爸旁边，不敢摆出自己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来，生怕给校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安静地听爸爸和校长的对话，但越听越不对劲，校长竟然嫌她个头小，说学校远怕她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让她明年再上学。柳鸣心里不高兴，但又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插大人的话。她渴望上学已经很久了，姐姐都读了两年学前班了，不管是语文还是数学，那课本上的内容她早已滚瓜烂熟，怎么还不让自己去上学呢？再说，自己个头也不小啊，虽然没有姐姐高，但是她比姐姐结实许多，姐姐都能走得了的上学路，她怎么就走不了呢？
　　柳鸣蔫头耷脑跟着爸爸回了家，一屁股坐到了门边的板凳上。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妈妈看她不对劲，抬头问爸爸：“陈校长怎么说？”
　　“陈义仁的意思是明年直接读一年级，他觉得柳鸣聪明，不上学前班肯能也能跟得上，没必要多花一年学费。”
　　这个陈义仁校长是爸爸的年少时的朋友，柳鸣在写字台的抽屉里翻到过一本精美的笔记本，是爸爸入伍时陈校长送给他的，上面还写着几句祝福的话。柳鸣让妈妈读过几次，大意好像就是祝他前程似锦吧。
　　“人家没明说，估计是看我们刚回来，老房子破成这样还没盖新房子，想减轻我们负担。”
　　“嗯，我们家情况他也清楚。”
　　陈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