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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急诊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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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证处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温宁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林薇那些尖刻的话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心里,每一个字都在反复回响——“你克死了夏遥”“你图谋她的财产”“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些指控里,有些是无中生有的污蔑,但有些,是她自己都无法为自己辩护的事实。
手术那天,她确实不在医院。
夏遥临死前,她确实不在她身边。
这是温宁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夏燃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温宁的状态。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在赛道上,她可以精准地控制每一个弯道的速度和角度,可以在0.1秒内做出反应规避危险,但面对一个正在崩溃边缘的人,她所有的技能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
夏燃熄了火,转头看向温宁。温宁还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纸。
“温宁姐,到了。”
温宁像是刚从梦中惊醒,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解开了安全带。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们的身影——夏燃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身形挺拔紧绷;温宁穿着白色的衬衫,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棵被风雨打折了枝干的树。
十七楼的走廊依旧安静。温宁打开门,换了鞋,径直走向卧室。
“温宁姐——”夏燃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温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说完,她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却像一记闷雷砸在了夏燃的心上。
夏燃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想敲门,想进去看看温宁的状态,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但她又害怕自己的举动会适得其反——温宁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想一个人待着。
夏燃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喝豆浆的杯子,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痕迹。夏燃拿起杯子,去厨房洗干净,又回来把茶几擦了一遍。她把早上买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把温宁的胃药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的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三点,卧室里没有动静。
下午五点,卧室里依然安静。
傍晚六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夏燃起身去厨房做了晚饭——依旧是小米粥和两个清淡的小菜。她把饭菜端到餐桌上,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听到了卧室里传来隐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夏燃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温宁还在动,还没有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把饭菜放在保温盒里,写了一张便签贴在冰箱上——“饭在保温盒里,记得吃。我就在客厅。”——然后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
手机里有车队发来的训练安排,还有几通未接来电。夏燃统统没有心情理会。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翻东西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让夏燃感到窒息。
晚上八点,卧室里还是没有动静。
保温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
夏燃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温宁姐,出来吃点东西吧。”
没有回应。
“温宁姐?”
还是没有人回答。
夏燃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加大了敲门的力度,“温宁姐,你听到了吗?应我一声。”
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夏燃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她握住门把手,尝试着转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温宁姐!”夏燃的声音变得急促,“开门!温宁姐!”
没有人开门。
夏燃后退两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猛地撞向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房门被撞开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里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温宁倒在床边的地板上。
她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地板上。她的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血。
夏燃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冲过去,跪在温宁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人翻过来。温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鸣声。
“温宁!温宁!”
夏燃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也在抖。她轻轻拍着温宁的脸颊,触手处一片冰凉。
温宁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茶几上的胃药瓶倒在地上,盖子不知滚到了哪里,药片散落了一地。
夏燃顾不上别的,一把将温宁打横抱起。温宁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她的头无力地靠在夏燃的肩膀上,微弱的呼吸拂在夏燃的脖颈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
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夏燃抱着温宁冲出门,连鞋都来不及换。电梯里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温宁在她怀里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只有那微弱的气息还证明着她还活着。
电梯门打开,夏燃冲进停车场,把温宁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温宁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嘴角的血迹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夏燃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停车场,溅起大片水花。
雨下得太大了。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还是让前方的路况变得模糊不清。夏燃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不断攀升。
六十,八十,一百。
城区限速四十的路段,夏燃开到了一百二。
第一个红灯,她连刹车都没踩就直接冲了过去。刺耳的喇叭声从左侧传来,一道刺目的远光灯闪过,夏燃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辆横向驶来的出租车。
“撑住。”夏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在对温宁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撑住,马上就到了。”
第二个红灯。
第三个。
第四个。
她一连闯了六个红灯。
每一次闯过路口,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刺耳的喇叭声、急刹车的声音、司机的咒骂声在雨夜里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乐章。夏燃充耳不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副驾驶座上那个脆弱的生命上。
温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夏燃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指缝间的沙,无论她怎么用力握紧,都无法阻止它的流逝。
“不要。”夏燃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要离开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温宁从来都不属于她——温宁属于夏遥,属于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可在此刻,在生死时速的边缘,夏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温宁也走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车子在雨夜里飞驰,终于停在了市立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口。
夏燃抱起温宁,踹开车门,冲进了急诊室。
“医生!医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急诊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
值班护士推着担架车跑了过来,看到温宁的情况,脸色一变,立刻呼叫了值班医生。
温宁被推进了抢救室。
那扇门在夏燃面前缓缓合上,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手术中”。
夏燃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冷。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要用目光把门烧穿。
一个护士走过来,递给她几张纸巾和一件一次性病号服,“小姐,你先擦擦,别感冒了。”
夏燃接过纸巾,机械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护士问。
夏燃愣了一下。
家属。
她算温宁的什么家属?
姐姐的妻子。法律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我是。”夏燃说,声音沙哑,“我是她妹妹。”
护士点点头,“那你先去办一下手续,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夏燃跟着护士去了护士站。护士递给她一张手术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手术的风险和可能的并发症。夏燃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在这里签字。”护士指了指签名栏。
夏燃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夏燃”两个字。
那是她写过最难看的签名。
也是她这辈子最沉重的一次签名。
办完手续,夏燃重新回到抢救室门口。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夏燃坐在那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起清明节那天,她站在夏遥的墓碑前,握着遗书发誓要照顾好温宁的样子。
她想起温宁蜷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破碎得像被揉皱的纸。
她想起温宁喝下第一口粥时,眼泪无声滑落的样子。
她想起温宁说“你和她真像”时,眼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今天下午,温宁在公证处面对林薇时,那种突然迸发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个女人,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也比她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夏燃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姐姐,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让我照顾好她,我没做到。
她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食言。可这一次,她差点就让温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了事。
如果她早一点撞门。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异常。
如果她下午没有让温宁一个人待着。
如果,如果,如果。
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走廊里的灯光苍白刺眼,照得整个空间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牢笼。夏燃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衣服上的水渍留下了一圈圈暗色的痕迹。她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夏燃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医生面前。
“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还算平静的脸,“病人是急性胃出血,好在送来得及时,已经止住血了。如果再晚一两个小时,可能就危险了。”
夏燃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住墙壁,稳住了自己的身体,“那她现在……”
“已经转到观察室了,等麻药过了就会醒。”医生说,“不过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有明显的营养不良和长期失眠的症状。胃病是老毛病了吧?”
