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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根蓍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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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接连给女若下了两个帖子。
有好事者说,已故驸马的魂魄附在了女巫身上,保不齐府中很快要多一个女面首。
流言传得天花乱坠。
姜仪趁机给传说中的面首送上礼物试图结交。
原因无他。
讲话说一半,好奇害死猫。
女若虽然不曾刻意掩饰过往,但也从不多说。
无论是出于利害关系还是个人私心,他都不放心。
他以为,山君一个青年,能舍弃尊严成为面首,估摸着也是追名逐利之人,保不齐还是与女若有过牵扯的负心汉,送些如价值千金的狐裘的礼物总不会错。
但东西呈上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长公主府的门人说,山君仍抱恙在身,许是未来得及赏鉴一二。
姜仪并不陌生这种说辞,这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代表无意结交,但万不得已时会顺道拉你一把。
他近来本就为平账多方打点,手头并不宽裕,饶是出身再好,眼下也有点肉痛。
堂上博山炉青烟袅袅。
驿站中已铺上了织席,平丘没个正形地瘫着,见姜仪面无表情走进来,问:“怎么了,青天白日就挂着个脸?”
姜仪瞥了一眼手指夹着草茎的女若。
她松松挽着头发,赭红的衣裳微微褶皱着,簇拥一张象牙色泽的脸,看起来柔和许多,正专心致志数着那些草茎。
姜仪心虚,移开视线,故意催促道:“什么时候才能应长公主的帖子?”
女若不够上心。
她的确找了百般借口解释冷落长公主,但是那晚赶鸭子上架“驱邪”成功后,他们都察觉她的态度从不拒绝变为隐隐有些排斥前往长公主府。
姜仪催了几下。
平丘笑着看向姜仪:“若殿下心结与那面首有关,我也不是不能解。”
姜仪纳闷:“你能解什么?”
平丘认真说:“解决不了问题,我还解决不了带来问题的人么?贵人们可都惜命的紧,什么妖魔鬼怪灾殃降世的帽子一扣,便是再深的宠幸也没了……”
女若瞪了他一眼:“……寒食,寒食行了吧。”
寒食将近,民间惯有祭祀活动,王公贵族为示亲民也会与民同乐。
平丘不让步,虽然是笑着,眼神却笃定坚持:“当真?”
女若磨了磨牙,假装无事发生:“这个帖子得由我们来下,拒绝了人家几次,可不得给足体面。”
姜仪没察觉气氛不对,算了算支出,感觉钱囊一紧:“有什么布置要求?我得尽快腾出头寸采买……”
平丘恢复了风趣温和:“这你就不懂了,仙人呢要清高,要有风骨,一切从简但是又要彰显质朴意趣。”他如数家珍:“我看你的这个仙山瑞兽博山炉不错,鹿制铜席镇也不错,你前几日熏的香料也可以,香草环佩也是要的,拿来拿来,通通拿来……”
姜仪不太懂方士惑人的门道,被平丘诓着解玉佩送香囊,抖抖筛筛拿出不少东西。
平素讲究的文士被打劫后明显素净了不少,他懵懵懂懂、一板一眼发问:“这次可想好如何应对长公主?今日探听消息的人也没发现什么异动 ,无非是斋戒沐浴之类的。”
女若挥手:“你们拿主意,只是我想问,你们觉得光靠一些男女情爱之事真能让长公主拿出那么多的钱?”
姜仪没做声,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念头。
“当前她的确为这个面首花了很多的钱,”平丘说完,思忖道:“我以为这次不贪多,继续摸摸底。”
他将往日故弄玄虚的话术一一交代,又说了些这几日梳理的长公主周边人际情况,三人一道讨论推演将措辞商定。
末了,平丘复提醒道:“对了,我记着你备了块颇为贵重的白狐皮?何不趁此机会示好?”
姜仪回神,面上一红:“我已经将它抵了缺。”
平丘大惊失色:“你穷到这个地步了?!这是要山穷水尽了?”他絮絮叨叨地向女若道:“成事后先劝贵人炼制丹药,就说需得金银铜铁朱砂等材料,那样来钱快……”
女若没搭理他。
长公主在鬼神跟前的确没有什么架子。
这份帖子她应得很快。
到了寒食这日,姜仪事先于襄水畔布置了一方亭台,四面垂挂细竹帘为遮挡,亭中焚香煮茶,平丘怂恿姜仪在远处抚琴助兴未果,便撺掇他一道在溪边钓鱼,俩人技艺不佳,几乎是一无所获。
姜仪将不足手指长的小鱼丢回溪水,纳闷:“这水里是没有鱼吗……”
一边恭候长公主大驾光临的女若按捺不住,扎紧裙摆,手持尖头竹竿,竿无虚发。
她叉腰大笑,挑衅起广袖宽袍的两截木头。
“殿下,这些人也忒不懂规矩了。”内侍观察着长公主的神色,试探说。
长公主摆了摆手,问身旁抱手而立的男人:“今日可还好?”
山君回神,微微颔首。
长公主不喜欢他多话,他也没什么话要说。
府中烟熏火燎的气息减弱了许多,他终于能喘上口气,能从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找回点思绪。
这几天他想起来很许多以前的事情。
找回来的碎片越多,似乎越难安分在当前的壳子里麻木沉沦。
长公主吩咐说:“那是我新相中的方士,待会你先替我问一卦。”
他兴致缺缺:“问什么?”
