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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处 三年后。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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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春天又来了,后山的桃花又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小满已经不是那个每天早起扫花的小孩了。他长高了很多,比阿福还高半个头,声音也变了,从清脆的童声变成了低沉的男声。
但他还是每天第一个起来扫院子。扫完了舍不得倒,捧到老槐树根下堆着,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花冢。
阿福说他怎么还做这种事。
他说习惯了,不改了。
小满的刀法已经练得很好了。顾朝歌说他的刀法不在当年方不语之下。许绿林说方不语不会用刀,方不语是个卖药的。
小满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不语会运刀。运了一车刀,从江北运到临安府,运了三个月。一把都没丢。
许绿林没有再说什么。
从墙上取下那把方不语留下的长刀,递给小满。
“拿着。这是你的了。”
小满双手接过刀,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刀别在腰间,站得笔直。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
许绿杨还在劈柴。
劈了三年,劈得有模有样了。柴房里的木柴堆得像一座小山。小满说许二哥劈的柴够烧三年了。
许绿杨说那就再劈三年。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天早上去后院帮许绿舟浇菜,风雨无阻。许绿舟的菜地越种越大,从后院一直扩到了后山脚下。种了十几样菜,吃不完的就拿到集市上去卖。
许绿舟说他现在是个菜农了。
许绿杨说他是菜农的哥哥。
许绿舟听了,笑了很久。
沈胭脂还住在客栈里。
她每天早上起来帮小满烧水,帮阿福擦桌子,帮许绿舟浇菜。她不太爱说话,但总是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满说她笑起来好看。她说谢谢。
小满说许二哥以前也会笑吗?她想了想,说会的。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很爱笑。
顾朝歌还是不怎么笑。
但他不再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看月亮了。他每天晚上会去武馆,陪那些练得慢的孩子加练。他的教法还是那样,严格,冷峻,动作不对就重来。
但孩子们不怕他了。因为他们知道,顾师父罚站之后会给他们发糖。
糖还是盛采阳买的。每次去临安府进货都会带几包回来。顾朝歌发糖的时候会笑一下,很快,但孩子们都看到了。
他们说顾师父笑起来很好看。
顾朝歌说练刀,不许说话。
许绿林的左手还是不能太用力。但他的右手越来越快了,快到盛采阳都看不清他出刀的角度。
有一次两个人在后院的空地上比试。盛采阳出了五剑,许绿林挡了五刀,每一刀都精准地格开了剑刃。刀剑相击的声音清脆得像铜铃,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盛采阳收了剑,说你的刀法又进步了。
许绿林说没有进步,是退步了。他以前是用两只手出刀的,现在只能用一只手,少了一半的招式。
盛采阳说少了一半的招式还能挡住我五剑,那你以前得多厉害。
许绿林没有说话,把黑刀还了鞘,转身走了。
盛采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认识许绿林快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左手出刀。左手永远只是在擦刀,在端茶,在翻登记簿。
他问过许绿林一次,你的左手怎么了?
许绿林说以前受过伤,伤了筋,使不上力了。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盛采阳没有追问。但他知道,那道伤不是以前受的,是五年前在江北的山里受的。
那时候许绿林在找他哥哥的尸体。找了一年,翻了几十座山。在一个山沟里遇到了山体滑坡,左手被石头砸了。他一个人爬出来,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最近的镇子。等找到大夫的时候,手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这些事许绿林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是许绿舟告诉盛采阳的。
许绿舟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说他欠阿林一只手,这辈子都还不清。
盛采阳说不用还,阿林不需要你还。
许绿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许绿舟的头发白了不少。
他才三十出头,两鬓已经斑白了。但他精神很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地浇水,去武馆教孩子们识字,去柜台帮许绿林算账。他的账算得越来越好,快得算盘珠子都看不清。
许绿林说你可以去临安府开个账房了。
许绿舟说他不去,他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许绿林的武馆越开越大了。
从后院那排空房搬到了西厢整栋楼。孩子们从几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附近村子里的穷人家都把孩子送来。不收学费,包吃包住。
许绿林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到连临安府的富户都想把孩子送来。
许绿林不收。
他说他的武馆只收穷人家的孩子,不收富人家的。
阿福说有钱为什么不赚?
