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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温宁的反击 ...


  •   温宁的反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安静。

      周五下午,中文系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里,她正站在讲台上讲元明清文学史。下午的课通常是最难熬的——学生刚吃过午饭,血液都在胃里,脑子转得比上午慢半拍。但温宁的课从来没有人打瞌睡,因为她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才放进句子里,听她讲李清照比听任何有声书都舒服。

      今天讲的是清代女词人顾太清。她在黑板上写下“满目江山,何处埋愁地”这句词,转过身正准备展开分析,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注意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不是她班上学生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没有笔也没有课本,面前摊着一本从隔壁教室顺手拿的空白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教务处的公章。他坐姿松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听课的笑意,而是猎人在等猎物露出破绽时的那种笑。

      温宁认得这个人。上次在行政楼电梯里擦肩而过,他按了药剂科所在的楼层,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印有某药厂标志的签字笔。赵建国的助理,姓孙,药监局公告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负责药剂科对外联络和接待医药代表,是赵建国在外面跑腿的人。他跑到她的课堂上,当然不是为了旁听顾太清。

      温宁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她的语速没有变,声调没有变,握粉笔的手指也没有抖。讲到下半节课,她让学生们分组讨论顾太清词中的空间意象。趁学生们翻书讨论的间隙,她走到窗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随手拍校园风景。照片发到她和夏燃的对话框里,配文:“今天教学楼窗外有只猫,橘色的。”夏燃几乎秒回:“我在停车场。”温宁又发了一条:“教室里也有一只。不是猫。赵建国的助理。”夏燃的消息框沉默了片刻,然后弹出一条:“需要我现在上来吗。”温宁回了一个“不”,加了一个句号。夏燃回了一个“好”,也加了一个句号。

      她们之间的句号有默契——温宁的句号是“我自己能处理”,夏燃的句号是“我相信你”。

      讨论结束后,温宁让学生代表发言。几个女生举手,分享了她们对顾太清词中“庭院”意象的看法。温宁一一点评,语气温和而精准,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她走到讲台中央,把教案合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班。

      “在结束今天的课之前,我想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说几句题外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几个正在偷偷刷手机的学生也抬起了头。温宁很少在课堂上说题外话,她的课每一分钟都是干货,期末考试重点从不拖堂。

      “最近学校里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言。相信在座的同学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学术案例,“有人说我的个人作风有问题,有人向教务处写了匿名举报信,还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在学生论坛上发帖,说我利用职务之便‘私生活混乱’。我今天不打算逐一驳斥这些谣言——谣言驳不完,你驳了一个,对方会再编十个。但我想借今天这节课的内容,跟大家分享一个我个人的观察。”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顾太清的那句词——“满目江山,何处埋愁地。”

      “顾太清生活在清代道光年间,她写了一辈子词,生前出版过诗集,在当时的文人圈里有很高的声誉。但你们知道吗?她去世之后,她的儿子亲手销毁了她大量未刊稿,理由是‘恐伤先人清誉’。一个女词人写了一辈子的作品,最后被自己儿子以保护母亲名誉为由付之一炬。这种事情,在文学史上不胜枚举。”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重新面向学生,“女性写作者面对的从来不只是创作本身的难度,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暴力——当她们在公共领域发出声音的时候,总有人不去讨论她的作品,而是转而攻击她的私德。几百年前是毁掉她的书稿,现在更方便了,发个匿名帖子就行。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走廊里隔壁班下课的脚步声。后排靠窗那个姓孙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手指在空白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跟大家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也不是为了博同情。我是想用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告诉大家——你们学了四年文学,将来走上社会,会发现文学一点都不虚无缥缈。文学里的每一个议题——谁有权说话、谁被迫沉默、谁的声誉可以被轻易毁掉、谁的作品可以被轻易抹去——这些在现实中每一天都在发生。我现在就站在这个议题的正中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前排几个女生眼眶微红,后排一个平时总爱睡觉的男生此刻坐得笔直。

      “至于那些匿名举报信和论坛帖子,我已经全部截图存档,正式提交给教务处和校纪委。散布谣言、诽谤他人名誉,不是‘言论自由’,是需要承担法律后果的行为。校方已经启动调查程序,追踪发帖IP和举报信来源。如果查实,我会追究到底。”

