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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晚像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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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像一层厚重的烟雾,铺展在整座城市之上。玻璃高塔在泛黄的雾气中被霓虹灯吞没,三十五层高处传来的车流声,只像远处隐约的低语。
但在他的梦里,没有寂静。
只有火焰。
火舌从地面生长出来,仿佛活物般贪婪地吞噬着空气。烧焦的木头与炽热铁器的气味灼烧着喉咙。木制寺庙的屋顶发出沉重的哀鸣,轰然坍塌,火星如同赤红的雨从天空倾泻而下。
火海之中,站着两道影子。
其中一人更高大。他用肩膀挡在火焰之前,双臂紧紧环住另一个纤细的身体。火焰沿着他的背脊爬上来,吞噬着他的衣物,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另一个是个孩子。
孩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泪水与浓烟凝视着他。孩子的嘴唇在颤抖,仿佛想说什么,可声音却被火焰的咆哮吞没。
“别走……”
孩子抬起小小的手,想抓住他。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狂暴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腾起,划出一道猩红的光线。
另一道声音从火焰深处响起。
那声音平静、低沉,比火焰本身还要古老。
“你终将归来,带着看穿一切的眼睛……”
大地震颤。
寺庙正在崩塌。
火焰沿着墙壁攀升,吞噬古老的壁画,将石刻碑文烧成灰烬。
孩子拼尽全力,朝他扑过去。
可就在两人的手即将触碰的一瞬间——
火焰吞没了一切。
光芒冲至极点——
世界轰然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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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寒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仍在烟雾与炽热之中奔跑。几秒钟里,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随后,视野里慢慢浮现出他那间顶层公寓卧室简单而洁白的天花板——墙上时钟淡蓝色的微光、装饰框利落的线条,以及落地玻璃窗上模糊映出的城市倒影。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皮肤满是冷汗。
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背后——梦中火焰烧灼皮肉的地方。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黑色T恤凉凉的布料。
没有伤口。
没有烧痕。
一如既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让心跳慢下来。
当他微微侧头时,看见床边时钟的数字:
3:17
凌晨。
一分钟。
两分钟……
寂静。
唯一能听见的,是智能空调系统微弱的嗡鸣声。
那个噩梦又回来了。
这场梦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只是最近几个月,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以前,他只记得火焰和木头断裂时的哀鸣。
而现在,那道高大身影被烧灼的肩膀,还有孩子湿润的眼睛,都像烙印在视网膜上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道声音。
“你终将归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理性而冷静的内心声音重新占据上风:
这不过是个梦。
只是长时间参与“人工梦境”项目、处理大量睡眠数据和压力叠加产生的副作用。
他是公司的负责人,不是实验对象。
他的梦境不应该被系统影响到这种程度。
他有些不耐烦地下了床。
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让大脑迅速清醒。电动窗帘随着他的简单指令缓缓升起,半睡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霓虹与LED的洪流,纵横的高架公路像发光的血管在建筑之间延伸。
“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木制寺庙。”
他低声自语。
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冷淡的提醒。
他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镜子里映出一个男人——公众眼中那个被称为科技天才的人。
肤色冷白而无瑕,下颌线条利落坚硬,黑发整齐,眼睛漆黑而沉静。正是那样冷静而自信的目光,曾一次又一次说服投资人。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仍残留着一丝孩子般的惊惧。
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短促而无声。
