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上锁的房间 ...


  •   雨夜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好得不像是真的。

      接连几日的阴雨像被人拧紧的水龙头终于关上了阀门,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连一丝云絮都找不到。梧桐叶被雨水洗过的绿亮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和草木蒸腾出的清冽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把整间公寓泡在一种暖融融的、懒洋洋的光线里。

      温宁站在厨房里煎蛋。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平底锅里的油温刚好,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定型,蛋白边缘卷起一圈焦脆的金黄色花边,蛋黄还微微晃动。她握着锅铲的手很稳,目光落在锅里,却没有聚焦在那颗蛋上。

      她在想昨天晚上的事。

      不是暴雨。不是停电。不是那三根蜡烛。是她的手指触到夏燃下颌线的那一刻——那道浅白色的旧伤疤在指尖下的触感,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像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细小河床。夏燃闭上眼没有动,而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补回来。

      她在烛火和月光的交界处说了那句话——“我要找的不是她的影子。是能陪我熬过下一个雷雨天的人。”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夏燃听懂了。夏燃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情绪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

      然后她们各自回了房间。各自躺在床上。各自失眠。

      今天早上起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相遇的时候,夏燃正从书房出来,头发还没扎,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她穿着那件洗旧的黑色T恤,脚上趿着拖鞋,看到温宁的第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温宁说了句“早”,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夏燃回了个“早”,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两个人同时往厨房走,在厨房门口差点撞上,又同时退了一步。

      “你先。”夏燃说。

      “你先。”温宁说。

      最后两个人都站在了灶台前。夏燃去拿鸡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宁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各自的事。锅里的油在滋滋作响,吐司机叮的一声弹出两片全麦面包,夏燃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温宁看到她微微耸起的肩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种尴尬不是疏远。是亲近之后还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尴尬。像两个人都往前迈了一大步,迈完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全新的位置上,四周的参照物都变了,需要重新辨认方向。

      “昨晚——”夏燃开口,声音有些紧。

      “昨晚的姜汤红糖放少了。”温宁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像是在课堂上接过一个学生的问题然后给出了标准答案,“下次多放半勺。”

      夏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不再是“要不要变”的问题,而是“变了之后该怎么办”的问题。

      早饭后,温宁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她今天上午要去学校开会,系务会讨论下学期的排课方案。她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夏燃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她。温宁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衬衫,头发用那根素色发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极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干净素雅,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夏燃觉得,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眉宇间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泽,也许是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跟她住在一起、每天看着她的脸做饭洗碗批改论文,根本不会发现。

      温宁从镜子里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夏燃移开眼睛,“领子没翻好。”

      温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翻得好好的。她抬眼看向夏燃,夏燃已经转身去收拾餐桌了。她看着夏燃的背影,没有追问。

      上午十点,温宁出门去了学校。走之前她在鞋柜上贴了一张便签——“午饭在冰箱第二格,红色盖子那个。你的胃药放在餐桌上,记得吃。”这是夏燃以前每次出门前对她做的事。现在她开始对夏燃做了。

      夏燃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便签上温宁工整秀丽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把便签从鞋柜上揭下来,没有扔掉,而是像温宁收藏她那些歪歪扭扭的便签一样,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公寓里安静下来。

      夏燃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里阿凯发来的训练数据。下周有一场商业邀请赛,奖金不低,车队希望她参加。她应该趁着温宁不在家多研究一下赛道数据和对手资料,应该把上周集训时暴露出的技术细节复盘一遍。但她没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夏遥的书房。

      温宁从不让人进。夏燃搬进来第一天,温宁就明确说过,那间房间保持原样,不要动里面的东西。夏燃一直遵守着这个界限,哪怕走廊里扫地拖地经过那扇门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可张诚提供的名单、医院术前报告被篡改的证据、那条“药品有问题,小心王医生”的加密短信——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夏遥在手术前就知道有人要害她。如果她留下了日记,如果她在术前最后几天继续写日记,那日记里很可能藏着她们还没查到的关键信息。

      夏燃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

      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温宁自己也不会进去——她不是在保护里面的东西,她是在逃避里面的东西。夏燃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夏遥在这间书房里备课写到深夜,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夏遥在这里翻看她比赛的录像,第二天打电话跟她说“第三弯道刹车点太晚了”;夏遥在这间书房里写下那份遗书,写“替我照顾温宁”,写“姐姐爱你,永远”。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门没锁。

      门推开的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书房保持着夏遥生前的样子。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书,有文学理论的专著,有小说集,还有几本夏遥自己写的学术著作,书脊上的作者名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排列着。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稿纸,最上面一页写着一行标题——《明清女性文学中的自我书写》,下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初步的章节提纲和参考文献。笔筒里还插着夏遥常用的那支钢笔,笔帽没套上,笔尖早已干涸,在稿纸边缘留下了一小片洇开的墨痕。旁边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透的茶渍,已经褪成了极淡的褐色。

      仿佛夏遥只是起身去倒杯水,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夏燃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薄雾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走进书房,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开始翻看书桌上的文件。稿纸下面压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有的是夏遥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上面有她用红笔做的批注。夏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找和医院有关的任何信息。

      什么也没有。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办公用品——回形针、订书机、几支没拆封的中性笔、一沓便利贴。第二个抽屉里是文件袋,分类装着她的课题申报书、经费报销单、学生论文评审表。第三个抽屉上锁了。

