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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奈何 青衣,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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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先变天的,是天色。
万里云海被漫天翻涌的墨色黑雾吞噬,天光瞬间覆灭,明明是正午时分,却骤然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夜。
没有星月,没有微光,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压得整座山林都瑟瑟发抖。
三界大乱,悄然而至。
无人察觉起始于何时,阴阳两界的秩序轰然崩塌,时空壁垒寸寸碎裂,错位颠倒,混乱席卷四海八荒。
阳间阴风阵阵,本该沉睡于地府的亡魂游荡人间,幽幽鬼哭穿透山林,刺骨阴气穿透茅屋的每一寸缝隙;阴间却洒落久违的日光,纯阳灵气闯入九幽寒渊,打乱地府轮回法度。
昼夜颠倒,阴阳错乱,时空错位。
天地间维系万年的规矩,一朝尽碎。
青山这座避世百年的小院,再也藏不住半分安稳。
院中温柔的春风瞬间化作凛冽阴风,吹得满树山茶花瓣疯狂簌簌坠落,满地雪白零落,打碎了经年的静好。原本在草地里嬉笑玩闹的小青清骤然被一股冰冷威压笼罩,小小的身子一僵,下意识蜷起手脚,眼底瞬间蓄满了惶恐。
掌心软糯的茶花精团子更是吓得浑身花瓣紧缩,团成小小一颗,叶片耳朵死死耷拉,连惯有的滋溜声都不敢发出,瑟瑟发抖地藏在青清手心里。
天地剧变,妖力震荡,连空气里都充斥着撕裂般的痛感。
傅九几乎是瞬间将女儿护入怀中。
前一秒还眉眼温柔、满身烟火温情的狐妖,下一秒周身所有暖意尽数褪去。
千年狐妖蛰伏数年的凛冽戾气、滔天修为,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素白裙衫被狂风猎猎掀起,乌黑长发肆意翻飞,那双常年盛满温柔笑意的琥珀眼眸,彻底覆上冰封千里的寒意,清冷凌厉,不见半分温情。
她抬眼望向剧变的苍天,墨雾翻涌,雷霆暗隐,时空裂痕在天际纵横交错,细碎的光影不断崩塌重组。
三界乱了。
彻底乱了。
傅九心底骤然一空,所有的从容淡然尽数碎裂。
她顾不上天地倾覆的恐慌,顾不上周遭肆虐的阴气与乱流,脑海里只剩下方才那一瞬间的变故。
就在天色倾覆、时空错位的刹那,一股源自青氏宗族的霸道禁锢之力,骤然撕裂青山结界,凭空炸开。
她亲眼看见,数道漆黑锁链穿透虚空,带着冰冷刺骨的宗族禁制,死死缠上青衣的身形。
那张永远温润从容、看淡世事的眉眼,瞬间染上一抹苍白。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她一眼,来不及说一句道别,便被那股蛮横霸道的力量拖拽,硬生生撕裂身边的时空缺口,被卷入茫茫未知的虚空乱流之中。
转瞬之间,院落空空。
方才还立在石阶上,默默守护妻女的青衣,彻底消失无踪。
只余下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淡淡药香,和未散的温柔气息,证明他方才真切存在过。
“相公……”
傅九低声喃了一句,声音微颤。
风更烈,天更暗,天地间的动荡几乎要将这座小小的茅屋彻底掀翻。
怀里的小青清紧紧抱住她的脖颈,小脸埋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小声哽咽:“娘……爹爹呢?爹爹去哪里了?”