“幼稚。”
他这样评价自己,随后关上了水龙头。
窗边的小型工作桌上,一块透明显示屏无声地闪烁着。通知已经排了几个小时,等着他的处理:两封来自研究团队的邮件,一份法务部的简短报告,还有主投资人的一条信息——
“明天我们谈谈第二阶段的进展。”
他坐到皮质沙发上,打开报告。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抹去了残余的睡意。仿佛只要投入工作,他就能立刻回到平常的状态——冷静、理性、毫无情绪。
然而,当他看到其中一份报告里复杂的脑波图时,意识的一角仍残留着梦中的火焰——
那双始终没有触碰到的手。
报告写着:
“在最新的试点测试中,志愿者脑波数据在情绪阶段出现不稳定。干扰强度高于预测值。”
他将图表放大。
那些曲线在某一点骤然飙升,又迅速坠落——
像一颗突然失去节奏的心跳。
“垃圾。”
他低声说。
公司打算用来征服全球市场的“人工梦境”,至今仍未稳定。
“人工梦境”本该是一款能够让任何记忆重新复活、让被压抑的情感浮出水面、甚至控制噩梦的产品。
它结合了神经科学、深度学习与情绪模拟技术。
对市场而言,它意味着娱乐与治疗;
对政府而言,它可能成为操控群体心理的强大工具;
对投资人而言,它只是利润图表上巨大的数字。
但对他来说,这个项目远不止如此。
他对十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医疗档案里充满类似“事故”“严重创伤”的描述。他的亲生家庭无人知晓;他被一家孤儿天才基金会收养,以异常惊人的速度成为科技界的新星。
所有人都说——
过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是谁。
可那座在火中燃烧的寺庙,每一夜都在嘲笑这句话。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人工梦境”的第一版理论被放到他桌上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为其批下了巨额资金。
也许,在比理性更深的某个地方,他希望这个系统能唤醒自己脑海中的某些东西。
但这个念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关掉显示屏。
玻璃窗外的天空正渐渐褪色,地平线的暗线从夜色中分离出来。
现在再睡一会儿其实还不算晚。
可他知道,只要再次闭上眼睛,就会直接回到那片火海。
于是,他决定比平时更早去公司。
——
清晨时分,“梦境脉科技”的主大厅几乎空无一人。
只有几名清洁人员和夜班员工来回走动。
整面玻璃墙吞没着清冷的晨光。公司蓝色的标志在大厅墙上发着光,下方是一行简单的字:
“连接梦与现实”
他刷卡通过门禁,没有环顾四周,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夜班员工看到他时,下意识站得更直。
即使隔着距离,他那种冷静而克制的气场也会让空间收紧。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
没有人期待他会微笑。
电梯里,他按下了45层——
“人工梦境”项目的核心楼层。
安静的清晨里,电梯平稳上升的声音,以及镜面墙上那个穿着简单却一丝不苟的男人的倒影,将他包围。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这时,智能手表响起了一声信息提示。
来自技术总监的消息:
“昨晚有人给团队投了一份新简历,是个专做情绪数据的程序员。如果您批准,今天可以安排最终面试。”
他几乎没有多想,直接点了确认。
对他来说,人只是系统结构中的一个零件。
如果不合适,就淘汰。
就这么简单。
但在电梯的寂静之中,那句在梦里听到的话,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你终将归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四十五层玻璃走廊的冷空气迎面而来。
走廊尽头通向梦境控制中心——那里有数百条细密的电缆、数百块显示屏,以及无数行代码,在描绘人类意识的地图。
他还不知道。
今天,当一个新的人走进这条走廊时,
那道从火焰中传来的模糊声音,
将第一次拥有清晰的形状与面孔。
——
梦境控制中心,即使在清晨也灯火通明。
那并不是普通办公室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冷而均匀的亮度——来自成排的LED灯和数十块大型显示屏,让整个空间更像一座实验室。
厚重的玻璃墙将中央区域与旁边的房间隔开。
玻璃之后,两排神经连接椅整齐排列——
像一枚枚白色弯曲的贝壳。
细细的银色电缆从天花板和墙壁垂下,连接到每一张椅子旁的智能接口。
其中一块墙面显示屏上,一个三维人脑模型缓缓旋转。
上面闪烁的光点像微小的星辰,不断出现又消失。
仿佛无数人的意识,
正活在一片数字银河之中。
早上好,周总。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空间里的寂静。
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从其中一台控制台后面迅速站起身,朝他走来。工作证用细绳挂在脖子上,他手里的小型智能终端屏幕上仍然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周夜寒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昨晚的报告我看过了。情绪阶段的脑波偏差很高。”
技术主管胡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会是他的第一句话。
“是的。志愿者在记忆重建阶段进入了情绪共振,但系统没能稳定住兴奋水平。在最后一秒,要么情绪被过度放大,要么突然崩塌。”
“原因?”