夏燃点点头。
“胃病最怕的就是情绪波动和不规律饮食。”医生叹了口气,“她这种情况,至少要住院一周。你是她妹妹,平时多劝劝她,身体是自己的,不能这么折腾。”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夏燃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整个人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护士把温宁从抢救室推出来,转到了病房。
夏燃跟着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顺着透明的输液管流进温宁手背上的留置针里。
温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和枕头几乎融为一体。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干裂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道细小的血口。
夏燃看着她的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温宁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她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温宁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寒冰。夏燃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温宁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然后在夏燃的掌心里安静了下来。
那只手很小,小到夏燃可以完全包裹住。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无名指上还戴着和夏遥的婚戒。
夏燃的目光落在那个戒指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夏燃握着温宁的手,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松手。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温宁苍白的脸上。
温宁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第一眼,是夏燃趴在床边睡着了的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棱角分明的轮廓,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和夏遥白净的肤色完全不同。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衣服上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痕迹,手紧紧握着温宁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温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记得昨晚自己在卧室里,胃痛得像有一把刀在里面翻搅。她想去开门叫夏燃,但剧烈的疼痛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倒在地上,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窗外划过的闪电。
她以为自己会死。
但夏燃救了她。
温宁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夏燃。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女孩。
不,或许不该叫女孩了。
夏燃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跟在夏遥身后怯生生叫“嫂子”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力量的成年女人。她的肩膀很宽,可以轻松地抱起一个人;她的眼神很坚定,仿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退缩;她的手很温暖,像一个小小的火炉,熨帖着温宁冰凉的手指。
在某一瞬间,温宁竟然从她身上看到了少年时夏遥的影子。
那时候的夏遥,也是这样,有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眼神清澈又坚定。每当她生病的时候,夏遥也是这样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整夜都不松开。
温宁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眼泪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夏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温宁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身体。
“温宁姐,你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她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语气急切得像连珠炮。
温宁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守了我一夜?”
夏燃点点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后怕,“你昨晚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再晚送一两个小时就危险了。”
“对不起。”温宁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别跟我说对不起。”夏燃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生硬,但随即又软了下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温宁,还是在安慰自己。
温宁看着她,忽然开口:“夏燃。”
“嗯?”
“扶我坐起来。”
夏燃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宁坐起来,又把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温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昨天下午,我在卧室里找到了夏遥的一本日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燃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翻了好几页,都是她写的日常。写她今天做了什么饭,写她在学校里遇到的有趣的事,写她很想你……”温宁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写到去年十二月的时候,日记突然断了。最后一篇的日期,是她去医院做术前检查的前一天。”
夏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最后一篇日记里,她说她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没能走下手术台。”温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在日记里写,如果她真的出了事,让我不要一个人扛着,让我去找你。”
“她说,她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可靠的人。”
夏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是知道的。”温宁的声音支离破碎,“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可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了日记里。”
“温宁姐……”
“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手术那天我在医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的恐惧,是不是就能阻止她去冒险?如果我——”
“够了。”
夏燃打断了她,声音低沉但坚定。
温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这不是你的错。”夏燃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姐姐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夏燃握紧她的手,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温宁姐,你听好了,这句话我只说一遍。姐姐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自责。那些指责你的人,他们根本不了解真相,也不配评判你。”
温宁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我应该怪谁?”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总要找一个人来怪。如果不怪你,不怪我自己,那我应该怪谁?”
“怪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夏燃的眼神变得锋利,“怪那些害死姐姐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温宁的心上。
她看着夏燃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是愤怒,是坚定,还有一丝连夏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更深沉的东西。
“医院的电话。”温宁忽然想起来,“昨天在公证处,你说医院打电话来,说夏遥的死因可能不是医疗事故……”
夏燃点点头,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是市立医院的医务处打来的。他们说在整理夏遥的术前检查报告时发现了异常——报告上的血液指标被人修改过,原本应该提示过敏反应的数据被改成了正常范围。”
温宁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姐姐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夏燃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是有人在手术中用了不该用的药,然后篡改了她的检查报告。”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宁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所以,”她睁开眼睛,眼底的泪光里折射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光芒,“她是被人害死的。”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夏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宁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软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像淬过火的刀锋一样的光芒。
“夏燃。”
“我在。”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燃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燃烧着的火焰愈发明亮。
“先等你把身体养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我们一起去查。”
“查个水落石出。”
“不管幕后的人是谁,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温宁看着她,看着那双和夏遥有七分相似的丹凤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她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
但病房里的两个人,心里都已经没有了阳光的位置。
那个地方,已经被愤怒和决意填满了。
夏燃松开温宁的手,站起身,“我去叫医生。”
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温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坚毅。
夏燃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仅仅是“姐姐的妻子”和“妻子的妹妹”那么简单了。
她们是战友。
是彼此的依靠。
是即将一起踏上一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危险道路的搭档。
而夏燃心里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也将在未来的每一个日夜里,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心脏。
她关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姐姐,对不起。
我会替你守护好她。
哪怕代价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