小小的孩子感知不到复杂的宗族阴谋,感知不到三界崩塌的危机,只知道方才一瞬间,最疼她的爹爹,凭空不见了。
傅九抬手,稳稳按住女儿的后脑勺,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指尖微微用力,稳住翻涌的心绪。
她垂眸看着怀里害怕哽咽的女儿,看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团子,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被坚硬的冷芒覆盖。
她懂了。
终于懂了青衣这半年来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欲言又止。
所谓青氏宗族,所谓百年避世,从来不是简单的家族纷争。
他们早就算准了三界大乱、阴阳错位的天机,算准了时空壁垒破碎的这一刻,故意等候天时,趁天地秩序崩塌、万物混乱无度之时,强行掳走青衣。
他们要的不是归族。
他们要的是,借三界动荡之机,将青衣彻底拖入布局百年的惊天阴谋之中,让他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百年避世,步步退让,终究换不来一世安稳。
他们动了她的人。
动了她从乱葬岗捡回来、护了她数年、宠了她数年的相公。
狂风呼啸,黑雾漫天。
傅九缓缓站起身,抱着女儿的手臂稳如磐石,周身气场冷得令人胆寒。
她不再看倾覆的天地,不再看错乱的阴阳,那双清冷的眼眸穿透层层虚空乱流,死死望向青衣消失的方向。
那里时空破碎,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是无人敢踏足的混沌虚空,是青氏宗族布下的绝境囚笼。
旁人畏惧虚空凶险,惧怕宗族势力,惧怕三界乱世。
可她傅九不怕。
她本是从乱世白骨、乱葬阴邪中爬出来的妖,一身狠戾,一身孤勇,本就无惧天地法则,无惧权谋算计。
从前她收敛锋芒,藏起戾气,甘愿困于一方小院,做个黏人乖巧的狐妖,日日只盼相随相伴,岁岁只求安稳平淡。
是因为青衣要安稳,她便收起所有利爪锋芒,陪他人间清闲。
如今他身陷囹圄,身陷阴谋,身陷乱世绝境。
那她便撕碎这安稳假象,重展锋芒,踏破这破碎三界。
“青清乖,带着团子待在家里。”
傅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慌乱。
她小心翼翼将女儿放在屋内安稳的软榻上,抬手布下层层厚重的狐族结界,将整座茅屋牢牢护住,隔绝外界所有阴气、狂风与乱流,护得屋内一方安宁。
小青清泪眼朦胧,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小声恳求:“娘,我要等爹爹回来。”
“会的。”
傅九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发顶,眉眼是极致的温柔,眼底却是极致的杀伐。
“娘去把爹爹带回来。”
话音落下,她直起身,再无半分留恋。
院外狂风滔天,时空裂痕滋滋作响,虚空乱流肆意切割天地,三界崩塌的浩劫就在眼前。
那个往日里只会追在人身后软糯喊相公、会为了小花精受冻而赌气较真的狐妖,此刻一身素衣猎猎作响,周身翻涌着千年难遇的强横妖力,白发微扬,眸光凛冽如霜。
她不再遮掩自己的修为,不再收敛一身狠戾。
世人皆知狐妖傅九清冷乖巧,下手狠辣,却无人知晓,她的底蕴足以撼动三界,足以踏平宗族权谋。
无数年前她能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无数年后,她便能从乱世绝境里,抢回她的心上人。
风声穿空,黑雾翻涌。
傅九抬脚,一步踏出,身形凌空而起,立于倾覆的天地之间。
破碎的时空在她身侧流转,凄厉的鬼哭在耳边回荡,崩塌的法则在周身碎裂。
她望向那片吞噬了青衣的茫茫虚空,唇瓣轻启,声音清泠,穿透漫天风雨,坚定决绝,响彻混沌天地。
“相公!”
“别怕。”
“我来救你了。”
从前无数次,都是他拦着她,轻声劝她:小九,留活口,别打死这妖物。
往后所有风雨,所有阴谋,所有凶险。
换我护你。
你躲了半生,忍了半生,累了半生。
这一次,不用再独自硬扛所有宿命与阴谋。
三界大乱又如何,宗族困局又如何,时空错位又如何。
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人,是我日日念着、岁岁依赖的相公。
天若拦我,我便碎天。
地若阻我,我便踏地。
谁敢囚你,我便倾覆他的整片权谋棋局。
虚空震荡,光影破碎。
一道雪白身影,毅然决然踏入最凶险的混沌裂隙之中,逆着乱世洪流,奔赴她的相公。
【二】
三界崩乱,阴阳倒悬。
天穹的墨色裂痕迟迟未消,时空乱流如锋利刀刃,在天地间肆意切割。世间昼夜无序,阳间飘阴风,阴间落暖阳,万年不变的六道秩序,彻底碎得彻底。
傅九立在虚空裂隙边缘,白衣染尽乱世风霜,眉眼清冷凛冽。
她踏破层层混沌而来,周遭是四散崩塌的灵气与错乱的时光,可目光扫遍八方四海、山河万界,始终寻不到那抹温润清雅的身影。
青衣被卷入时空错位的刹那太过仓促,被青氏宗族的秘术遮蔽了气息。
茫茫三界,浩浩阴阳,她竟不知他身在何处。
是被困在扭曲的阳间时空?还是坠入了幽暗的阴间裂隙?亦或是被宗族秘力锁在了无人知晓的夹缝虚空?