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只是简单而直接。
胡谨停顿了一下,视线从那张冷静的脸移到身后的显示屏。
“简单来说……我们还没找到情绪强度与长期记忆结构之间的完整模型。现在的系统要么压制情绪,要么完全放开。”
“现实世界也是这样。”
周盯着其中一张图表。
“人要么压抑,要么崩溃。”
胡谨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确定这句话是玩笑,还是冷静的观察。
“但客户来这里是为了治疗或娱乐,不是为了精神崩溃。”
周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玻璃墙。
玻璃另一侧,两张神经连接椅上仍留着昨夜实验后防护布的褶皱。旁边的控制台上,两名志愿者的名字用红色标签闪烁着:
“高不稳定性。”
“我们把重点放错地方了。”他平静地说。
胡谨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你们试图把情绪模式叠加在记忆数据上,但是——”
他指向图表上那一段突然分离的曲线。
“问题在于,真实的情绪并不会干净地彼此分开。它们会相互渗透——从一个记忆流到另一个记忆,从一段关系流到另一段关系。”
一瞬间,燃烧的寺庙里那个孩子湿润的眼睛在他脑海里闪过。
“如果我们要创造真正的梦境,就需要一个人——”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
“能够理解情绪渗漏结构和逻辑的人。”
胡谨好奇地看着他。
“所以你才批准了那份新简历?那个情绪数据专家?”
周耸了耸肩。
“听说他研究过社交网络和互动游戏里的行为与情绪模式分析。如果他的能力对我们有用,就用。如果没有……”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但在这家公司工作过几个月的人都知道,在他的管理体系里,“没用”的意思就是——被淘汰。
胡谨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他今天早上会来。人力资源说,这个人……算是有点特别。”
“特别?”
周的眉毛微微挑起——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这种模糊的词让他不舒服。
“就是那种简历看起来很干净,但人生轨迹……不太像普通人的人。”
胡谨看了看自己的屏幕。
“两年的空白期,没有正式记录;专业方向突然改变,还有……”
“只要没有法律问题,其它都不重要。”
周打断了他。
“对我来说,只有结果重要。”
胡谨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先把昨晚的报告再看一遍。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在显示屏上选中了两条数据通道,并把它们叠加在一起。
“这是志愿者A的脑波曲线,这是志愿者B的。在第三阶段体验——他们各自进入个人记忆的时候——两个人的脑波……开始完全同步。”
彩色曲线在屏幕上几乎重合。
就像两段完全不同的音乐,突然在同一节拍上演奏。
周眯起了眼睛。
“共振?”
“是的。但不是我们设计的那种。系统并没有准备好应对这种程度的重叠。事实上,他们没有各自停留在自己的梦里,而是开始构建一个共同梦境。”
一口很轻的气息从周的胸口呼出。
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们在实验之前认识吗?”
“根据表格,不认识。不过……”
胡谨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当他们从实验里醒来时,两个人都说,在梦里他们感觉自己认识另一个人。像是……”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
“像是见到了一个来自过去、却想不起来的人。”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隔壁房间里一台设备发出微弱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声轻咳。
这时,入口的门被刷卡打开。
人力资源主管——一位大约三十岁的女性,穿着灰色职业西装——在看到周夜寒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周总,您在这里?”
“今天我哪里都在。”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笑意。
女人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
“关于那位新来的程序员……最终面试今天大约十点在这里进行。问题我们也根据项目需求准备好了。”
“我也会参加面试。”
周说道,语气就像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人力资源主管的眼睛在极短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他亲自参加面试并不常见。但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只点了点头。
“好的,我去通知。”
她离开后,胡谨带着一点好奇低声说道:
“您真的打算亲自判断他的能力?”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特别’,最好亲眼看看。”
周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图表上,但思绪显然已经不在那里。
“梦境,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淡淡地说。
“也是最不该让陌生人进入的地方。”
旁边的控制台响起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自动半小时检测程序刚刚完成硬件健康报告。
主屏幕上,“系统稳定性”的图标闪着黄色的光。
不是绿色。
也不是红色。
介于安全与警告之间。
“面试之前,我要所有‘共享梦境’的数据被单独分离出来。”
周一边说,一边朝控制中心里的玻璃会议室走去。
“所有志愿者报告过‘对陌生人产生熟悉感’的案例。”
胡谨跟在他后面。
“您在找什么?”
