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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老 离囚禁青衣 ...

  •   【一】

      甬道里的阴风裹着尘埃,在黑石之间悠悠打转。

      青涟被傅九扣着手腕,半拖半扶地往前行走。她脊背始终绷得笔直,面上一片冷寂,看不出半点波澜,既不吵嚷,也不再放狠话,垂着眼,任由傅九带着自己迈步。

      傅九一门心思都悬在青衣那缕越来越稀薄的气息上,心底急着赶到阵眼,压根没有多余心神去细细甄别周遭环境的变化。她只想着,青涟熟稔这座古墓,哪怕嘴上不肯带路,身体本能总会避开死局,循着生机往阵眼去。

      她全然没料到,这个姑娘的执念早就深到了骨子里。

      所谓本能,在她坚定的宗族信念面前,可以刻意伪装。

      青涟眼底藏着一丝极淡、几乎无从捕捉的冷光。

      她不挣扎,不抗拒,顺着傅九拖拽的力道,每到一处岔口,便不动声色地借着脚步的轻重、身躯下意识的微侧,悄悄引导方向。本该左转的生路,她暗暗往右边偏;直通葬命阵眼的主甬道,她引着傅九拐进旁侧一条极少有人踏足的支脉暗廊。

      一步,两步,一拐再拐。

      离囚禁青衣的核心阵眼,越来越远。

      反倒一步步,朝着古墓深处另一处隐秘的密室靠近。

      这里是青氏一众长老坐镇之地,也是这整盘棋局里,青涟提前留下的后手。她早料到自己或许会败,料到傅九修为强横难以正面斩杀,便提前和长老们约定,若是事有不济,便将这只白狐妖引入长老合围的困杀之地。

      她不肯主动带路救人,可她可以带路,送傅九入罗网。

      一路行来,周遭石壁上的煞气渐渐变了质感。不再是葬命阵侵蚀神魂的阴寒,而是数道古老修为交织在一起,厚重沉凝、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空气里浮动着苍老枯涩的灵气,层层叠叠,悄无声息封锁四方。

      傅九还浑然未觉。

      她偶尔低头瞥一眼身侧沉默的青涟,见她始终一言不发,只当对方是傲骨难平,憋着不肯松口,心底还暗忖,等见到青衣,一切尘埃落定,再慢慢清算。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覆满青苔的石门。

      石门在二人踏入的瞬间,轰隆一声,自后缓缓闭合,封死了退路。

      眼前不再是连绵无尽的甬道。

      是一座开阔宏大的石室,穹顶刻满青氏传承万载的镇族符文,六根粗大的玄石柱分立四周,每一根石柱之下,都盘膝坐着一名身着灰青道袍的老者。

      他们须发皆白,眉眼枯冷,一双双眼睛,此刻齐刷刷落在闯入的白衣狐妖身上。

      苍老的灵力缓缓升腾,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是青氏长老。

      傅九脚步猛地顿住。

      她抬眼扫过满室蓄势待发的老者,再回头看向方才一路走来的幽深暗门,又低头看向身侧垂眸不语的青涟。

      这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本能引路。

      哪里是无意间走错。

      这小姑娘,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她不是被拖着被动随路,是故意带着她,越拐越偏,绕开阵眼,径直送进长老们布下的包围圈里。

      傅九站在石室中央,雪白的衣摆在凝滞的气流里微微一动。

      安静了片刻。

      她望着眼前一众面色肃穆、杀意暗藏的长老,又侧头看向身旁的青涟,喉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很好。”

      声音不算高,听不出暴怒,可那股山雨欲来的寒意,顺着空气漫开。

      青涟这时才缓缓抬眼,先前隐忍的漠然褪去,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笑意。经脉碎裂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里翻涌,她依旧站得稳,哪怕修为尽废,也没有半分慌乱。

      “嫂嫂,我说过,我绝不会带你去见哥哥。”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我走不动,没法亲手拦你,可我能带你来这里。”

      “长老们在此等候许久了。”