无人知晓答案。
傅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周身凛冽的妖力翻涌不息,冷白的狐光缠绕衣袂,寒气逼人。
既然找不到踪迹,那便从头找起。
她眸光沉定,心底有了最干脆利落的主意。
分不清相公在阳间还是阴间,那便先查阴间,再寻阳间。
三界之地,她一寸一寸翻,一处一处寻。
但凡困住他的地方,她必踏破;但凡藏起他的角落,她必掀翻。
念头既定,傅九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雪白流光,冲破阴阳边界,径直坠入昏暗幽沉的九幽阴间。
此刻的阴间早已乱作一团。
本该终年不见天日、阴风萧瑟的地府,此刻头顶悬着刺眼白日暖阳,灼得地底阴气紊乱躁动。黄泉路雾气四散,忘川河水逆流翻涌,万千阴魂无主飘荡,黑白无常各司失职,地府万年森严法度,彻底形同虚设。
乱世之下,众生皆乱,唯寻夫之心,澄澈执拗,从未动摇。
傅九落地黄泉岸边,一身素衣不染尘霜,立于漫天阴魂之中,清冷绝色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踏入九幽的怯意,只剩彻骨锋芒。
她声音清泠,响彻整片黄泉地府,震得周遭飘荡的阴魂齐齐僵住身形:“近日可曾见过一名青衣修士入阴司?”
无人敢答。
满地阴魂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前这只狐妖的妖力太过骇人,千年修为尽数放开,威压笼罩整个地府,压得阴魂魂体颤栗,连地府山石都隐隐震颤。
无人应答,便是无用。
傅九从无耐心与阴魂虚与委蛇。
自此,阴间便迎来了开天辟地以来,最蛮横、最霸道、最不讲理的一位不速之客。
她寻人心切,手段干脆狠厉。
寻不到青衣踪迹,她便闯判官殿,翻遍万古生死簿,一页页扒开轮回卷宗,扫尽千年生死名录,字字核对,分毫不错。
生死簿漫天翻飞,纸页簌簌作响,判官吓得手持朱笔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这位狐妖横扫整座判官殿,不敢阻拦分毫。
无青衣名姓。
傅九眸光更冷,转身闯十殿阎罗大殿。
十殿阎罗齐聚朝堂,严阵以待,搬出地府上古禁制,想要镇住擅闯阴司的妖物。可在傅九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禁制、法阵、阴司法器,尽数不堪一击。
她白衣翻飞,狐力浩荡,来去自如,无人可挡。
找不到人,便反复闯。
进阎罗殿,出黄泉路,闯幽冥狱,出枉死城。
一遍无果,便两遍,两遍无果,便七遍。
短短三个时辰,这只来历不明的白狐,在紊乱崩塌的地府之中,七进七出。
阴司数万阴兵拦不住她一步,十殿阎罗联手挡不住她一指之力。
九幽之地,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敢如此肆意妄为,踏阴司如入无人之境,扰地府如同逛自家庭院。
百鬼惊惧,阴兵溃散,整个阴间都记住了这道雪白凌厉的身影。
所有阴魂私下窃语,代代相传——乱世现世,人间来了一只疯狐,为了寻她失散的夫君,硬生生闯烂了整座九幽地府。
她寻夫心切,耐心耗尽,最后一次闯入阎罗大殿时,周身戾气暴涨,琥珀色的眼眸覆满寒霜,指尖凝聚起滔天妖力,直直对准端坐高位的阎罗天子。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傅九声音冰冷,带着覆压三界的凛冽杀意:“最后问一次,青衣何在?”