“模式。”
回答简短。
“如果我们的系统要塑造梦境,就必须弄明白——当人类的大脑在没有我们干预的情况下,自己开始建立连接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议室里,一整面玻璃窗正对着神经连接椅的区域。
此刻椅子是空的,但它们的存在仍然像一种沉默的威胁。
仿佛只要有人躺上去,
“真实”和“构造”之间的界线就会在几个小时内开始模糊。
周在靠近玻璃的位置坐下,打开那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
黑色屏幕正在启动。
屏幕上的倒影,与他脑海里那座燃烧寺庙中的男人影子,在一瞬间重叠。
梦里那个孩子,颤抖着朝他跑来。
那双眼睛——
他眨了一下眼,把画面切断。
这种思维偏移他并不喜欢。
“火里的孩子只是一个隐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语气和他平时用来打断别人的时候一样冷静。
“你每天接触的那些数据影响了你的大脑,仅此而已。”
然而,当他打开个人系统中的文件夹时,手指还是停顿了一下。
那个文件夹是他前一段时间创建的。
名字很简单:
“Personal”
里面只有几个很短的文件。
那是他在几次系统测试中留下的脑波自动记录。
他从未完整看过。
其中一个文件的时间标签吸引了他的注意。
“三天前。”
正是他通常从梦中惊醒的那个时间。
光标停在文件图标上,微微闪烁。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开它。
如果系统真的记录下了他的梦境数据……
那座寺庙。
那场火。
甚至那个孩子。
也许都已经以最原始的数据形式,
沉睡在公司深处的服务器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玻璃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一个年轻员工把门推开一点,探进头来。
“周总……不好意思,人力资源让我通知您,新来的程序员已经到了。几分钟后就可以开始面试。”
周合上电脑,站起身。
“带他去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当他走出玻璃门,朝内部接待区走去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走廊尽头。
等候室的门半开着。
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磨砂玻璃后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微微低着头。
像是在沉思,
或者在看什么。
晨光从对面的窗户照进来,在那道影子的肩线上勾出一圈淡淡的冷色光。
像某种尚未揭开的暗示。
周的目光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不长到可以称为好奇,
也不短到完全冷漠。
“新来的程序员……”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还不知道,就在下一刻,当那扇门推开,当那个影子化作真实的血肉之躯,带着清澈的目光和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站在他面前时,他那自以为早已干涸的记忆深处,会像火药桶被点燃一样,瞬间迸裂出火花。
小会议室不像主控室那样充满冰冷的金属质感,空间狭小而纯粹:淡木色的桌子,哑光白的墙面,静谧得只能听见空调系统运作的细微嗡鸣。窗外的天空正缓缓铺陈开来,从黎明的灰蓝过渡到清晨的通透。
周夜寒推门而入,人力资源主管立即起身,声音略显恭敬:“周总,这就是新来的程序员。他叫……林烁恩。”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站起身,身形匀称,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白衬衫和浅灰色毛衣。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周夜寒交汇时,周夜寒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呼吸中停滞了。
那是一张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清晨的光线似乎能从他的皮肤纹理间穿透过去。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浅棕色,但在那缕晨光的折射下,瞳孔深处仿佛流动着细碎的金芒。他嘴角挂着一丝极其浅淡的微笑,不显谄媚,亦无傲慢,只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宁静。
这股宁静,如同掠过冰原的寒风,毫无预兆地拂过了周夜寒紧绷的神经。
“周总,早安。”
他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很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深度——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没有少年的青涩,也没有成年人的浑浊,只是一种……令人心慌的、似曾相识的质感。
周夜寒在那一秒有种错觉:这声音他听过。
不是在这一生,也不是在任何一个实验室的录音里。
它来自记忆的最底层——来自那场燃烧的梦境,来自烟雾与灰烬的背后。
但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周夜寒立刻将其强行压制下去。他那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大脑,绝不允许这种毫无逻辑的联想干扰判断。
“坐。”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一丝波动。
林烁恩顺从地坐下。他没有低头回避,而是将目光在周夜寒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并非冒犯,也不像是在审视,而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确认一张失落多年、终于在此时此刻找回的拼图。
人力资源主管开始例行公事:“林先生在情绪数据分析领域很有建树,尤其是在社交网络行为建模和互动式游戏算法方面,有过相当亮眼的……”
周夜寒完全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锁定了林烁恩面部柔和的线条。每多看一眼,那种荒谬的熟悉感就像从眼角滑过的幽影,越发清晰。
他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人力资源的话。
“简历上有两年的空窗期,解释一下。”
这是所有求职者最畏惧的质问,是用来刺探底线的尖刀。
但林烁恩没有闪躲,甚至连哪怕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因为……医疗原因。”
他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显得更柔软了一些。
“我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治疗了很久。”
他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仿佛承载着某种深沉的秘密。
周夜寒感到心口的一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睡眠障碍?