      她没有说“严惩不贷”,也没有说“绝不姑息”。她只是说“追究到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下课之后把作业交上来”。但后排那个姓孙的男人已经把空白笔记本合上了。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收拾书包冲出教室,而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前排一个短发女生率先站起来,把桌上的课本抱在胸前,冲温宁鞠了一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后排那个平时爱睡觉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用力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突兀而响亮,随即带动了所有人。掌声像涟漪一样从教室中心扩散到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是鼓掌。温宁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收拾好教案,和平时一样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回头看后排那个空了的座位。但她知道,那个姓孙的男人不会再来了。

      停车场里,夏燃靠在车门上等温宁。她今天戴了一副墨镜,但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的那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在车顶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赛道上确认超车时机已到的习惯性动作,和她在生活里确认自己沦陷程度的动作一模一样。温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霞刚好从西边漫过来,把她身上那件素白衬衫染成了极淡的橘粉色。头发用银簪挽在脑后,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的每一天没有区别。但夏燃从她走路的节奏里读出了某种不同——她的肩膀比平时更舒展,下颌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笃定的弧线。她在讲台上一定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夏燃摘下墨镜,站直了身体。“你刚才在课堂上说了什么?我在停车场遇到你们班那个短发女生,她眼睛红红的,说温老师今天在课上‘帅炸了’。我问怎么个帅法,她说等你回去自己问。”

      “也没什么。就是把那几个发匿名贴的人点了点,说已提交校纪委,会追究到底。”温宁走到车门前,手指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拉开门。她微微侧过头,晚霞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借着今天讲顾太清被儿子焚稿的事,顺便告诉了他们,毁掉一个女人的名誉需要几百年,她只需要一堂课就能拿回来。”

      夏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替温宁拉开了车门,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但在温宁弯腰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几百年太长了。你用了四十分钟。”

      车子驶出校门。温宁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缓缓铺展,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

      “那个助理——后排那个姓孙的。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在门口被你们车队那个阿凯拦住了。阿凯假装在发车队宣传单,挡在门口跟他扯了好几分钟。等我讲完最后一段,他才放人走。是你安排的吧。”

      夏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阿凯今天刚好没事,来学校附近办事。我只是告诉他,如果有可疑人物出没,帮忙拖一下时间。”

      “‘刚好’。”温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夏燃面不改色地挂挡起步,假装没有听到这个评价。

      晚上回到家,温宁换了家居服走出卧室的时候,夏燃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今天下午的赛车训练数据。iPad屏幕上是一条条弯道速度曲线和油门反应图,五颜六色的线条在坐标系里上下起伏,普通人看起来像抽象画,夏燃看这些数据就像温宁看古籍注释一样精准而投入。她看到温宁出来,把iPad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给你看个东西。”

      温宁在她旁边坐下来。夏燃把iPad递过来,屏幕上不是训练数据,而是一张学生论坛的截图。上午还挂着的几条匿名攻击帖此刻显示为“该帖已被用户自行删除”,还有几条标题后面跟着“[该用户已封禁]”的灰色小字,管理员发了一则置顶公告:“经核查,近期有关本校教师的匿名攻击帖涉嫌诽谤及侵犯名誉权,校方已调取相关IP数据并提交法务部门处理。请各位用户理性发言,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公告发布时间是下午,她下课之后不到两小时。

      “你把帖子删了?”温宁把iPad还给夏燃。

      “不是我删的。”夏燃接过iPad,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敲,“是校方在调查过程中,IP追踪到了攻击帖的发帖地址——其中一个是药剂科办公室的内网IP。也就是说,有人用医院的电脑在你们学校论坛上匿名攻击你。校方发现这个IP和药监局正在调查的医院内部人员高度重合之后,立刻升级了处理措施。你现在在校方眼里不只是‘被匿名攻击的教授’,而是‘药监局跨院调查案件中遭受打击报复的证人’。攻击你的人大概没想到,他每发一个帖子,都在帮你给证据链添砖加瓦。”

      温宁低下头,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划过。下午在讲台上她不卑不亢地说出那番话时,手指搭在讲台边缘纹丝不动。此刻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所有被压制的情绪终于在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出口。在讲台上她是温教授,在夏燃面前她只是温宁。

      “我准备把‘小轩窗,正梳妆’这句词从期末考题里替换掉。”温宁说,声音很轻。

      夏燃侧头看着她,“为什么?”

