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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又是一年春 ...

  •   【一】

      入秋之后,青山的风便软了下来。

      山间暑气尽数褪去,漫山草木染上浅浅金黄,院中的白山茶开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白花缀满枝头,香气清淡绵长。

      傅九的小茶花精团子早已养好风寒,日日鲜活软糯。

      白日里就在花叶间滚来滚去,抱着饱满的花骨朵蹭来蹭去,偶尔被秋风一吹,便晃着两片绿叶小耳朵,滋溜滋溜缩成一团,娇气又可爱。

      自上次红狐一事过后,整片青山的妖都摸清了规律。

      这位住在清修道士院里的狐妖,看着清冷绝色,脾气却凶得很,护短护得不讲道理。招惹她本人尚且好说,若是敢动她的茶花精、碰她院里一草一木,下场定然凄惨。

      于是数月下来,小院难得安稳清静,再没有妖物敢上门挑衅。

      只是近来,傅九变得格外黏人。

      往日里她还会带着小团子满山乱跑,去溪边戏水解闷,可这一个月来,她多半时候都安安静静待在青衣身边。不闹腾,不贪玩,总爱乖乖窝在他怀里,脑袋靠着他肩头,懒洋洋的,连眼眸里的狡黠都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温顺柔软。

      青衣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她的变化。

      他见她愈发贪睡,不喜走动,偏爱暖阳,口味也挑剔了许多,往日爱吃的山间灵果偶尔也碰都不碰。只当她是秋日天干,妖体慵懒,便日日为她温着灵露,细心照料,事事顺着她的心意。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金辉洒满庭院。

      青衣坐在院中石凳上晾晒新采的草药,指尖动作轻柔,药香清雅弥漫。

      傅九乖乖靠在他身侧,脑袋枕着他的腿,安安静静晒了半晌太阳。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雪白的裙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顺,褪去了所有戾气,安静得不像话。

      忽然,傅九猛地坐起身,眼底炸开一片亮晶晶的欢喜,再也藏不住心底的雀跃,扭头紧紧盯着青衣,语气又脆又甜,带着前所未有的欣喜与激动。

      “相公!”

      青衣闻声停下动作,垂眸看向她,眉眼温柔宠溺:“怎么了?”

      傅九眉眼弯弯,唇角高高扬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盛满了细碎星光,欢喜得快要溢出来,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相公,我有小狐狸了!”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清脆的嗓音落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青衣手上翻晒草药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抬眸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摇曳的山茶花丛,连树梢枝头、石阶缝隙都细细看了一遍,院内除了他们二人和躲在花瓣里打盹的茶花精团子,再无任何身影。

      他眸中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哪里?小狐狸在哪?”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九收敛了眼底的雀跃,微微坐直身子,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柔柔地、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期待,软软重复道:“在这里呀。”

      青衣整个人彻底僵住。

      秋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动枝头山茶花瓣,簌簌落下几片。

      他活了数百年,修道清心,见过三界百态,阅尽世事沧桑,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境,可在这一刻,心头却掀起滔天巨浪,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温热的小腹上,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温柔与震动,指尖微微抬起,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

      他捡回这只狐狸,护她、宠她、纵容她的所有小脾气与骄纵,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之间会多一个小小的羁绊,多一个属于他们的小狐狸。

      傅九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怔怔看着自己,忍不住微微歪头,眼底满是好奇与期待,声音软糯温柔,带着少女独有的雀跃:

      “相公,你说好不好奇?”

      “以后这只小狐狸,是先会叫娘,还是先会叫爹呀?”

      她语气认真,眉眼弯弯,满是对往后日子的憧憬,可爱得紧。

      青衣久久才回过神,心底的震惊尽数化作绵长的温柔,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他看着眼前满心欢喜的小姑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喉间微哑,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温润的温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满是缱绻温柔:

      “怕是都不会。”

      傅九瞬间抬眼,眸中带着几分疑惑:“为什么?”

      青衣低头,目光温柔锁住她的眉眼,笑意浅浅,字字温柔:“怕是日后,最先学会的,是整日跟着你,张口闭口喊相公。”

      这话一语中的,戏谑又宠溺。

      自她化形那日问他可不可以叫相公开始,这两个字,就成了她的口头禅。日日挂在嘴边,时时念在口中,软糯清脆,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这小院里最多的声音,从来都是她一声声黏糊糊的“相公”。

      傅九闻言,脸颊微微一热,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娇嗔的恼意,却半点真脾气都没有。

      她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反驳,语气软软的,格外可爱:“那还不是你惯的!”