在这个致力于“人工梦境”的领域,这理由听起来既像是一个完美的讽刺,又像是一个命中注定的契合。但他捕捉到了林烁恩话语中那种病态的平静——那是一个长期沉浸在梦魇中,却意外地与痛苦达成了某种妥协的人,才会有的神态。
“现在情况如何?”
周夜寒的声音依旧冷硬,不带任何温度。
林烁恩的目光直直地迎上来,不卑不亢,没有任何间隙。
“梦境平稳了一些。”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变得稀薄。
“但……总是不够完整。”
那双眼睛的深处,在晨光中微微一颤,映出了一抹类似火焰跳动的幻影。非常微弱,却真实得惊人。
周夜寒的呼吸停了半拍,但他强行维持着面部的冷峻,仿佛那是他最后一道防线。情绪的失控,绝不能出现在工作里。绝不。
“好。”
他合上手边的文件,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开始测试。”
林烁恩轻轻点头,神色平和得近乎恭顺。
“随您安排。”
测试是在一块小型触控显示屏上进行的;场景集合、情绪抉择、用户行为预判,以及反应强度的分析。
林烁恩没有片刻的迟疑,一问一答,衔接得行云流水;他并非快得令人质疑,而是有着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过的精准。仿佛每一道题在被问出口之前,他早已了然于心。
有几次,他的回答甚至简洁到令胡谨都感到惊艳,仿佛从他口中听到了一种从未触及的新视角。
接着——他们进入了测试中最棘手的部分:匿名面部表情分析。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短片,视频里的女孩展现出三种极度复杂的情绪叠加:伪装出的喜悦、潜藏的悲恸,以及被强行压抑的遗憾。
林烁恩只看了几秒,便开口道:
“那感觉……不是第二种,第三种也不完全是。那是……处于决断与懊悔之间的一瞬间。一种等待被拒绝的期待。”
胡谨当场愣住了。
“这是对这段视频最精准的定义……我们甚至在官方的标注说明里都用了这几个词的组合。”
林烁恩露出了一个微小但真诚的微笑。
“当人们试图掩饰内心时,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这一次,他的视线自然地转向了周夜寒。
那目光平静如水,既不轻浮,也不刻意讨好,只是……精准。
仿佛他正在周夜寒的眼底,探寻着那同样的情绪。
周夜寒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道目光。
对于一个向来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人来说,这种闪避极不寻常。
测试结束。
人力资源主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结果非常完美。如果周总没有异议……”
“录用他。”
周夜寒没有任何迟疑,打断道。
两双眼睛同时投向了他。
胡谨惊讶地低呼:“周总,您甚至还没……”
“从明天起,他负责情绪算法模块,直接向核心团队汇报。”
林烁恩平静地说道:
“感谢您的信任。”
然而,在他眼中,那种神情早已超越了礼貌性的感激。
那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一种仿佛“回归”般的笃定。
仿佛这一刻,他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预见。
仿佛今天的会面并非初次相识——而是一种终于循环上演的注定。
周夜寒察觉到了吗?
没有。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拒绝让自己察觉。
会议结束后,林烁恩拎起公文包,起身告辞。
晨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恰好掠过他的肩头,在他的发丝边缘勾勒出一道金边,那色泽与他瞳孔中闪烁的光芒如出一辙。
在门口,他短暂停留。
他回头看了周夜寒一眼。
笑容很淡,却显得无比真实。
接着,他说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周总……您在做着很艰难的梦,对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人力资源主管甚至屏住了呼吸。
胡谨惊愕地眨着眼睛。
但林烁恩的语调依旧平缓,不带一丝波澜地继续道:
“昨晚您看到的那个……一定让您很困扰吧。”
那个清晨,周夜寒的心脏第三次出现漏拍,但这一次,这份重量重如千钧。
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本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
但林烁恩没给他机会。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那抹微笑愈发温和。
“您进门的时候,眼神里写着。”
语落。
林烁恩微微颔首,简简单单地留下一句“祝您今天愉快”,便推门离去。
随着门扉闭合,死寂如同潮水般涌入室内。
胡谨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周总……您之前对他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
他的回答冰冷而干脆。
但他的眼睛……
第一次,正如林烁恩所言,泄露了一丝残存的、那场大火的余烬。
那份似曾相识的悸动……
那道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冲击……
在此刻,在这个房间里,
比他在那座寺庙中经历过的任何噩梦,都更加清醒地、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