许绿林说这里不是赚钱的地方,这里是安身的地方。
阿福不懂,但他没有再问。
盛采阳每天早上还是坐在许绿林对面,喝茶,扇扇子,看他。
他的折扇终于换了。不是他自己换的,是许绿林给他换的。新扇子的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色浓淡相宜,笔触清雅。是许绿杨的手笔。
许绿杨画了三天,画了三遍,才画出这一把满意的。
盛采阳接过扇子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看。”
许绿杨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绿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在哪里?”
许绿林放下茶杯,看着门口那两盏灯笼。灯笼还是每年换新的,红纸红烛,在风里轻轻摇晃。
“在这里。”
许绿林说:“还在这个柜台后面,还在算账,还在喝茶。你还在我对面坐着,扇扇子。”
盛采阳笑了:“你连十年后都算好了?”
许绿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用算。知道的。”
盛采阳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伸出手,在柜台下面握住了许绿林的手。
许绿林的手还是凉的。但盛采阳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窗外,蝉在叫。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老槐树上,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已经不在了。它老了,死了。小满把它埋在老槐树根下面,跟那些花瓣葬在一起。
小满哭了一场。哭完了,在老槐树上刻了一行字:“小花之墓。”
许绿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大堂,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登记簿,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小花。老槐树下。长眠。”
他放下笔,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听着铜铃的叮当声,听着盛采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他熟悉的音乐。他在这音乐里,觉得很安心。
这一辈子,他颠沛流离过,失去过,痛苦过。
但此刻,他在这里。在这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客栈里,有哥哥,有朋友,有孩子们,有盛采阳。
他不需要更多了。
这就够了。
番外
那天傍晚,许绿林整理柜台抽屉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布包。
布包是灰色的粗布,叠得方方正正。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片干枯的枫叶。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笔迹娟秀清丽,他一眼就认出是静安师太的手笔。
“许掌柜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贫尼已在千里之外的清凉寺安顿下来。不必挂念。当年受故人所托,守在这客栈里等人、等一份名单,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一切尘埃落定。贫尼是个出家人,本不该卷入这些是非,但故人之托不可辜负。如今事了,该去的地方也去了,该还的债也还了。贫尼在清凉寺后山种了一片菜园,每日诵经、浇菜、看云,日子清苦,但心里安稳。这三年,多谢你收留。那串佛珠留给你,是谢礼,也是祝福。愿你与盛公子平安喜乐,愿这客栈永远灯火可亲。不必回信。有缘自会相见。静安。”
许绿林拿着信纸,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连同那片干枯的枫叶,一起放回布包里,收进了抽屉最深处,跟那些登记簿放在一起。
小满从后厨探出头来,问他掌柜的你在看什么。
许绿林说,一个老朋友来信了。
小满问,谁啊?
许绿林说,一个种菜的老尼姑。
小满挠了挠头,没听懂,又缩回后厨去了。
窗外,夕阳正好。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许绿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静安师太刚来客栈的那个秋天,她站在门口,灰色的僧袍被风吹起一角,手里捻着佛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她说这里清净,想住几天。结果一住就是两年。
原来每个人都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了结。
等到了,就该走了。
许绿林睁开眼睛,看着门口那两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刚换过,火苗稳稳地燃着,把“栖云客栈”四个字照得红彤彤的。
他知道,这间客栈还会迎来很多人,也会送走很多人。
有人住一晚就走了,有人住了两年才走,有人走了还会回来,有人再也不回来。
但没关系。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那些在夜里赶路的人,就能远远看见这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