      顿了顿,她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他,认真又傲娇:

      “再说了,你整日听我喊相公,听得最欢喜。”

      “而且——”

      她话锋一转,眼底笑意盈盈,带着狡黠的小得意,直直怼回去:

      “你还是它爹呢。”

      青衣被她一句话堵得心头暖意翻涌,低低失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满是温柔缱绻。

      是啊,他是它的爹。

      傅九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头甜丝丝的,所有欢喜快要溢出来。她重新窝回他的怀里,乖乖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小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又珍视。

      阳光温柔洒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山茶花香萦绕周身。

      躲在茶花花瓣里的小团子被两人的轻声细语吵醒,顶着两片绿叶小耳朵探出头,滋溜滋溜眨着小眼睛,好奇地望着相拥的两人,软乎乎的一团,安静又乖巧。

      傅九窝在青衣怀里,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无限期许:“相公,以后我们有小狐狸了。”

      “以后院里,就更热闹啦。”

      从前她只想日日黏着相公,守着小院安稳。

      如今,她有最爱的相公,有最疼的小团子,很快,还会有一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小狐狸。

      青衣抬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稳稳护在怀里,掌心小心翼翼覆在她的小腹之上,温度温热,力道轻柔。

      他垂眸看着怀中心爱之人,眼底是数不尽的温柔与安稳,轻声应道:“好。”

      “都依你。”

      从前他只求小院清净,岁月无波。

      可自傅九来后,他便偏爱这烟火热闹。

      【二】

      又是一年春深。

      山间春风和煦,漫山遍野的草木抽芽吐绿,院里的白山茶开得终年不歇,幽香萦绕茅屋经年不散。

      时隔一年,小院彻底热闹得没了边。

      傅九腹中的小狐狸顺利降生,是个眉眼酷似傅九的小姑娘,生得一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狐狸眼,眼尾带着浅浅的狐妖弧度,软软糯糯,乖巧又灵动。

      青衣为她取名青清。

      随父姓青,落一身山间清宁,是他能给孩子最安稳的期许。

      小青清继承了傅九的狐族血脉,天生灵慧,落地不过半载,便能化出小小的人形,梳着软软的双丫髻,一身浅白小襦裙,跑起来裙摆晃晃悠悠,像一团随风跑动的软云。

      她生来便乖巧软糯,不吵不闹,比起幼时野性桀骜的傅九,性子温顺了不止一星半点。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院中茶花丛旁,缠着唯一的小伙伴——山茶精小团子。

      小团子依旧是那副掌心大小的模样,雪白花瓣为身,绿叶为耳,经年不变,软乎乎一团。

      一大一小两个小不点,成了青山小院最鲜活的景致。

      此刻晨光正好,碎金般的阳光穿过茶树枝桠,落得满地斑驳。

      小青清跪坐在软软的青草地里,小手撑着腮帮子,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琥珀眼,一瞬不瞬盯着落在花枝上的小花精。

      小团子正抱着一颗晶莹的晨露,小小的身子扒在花瓣边缘,费力地滚来滚去,滚一下晃三下,软乎乎的花瓣身子颤颤巍巍,看着格外笨拙可爱。

      小青清看得新奇,小脸上满是软软的惊叹,奶声奶气地开口,嗓音稚嫩清甜,像初春刚化的山泉:“娘,她好小哦!”

      立在一旁的傅九闻言,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柔软宠溺。

      她一身素白长裙立在春风里,褪去了初为人妖的桀骜张扬,多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和温婉,唯有眉眼深处,依旧藏着千年狐妖独有的清冷锋芒。

      傅九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女儿软软的发顶,轻声笑道:“是啊,团子一直这么小,一直这么乖。”

      话音刚落,枝头的小团子像是听懂了夸赞,抱着晨露晃了晃绿叶小耳朵,轻轻蹦了一下,发出细细软软的“滋滋”轻响,像是在应声附和,可爱得人心都化了。

      小青清看得更是欢喜,小心翼翼伸出白嫩的小手,凑到花枝旁,屏住呼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力道重了,碰坏了这软软的小花精。

      “她好软呀。”小青清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声喃喃,“我以后要保护团子,不让风吹她,不让虫吓她。”