阎罗天子端坐高位,面色凝重,额间渗出薄汗。
三界大乱,时空错位,青氏宗族动用上古秘术藏匿人身,早已超脱六道轮回,不在生死簿名录,不在阴阳秩序之中。纵使他执掌地府,统御幽冥,也根本查不到半分踪迹。
他只能沉声回道:“妖君,三界时空错乱,此人命格被秘术遮蔽,跳出六道,阴司无从窥探,地府真无此人踪迹。”
一句无从窥探,彻底点燃了傅九积压已久的戾气。
她千里奔波,阴阳往返,七进地府,步步踏血,满心执念只为寻一人,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无从窥探。
心底的慌张、焦虑、担忧尽数化作锋芒戾气。
相公不知所踪,生死未卜,被困乱世阴谋之中,而这执掌幽冥的阎罗,竟半点用处没有。
傅九抬眸,指尖妖光暴涨,杀气冲天,身形瞬间掠至殿上,力道磅礴,直指阎罗本尊。
那一日,所有阴司恶鬼都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千年白狐怒闯阎罗殿,妖力倾覆朝堂,招式凌厉决绝,招招直取阎罗命脉,竟是真的打算斩了阎王爷,掀翻整个地府,为她下落不明的夫君泄愤。
十殿阎罗大惊失色,全员联手抵挡,地府上古护殿法阵尽数开启,阴司至宝齐齐祭出,才勉强挡住她这含怒一击。
大殿震颤,地动山摇,整个九幽地府都在狐妖的怒火中剧烈摇晃。
阎罗身心俱震,心底只剩无尽骇然:这狐妖,是真的敢弑神,真的敢踏平幽冥!
傅九一击被挡,并未再强行厮杀。
她心知,阎罗所言非虚。
若青衣真的被青氏宗族的秘术遮蔽命格、跳出六道,那阴间,确实寻不到他半分踪迹。
地府无用,阎罗无用,阴司万物,皆无用。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傅九缓缓收回掌间妖力,眸光冷冷扫过整座阴森地府,最后将目光落在横跨忘川、连接生死两界的奈何桥上。
那座亘古伫立、渡尽万千亡魂的奈何桥,千年风雨不动,万古矗立不倒,是阴阳两界最稳固的结界支点。
可此刻,它挡不住错乱的时空,拦不住乱世的阴谋,更帮不了她寻回心上人。
既然这阴阳通路无用,这地府秩序无用,那留着这奈何桥,又有何用?
傅九抬步,一步踏出,凌空落至黄泉之上。
她立于忘川逆流的河水中央,白衣猎猎,背影孤绝又强势,抬手聚起毕生修为,万千雪白狐力凝结于掌心,轰然轰然砸落!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响彻整个九幽幽冥。
万古不倒的奈何桥,横跨忘川千年万载,渡尽世间悲欢离合,今日,在一只寻夫狐妖的含怒一击下,寸寸崩裂,轰然坍塌!
碎石纷飞,桥身断裂,千年古桥化为漫天碎屑,坠入翻滚逆流的忘川河中,彻底湮灭。
黄泉通路断绝,阴阳结界彻底破碎,地府秩序雪上加霜,彻底大乱。
漫天阴魂僵在原地,瑟瑟发抖,无人再敢靠近半分。
傅九立在滚滚忘川风波之中,望着彻底断裂的奈何桥,眼底戾气稍稍散去,只剩一片执拗的坚定。
阴间寻遍,无果。
那便去阳间。
她转身,白衣身影决绝离去,踏碎黄泉阴风,直冲阴阳边界,奔赴同样错乱动荡的阳间天地。
身后,整片九幽地府久久死寂。
过了许久,四散的百鬼才敢缓缓抬头,望着空荡荡的黄泉、崩塌无存的奈何桥,满心敬畏与惊惧。
从此,阴间万古流传一则骇人传闻:
三界大乱那一年,有一只痴情亦疯戾的白狐妖,为寻她失散的夫君,于九幽地府七进七出,大闹阎罗大殿,险些亲手斩了阎王爷,最后怒塌奈何桥,碎尽阴阳通路。
狐妖一怒,幽冥震颤,阴阳变色。
而彼时的傅九,早已离开阴森地府,奔赴混乱无序的阳间山河。
阴间无果,那她便踏遍阳间万里山河。
三界偌大,时空错乱又如何,宗族阴谋又如何。
只要她还在,她就一定会找到她的相公。
青衣,等着我。
阴间寻遍无踪迹,自此人间踏风雨。
我走遍阴阳,终要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