      一名为首的长老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像风化的古木,沙哑厚重:“妖孽,擅闯我青氏禁地,毁我守兽,破我阵法,废我族中后辈,今日,休想活着离开这间石室。”

      其余长老同时抬手,印诀起落,石室之内的符文骤然亮起,金光与黑气缠绕,一座专门克制妖族神魂的锁灵大阵,瞬间成型。

      傅九松开扣着青涟手腕的手。

      方才急着寻人的焦灼、路痴带来的无奈,尽数沉淀下去。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点点浮起凛冽的锋芒。

      她看了一眼青涟。

      这个姑娘,真是骨头硬,心思也狠。

      哪怕输了,哪怕一身修为化为乌有,依旧还能借着她的信任,布下这样一局。

      傅九轻轻嗤了一声:“我倒是低估你了。”

      她本不想和青氏长老纠缠,只想尽快破开葬命阵,把青衣带离这片囚笼。

      可眼下路被堵死,退路封死,青涟用一场精心的误导,将她送进了包围圈。

      为首长老冷声道:“天命子献祭在即,不容你这妖物干扰大局。今日将你神魂镇压,待天罚平息,再做处置。”

      符文光芒越来越盛,沉重的镇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傅九微微活动一下手腕,雪白狐力在体表缓缓流转,柔和却蕴藏着掀翻地宫的力量。

      她先是瞥了一眼一旁静静立着、一身傲骨不曾折损半分的青涟,而后目光重新落回一众长老身上。

      “想留我?”

      “先掂量掂量,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石室之中,杀机一触即发。

      只是傅九心底,还悬着那一缕越来越微弱的药香。

      她被引到此处,耽搁的每一刻,都在消耗青衣本就濒临溃散的神魂。

      一股焦躁混着怒意,悄然缠上心头。

      等收拾完这些长老,等解决眼前这道罗网,她还要重新去找那条通往阵眼的路。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轻信青涟半分。

      【二】

      锁灵大阵的最后一道金光,伴随着沉闷的崩裂声,彻底碎散在石室半空。

      漫天镇压妖魂的符文寸寸化为飞灰,厚重的阵法威压轰然崩塌,席卷整座石室的杀伐灵力,转瞬消散殆尽。

      偌大的长老密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满地皆是狼藉。

      六位坐镇青氏秘境、活了万古的宗族长老,尽数倒在冰冷黑石地面上。有人经脉尽断,有人灵力枯竭,有人神魂碎裂,再无半分起身之力,毕生修为、宗族底蕴,在这场死战里一朝清零。

      他们联手布下的绝杀困局,专门克制妖族神魂、封印千年灵力,阴狠毒辣,层层致命。

      傅九本就历经九幽修桥、千里奔袭,灵力损耗大半,先前破阵屠兽、废掉青涟修为,早已透支本源。此番硬抗六位上古长老的绝杀阵法,是以残血之躯,搏万古宗族底蕴。

      赢了,是险胜。

      是硬生生拼掉自己半条命,换来的结局。

      石室尘埃缓缓落定,血腥味混着古墓阴冷的煞气,沉沉弥漫在空气里。

      傅九立身满地残局中央,雪白的素衣早已彻底染脏,衣摆撕裂数道口子,肩头、袖口布满阵法灼烧的焦痕,纤瘦的身躯微微摇晃,再也稳不住方才凌厉挺拔的姿态。

      她缓缓垂落紧绷的双肩,抬起指尖,轻轻擦过嘴角不断溢出的温热血迹。

      猩红的血渍蹭在白皙指尖,刺眼又狼狈。

      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剧痛,经脉处处撕裂抽痛,原本浩瀚磅礴的千年狐力近乎枯竭,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睁眼都带着重重疲惫。

      刚才全程紧绷、死战不退的杀伐锐气,随着战局落幕,瞬间彻底溃散。

      她真的累了。

      大闹九幽,七进地府,踏碎奈何桥,戏耍万年守墓兽,硬拆古墓迷阵,孤身对战六位上古长老。

      从阴阳两界,到乱世秘境,她一路厮杀,一路硬闯,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不过是为了一个他。