      “以前我每年都考这句。让学生分析苏轼悼亡词中的女性形象。我自己也觉得这句词很美——画面感强,情感细腻。但今年我不想再考了。因为我在写论文查证时发现,王弗本人的墓碑上刻的并不是苏轼那些流传千古的名句,而是她父亲题写的一段墓志铭,里面写到她的聪明、能干、果决——那是她真实的样子,不是被悼词凝固在梳妆台前的那个符号。我不想再用考题替苏轼强化这个符号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刚刚排版完成的论文校样稿。扉页上的献词静静躺在那里——“献给所有拒绝沉默的人。”她手指轻抚过那行字,抬头看向夏燃,“还有一件事,下午收到消息时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的论文被核心期刊选为当期的封面推荐文章,发表在下个月。附录里收录了‘4·16药品案件’的完整时间线梳理。”

      夏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接过那份校样稿翻开扉页,看着上面那行献词和附录目录里关于案件时间线的标题,下巴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了几分。温宁从来没有跟她说要加这个附录——从整理证据到转换成学术语言,她一个人完成了所有工作,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就像上次在报告厅把“我爱人去世了”临时加进报告里一样,她总是在别人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决定把自己当作案件的署名证人。

      “你把匿名举报的反击做成了一整套证据保全和教学结合。”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温宁把校样稿拿回来,翻了翻,合上放回抽屉里,“他以为派人来听课可以吓到我。结果我直接借此机会给学生上了一堂关于‘不要给匿名的网络攻击留下把柄,警惕那些试图用谣言压制正派声音’的课。对学生来说,这比任何教科书上的案例都鲜活。”

      夏燃看着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清明那天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破碎身影,公证处被林薇指着鼻子骂时强忍泪水的颤抖,医院病床上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我们一起查”时的虚弱。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把诽谤者的IP地址逼了出来,把学术论文的附录变成了案件的时间线记录,用自己的学术声誉替夏遥的尸体解剖报告出了一份无需公章的证明。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女人和此刻站在书房里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温宁问。

      “在想我搬到你家第一天早上,煎糊了一个蛋,你接过去随手就煎出一个完美的太阳蛋。现在发现你在别的事情上也一样。”夏燃靠在书桌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语气里那层不加掩饰的赞赏是真的。

      “那不一样。煎蛋是你的专业领域,我是旁观者。”温宁也靠在书桌边上,和她面对面。

      夏燃把那份校样稿重新拿起来,翻到附录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把校样稿放回温宁手里,转身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指了指书房墙上挂的那幅字——是她上个月从学校书法社买来的学生作品,上面写的是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温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转过身来,和夏燃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对视着。

      “你也是。”夏燃说。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和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蓝色的、安定的背景音。温宁靠在书桌边上,低头翻了翻那份论文校样稿,然后把校样放回抽屉里,走到厨房门口。夏燃正站在水槽前洗番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几滴水在衣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在意,继续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切块。刀工依然不算好,番茄块切得有的大有的小,但动作比四个月前利落了不知道多少倍,手指上的创可贴也早就摘干净了。

      温宁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车铃声,远处有救护车鸣笛的声音划过夜空。煤气灶上煮着水,蒸汽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翻卷成白色的雾。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看到都只会觉得是两个室友在准备晚饭,不值得多看一眼。但温宁知道,四个月前这个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冰箱里只有过期的牛奶和空了的酒瓶,灶台上积着几个月没擦的油污。是她身边那个正在笨拙地往蛋花汤里撒葱花的人,用了四个月的清晨和深夜,把这个废弃的厨房重新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有食物香气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而今天她站在讲台上告诉所有人她不是一个可以被流言轻易摧毁的人——她心里清楚,那份底气一半来自自己,一半来自厨房里这个正在做蛋花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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