      傅九心头一暖。

      她这一生,桀骜护短,睚眦必报,世间万物,入得了她眼的寥寥无几。从前只护青衣一人,后来多了团子,如今又多了心头这块小小的青清。

      所幸女儿心性纯良,温柔柔软,不像她满身锋芒戾气,生来便知温柔护人。

      傅九静静看着两个小家伙嬉闹,春日暖风拂过鬓发,岁月安稳,静好得不像话。

      院中一派岁月安然,可傅九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疑虑。

      这半年来,青衣变了。

      从前的青衣,闲散淡泊,无欲无求,日日伴药草、伴青山,心性澄澈,从无半分心事郁结。可近半年,他时常独坐崖边,望着远山出神,夜深人静时,会独自取出一枚古朴玄黑的玉佩,静静摩挲良久。

      那玉佩纹路繁复,刻着世间罕见的宗族图腾,戾气与正气交织,绝非山野修士该有的物件。

      傅九不问,不代表她不知。

      她是千年狐妖,眼界早已看透凡尘仙门宗族的弯弯绕绕。

      青衣从不是无依无靠的山野散修。

      他藏了半生过往,藏了显赫家世,藏了一桩蛰伏百年的宗族阴谋。

      这些年他隐于青山,避世清修,不过是为了逃离纷争,求一世安稳,护她安稳度日。

      可有些宿命,从来避无可避。

      近月来,青山周遭的灵气开始紊乱。

      时常有无形的威压自天际掠过,悄无声息笼罩山林,寻常小妖只觉胸闷气短,察觉不出异常,可傅九修为深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潜藏的、来自上古宗族的禁锢之力。

      不止如此,山下村镇近来怪事频发,昼夜时差错乱,夜半可见白日天光,偶有阴阳气息交融错乱的异象。

      这是三界动荡、阴阳错位的前兆。

      征兆初现,风雨欲来。

      而所有乱象的源头,隐隐都指向青衣刻意尘封的过往,指向那个盘踞在上界、暗流汹涌的青氏宗族。

      傅九垂眸,看着身前无忧无虑嬉闹的两个小团子,眼底的温柔渐渐覆上一层冷冽的坚冰。

      她可以容忍世间万物冒犯她傅九,可谁敢动她的相公,动她的孩子,动她这一方安稳小院,她定是绝不姑息。

      “娘!”

      软糯的童声骤然拉回傅九的思绪。

      小青清捧着落在花瓣上的小团子,小心翼翼托在掌心,小跑着扑到傅九身前,小脸上满是欢喜:“你看,团子愿意跟我玩啦!”

      掌心的小花精乖乖蜷着,滋溜一下蹭了蹭小青清的指尖,格外亲昵。

      傅九收敛眼底所有戾气,重新弯起温柔笑意,伸手稳稳接住女儿,轻声道:“我们青清最乖,团子最喜欢你了。”

      不远处的茅屋石阶上,青衣静静立在那里,看了母女二人许久。

      春日暖阳落在他清雅温润的眉眼上,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沉沉的郁色。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凭空落在院中的传讯密笺,笺纸漆黑,字迹凌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宗族号令——

      族中内乱爆发,嫡系崩塌,陈年旧怨尽数翻涌,他身为青氏唯一遗脉、宿命既定的棋子,避无可避,必须即刻归族。

      百年避世,一朝归零。

      他以为能躲一辈子,护她一世天真烂漫,护孩子一世无忧顺遂,守着小院岁岁平安。

      可家族布下的天罗地网,跨越山河岁月,终究还是找到了这深山小院。

      阴阳时空错位只是开端,三界大乱将至,而他,即将被卷入无尽阴谋与凶险之中。

      青衣的目光缓缓落在嬉闹的妻女身上,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不舍。

      他不怕宿命加身,不怕宗族纷争,不怕三界动荡。

      他只怕他一身风雨,终究会淋碎这满院春光,吓到他的小九,伤到他的青清。

      傅九似有所感,骤然抬眸,对上青衣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春风无声。

      傅九看懂了他眼底所有的隐忍与无奈。

      她没有上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却暗藏万丈锋芒。

      没关系。

      相公躲了这么久,累了。

      往后的风雨,不必他一人独扛。

      阴谋来袭,乱世将至。

      她的相公,她的孩子,她的家,她来守。

      谁敢毁她岁岁安稳,她便踏碎谁的漫天算计。

      山间春光依旧明媚,院里稚语软糯,一派祥和。

      可无人知晓,一场席卷阴阳、颠覆三界的巨大风波,已然悄然笼罩青山。

      青衣安稳半生的岁月,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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