      为了把那个温柔半生、苦命半生、被宿命捆绑、被亲人背叛的人,从无边黑暗里接出来。

      身侧不远处,青涟静静立在尸骸遍地的石室中。

      她修为尽废,无力无助,眼底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笃定与傲骨,只剩一片彻骨的茫然。

      她亲眼看着傅九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掀翻青氏所有长老,破碎宗族最后的底牌。

      她坚守一生的宗族大局、万古宿命,在这只遍体鳞伤的白狐面前,不堪一击。

      原来她赌上一切的坚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原来哥哥的宿命,从来不是不可逆转的天道铁律,只是青氏族人自私懦弱、拿来牺牲至亲的借口。

      傅九没有看她。

      此刻的她,没有心力争辩,没有心力追责,满心满身,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牵挂。

      她垂眸望着满地倒地、再无生机的长老,空洞的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疲惫酸涩。

      拼掉半条命,扫清了所有阻碍。

      可她依旧被困在这座该死的迷宫里,依旧找不到去往青衣身边的路。

      若是她再强一点,若是她不认路,若是她没有被青涟算计引错方向……

      他是不是就不用多受这么久的苦,不用独自在黑暗深处,承受神魂寸寸碎裂的剧痛。

      心口的酸涩与愧疚,混杂着满身伤势的剧痛,狠狠裹挟着她。

      傅九微微低头,呼吸轻颤,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她身心俱疲、几近脱力的恍惚瞬间。

      一道极轻、极柔、破碎如风,却清晰入骨的嗓音,轻轻穿透层层石室石壁,跨越错乱的迷阵屏障,精准落在她耳畔。

      温柔、虚弱、带着病气的沙哑,是她刻入神魂、永世不忘的声音。

      小九……

      只一声,轻轻唤她的小字名。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怨怼。

      只有无尽的心疼与牵挂。

      哪怕身陷绝境,神魂将碎,受尽世间最凉的背叛与折磨,他醒来的第一刻,感知到她的存在,唤的依旧是她的名字。

      傅九浑身一僵。

      所有的疲惫、狼狈、委屈、剧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漫天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身的柔软与酸涩。

      刚才厮杀到濒死、疼到脱力都未曾落下的眼湿,骤然涌上眼眶。

      他还活着。

      他还在。

      他哪怕奄奄一息,哪怕被至亲背叛、被宿命摧残、被阵法蚕食,依旧在黑暗里,感知着她的到来,牵挂着满身风雪为他而来的她。

      石室空旷死寂,余音轻轻回荡。

      傅九缓缓抬眼,望向古墓最深、最暗的方向,嘴角血迹未干,眼底却重新亮起细碎却执拗的光。

      她很累,很痛,灵力枯竭,身负重伤。

      可听见这一声唤,她又能撑下去了。

      不管还有多少迷阵,还有多少错路,还有多少阻碍。

      她一定能走到他身边。

      一旁的青涟僵在原地,怔怔听着那声微弱温柔的呼唤,指尖骤然颤抖。

      哥哥……

      他还在撑着。

      他明明可以放任神魂溃散、一死解脱,逃离这无尽的囚禁与痛苦。

      可他在等。

      等傅九来救他,等一场逆天改命,等一场属于他的安稳归途。

      傅九缓了缓摇晃的身形,抬手拭干净唇角残留的血迹,动作依旧利落,哪怕气力不足,脊背依旧重新一点点挺直。

      她不再迷茫,不再焦虑,不再怪罪自己的路痴短板。

      她望着那片沉沉黑暗,轻声回应,嗓音带着重伤后的微哑,却无比坚定:

      “相公,我在。”

      “再等我片刻。”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找到你。”

      拼掉半条命也好,踏碎万阵也罢,遍历迷途绝境亦无妨。

      从今往后,天道宿命、宗族大局、世人规矩,全都不算数。

      我只要你,平安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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