长公主蹙眉,心中生出些不耐 :“罢了,你上车休息去。”
平丘注意到不远处绘制着玄鸟纹样的车驾。
他赶紧捅了捅姜仪,劈手夺了女若的鱼竿,一手拽一个将人拉上岸,迎上前。
长公主立于华盖之下:“你们倒是有意趣。”
女若拢了拢被水溅湿的头发,面上所覆花纹也有些晕染,瞧着更有几分青面獠牙,她越过赔笑的平丘:“今日贵人大驾,且请尝尝我片的鱼脍。”
长公主觉得很稀罕:“你还会片鱼?”
女若笑道:“多能鄙事,上不得台面。”
她的手艺的确很好。
鱼片轻薄剔透,整理地铺至漆盘之上,像是云母海贝制成的粼粼螺钿,辅以鲜果调至的蘸料,爽口鲜滑。
“你很会用刀。”长公主如是评价。
女若笑着说:“这鱼也很会做鱼。”
长公主没跟上他脑回路:“它又不是生来便该被你片的?”
女若耸肩:“可他玉雪骨肉,肥腻脂膏,我不片不浪费么?”
长公主只觉此人古怪,未做搭理。
鱼脍尝过,女若问她:“贵人可要做卜筮?”
长公主赴约,无非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女若没问她所求,只将蓍草打散,分作两堆,清点策数。
长公主对此并不陌生,她冷眼看着她推演,动作步骤并无大的疏漏。
女若垂眸看着案几上的策数,思考着措辞。
长公主不动声色:“怎么说?”
女若指着策堆,解释道:“小人以为,此卦说明贵人正处于利害攸关之际。”
长公主听多了神棍的恫吓,一年内少说也有几十个关键时刻:“怎么破解?”
女若觉得她很敷衍:“您都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长公主笑道:“你因治好我的面首声名鹊起,自然也该知道什么是我的心病。”
女若感受到她的虚与委蛇:“可惜,小人今日所说不只是这些。”
她收住了话头,直到长公主屏退左右。
平丘盯好长公主的车驾已久,拉着姜仪向那走去。
长公主挑眉。
女若:“姻缘之事,自然是不顺的。”
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又是这些大同小异的东西,可面首终究不过是玩物而已,尽管自己乐意为他花点小钱,图个开心。
她忍住笑,心里已凉了七分:“说说怎么化解吧。”若能让山君乖顺一些也成,毕竟离了大巫师那药,他越来越不合心意了。
女若跪拜:“但此卦所说,远不止情爱,而是更加重要的,”她顿了顿,正色道:“公主的前程。”
长公主手指不自觉弯曲了一下,嘴上道:“我的前程?开什么玩笑,我坐拥天下富贵,当今王上是我的胞弟,我需要问什么前程!”
女若:“皇家事,为天下事;正因为长公主非比寻常,才需要问。”她没给长公主太多反应时间,指着推演结果道:“贵人且看此卦,栋桡,承重失衡,枯杨生华,不可长久。”
长公主冷笑:“你诅咒我?”
女若不承压:“怎么会呢,上天只是给贵人提个醒,求姻缘不可勉强,长富贵不可不经营,图逍遥不能真逍遥,非常之时当为非常之事。”
长公主哼了一声:“故弄玄虚。”
女若嘿嘿笑了一声,拖着软垫靠向她,长公主拉开距离无果,避不开、躲不掉,不得不直面这一番话:“您仔细想想呢,您是一等一的逍遥人,王上也感念您识大体,赐予您盐邑、铁邑,使您富可敌国,可这富贵究竟有多少是掌握在您的手里?”
长公主瞥向她。
女若趁热打铁:“出入有制,言行有度,一朝一夕的食宿富贵不可持久,只要您的兄弟动一动念头,这天便就变了。”
“大胆!”长公主呵斥道:“王上的心意是小小方士能揣测的!”她似乎不服气:“我与王上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我们的情谊岂能是他人巧言令色能撼动的!”
她害怕了。
与生俱来的宫廷本能将这份恐惧刻在她的骨子里。
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火星便会复燃。
女若立即告饶叩拜:“哪里敢呢,我的殿下。”她凑近了一些,长公主蜷着手指,沉着脸,没有退缩。
女若闲聊般说:“王上的确待您不薄,用盐铁两邑供养您——一般说这盐铁都是国家命脉,万一要出了什么事,可都是军队接管。”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去。
女若耸耸肩,故作感慨:“自古以来还没见哪个王这样对自己的姐妹,可见是真的看重呵呵。”她转而又说: “殿下已经给您安排了两次婚事了,您说,会不会给您安排第三次?”
长公主脸色陡变,她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案几,蓍草飞散,砸在了女若脸上,但她避也不避。
女若俯首跪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尽管迎头是长公主劈头盖脸的指责。
“你这是僭越!是僭越!我可以,可以砍了你的脑袋!”她用尽全身力气辱骂着:“你难道不怕死吗?”
女若膝行着靠近她,将头低得诚恳:“殿下,小人不过是微末的山民,见到您这样的贵人不过是想说些实话。”她仰起头,将话尾收得漂亮:“小人斗胆,小人与您同样是女子,自然是能与您感同身受。”
“我看见您,就像看见一个理想的女人,一个能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女人。”
长公主微微皱着眉,喘着粗气,重新将目光投射到面前这个披发纹面、无畏无惧的女人身上。
她甩开袖子,走出了这个小小的凉亭。
女若转向叩拜,不忘提醒:“殿下,暴雨将至,可别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