      夏燃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把锁——很小的铜锁,锁孔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绿色,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她想了想,从钥匙串上解下那枚夏遥留给她的钥匙——律师说这是夏遥专门交代要给她的,但没说开什么。她一直以为是开公寓大门的备用钥匙,试过一次发现对不上,就再没管过。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旧版的《红楼梦》,书页泛黄,书角磨得圆钝。夏燃翻开,扉页上是夏遥的签名和购书日期——十二年前的秋天。书里夹着一张便签,是夏遥的字迹:“今日读到黛玉焚稿,大哭。宁宁笑我没出息。”和上次她在客厅翻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她把书放下,继续翻抽屉。一叠夏遥和温宁的旧照片——大学时代、婚礼、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一个装着夏燃小时候照片的小相册,是她八岁那年和夏遥在公园里拍的,她缺了一颗门牙还笑得特别开心。她拿着那个相册,手指在照片上她缺掉的门牙上轻轻点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夏遥的字迹写着——“燃燃启”。

      夏燃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把铜质的钥匙。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和她之前看到的那封遗书不同,这封信是匆忙中写下的。

      “燃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搬进来住了。抽屉里的照片和《红楼梦》帮我收好,宁宁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捐给图书馆。这把钥匙是给我的书房用的,以后这间房你可以随便用。书房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学术资料,你看不懂就放着。但书架上有一本《红楼梦》,里面夹着一张便签。那张便签不是给你看的。但如果你想看,就看吧。”

      夏燃翻到背面,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更淡,像是在极度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

      “有些事情我当时没有说,现在也没有办法说。你如果想知道,就问张诚。他知道的比我留下的更多。”

      夏燃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拿起那本《红楼梦》,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便签上的字迹是夏遥的,娟秀工整——“王医生今天很奇怪,他好像在隐瞒什么。”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这张便签和张诚给她的那张,内容一脉相承。

      她把便签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书桌上的稿纸还摊开着,钢笔笔尖上的墨水早就干了。茶杯里的茶渍已经褪成了一圈极淡的褐色痕迹,和桌面上的灰尘融在一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旋转。

      夏遥,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你知道,却什么都没说。你把所有的恐惧藏在日记里,把所有的线索锁在抽屉里,最后一个人走进了手术室。

      夏燃把抽屉重新锁好,起身走出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重新落回锁槽。

      下午,温宁下班回家。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红楼梦》,书页间露出一角泛黄的便签。她放下公文包,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本书。是夏遥的书房里的那本。夏燃进去过了。

      温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在沙发边站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进去了。”夏燃走到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我需要找线索。姐姐在信里说,她有些事没有告诉我们。书里夹的这张便签——”

      “我知道。”温宁打断她。她转过身,看着夏燃。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但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

      “我早就该进去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我不敢。这三个月来,我一直不敢打开那扇门。我怕推开门看到她的东西,会想起那天在太平间——”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回去。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夏燃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房门。

      夏燃循着她的目光转过头。书房门口堆着几个整理好的收纳箱,门框边缘粘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她潦草的字迹——“书已经分类装箱。照片在蓝色盒子里。钥匙在鞋柜上。”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进了书房。”夏燃说,声音低而稳,“我是想让你知道,书房我整理过了,东西没有丢,也没有弄乱。你什么时候想进去看看,门没锁。”

      温宁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夏燃脸上。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夏燃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力道很稳。

      “跟我一起进去。”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是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对另一个人的信任。

      两个人并肩走进书房。

      温宁站在书桌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笔尖干涸的钢笔。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本被夏燃放在书桌正中央的《红楼梦》。她翻到那张便签夹着的那一页,看着夏遥娟秀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她写这张便签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温宁说,“手术前两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一切正常,让我不用着急回来。她说手术是小手术,她自己能搞定。她说——”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回来给我做清蒸鲈鱼。”

      夏燃站在她身后,没有动。她知道温宁现在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像她需要在凌晨五点半把温宁的冰箱填满一样。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我一定会马上飞回来。我不管什么会,什么论文,什么评审——我什么都不要。”温宁转过身,看着夏燃。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姐姐不想让你知道。”夏燃说,声音低而坚定。“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想保护你。”

      这句话她在很久以前跟温宁说过一次。那时候她们刚开始调查,温宁说夏遥连她一起瞒着,夏燃说那是因为姐姐不想让她被卷进危险。现在她又说了一遍,因为温宁需要再听一遍。

      温宁看着夏燃。两个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金线。空气里还飘浮着书房多年积攒的书卷气和灰尘的味道,但在这两种味道之上,还有栀子花的淡淡幽香——是从客厅里飘进来的,是夏燃上周在路边老太太那里买的栀子花,已经开了整整一周还没有谢。

      “谢谢。”温宁说。这个词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夏燃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一起去。”温宁说。

      两个人走出书房,温宁走在前面,夏燃跟在后面,顺手把书房的门虚掩上。钥匙留在了鞋柜上的小竹篮里,和车钥匙、信箱钥匙一起,混在所有其他钥匙中间。从今天开始,这扇门不再上锁了。

      厨房里,夏燃站在灶台前洗菜,温宁在旁边切姜丝。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姜丝切得又细又匀。锅里烧着水,蒸汽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变成一团白色的雾。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天边泛起一层柔软的橘红色。

      “你刚才说的那封信——”温宁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砧板上推动刀背,“她说她知道一些事,但没有告诉我们。你觉得她指的是什么?”

      夏燃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张诚说过,姐姐手术前一天去找过他,把那份人员名单交给他保管。她还说,如果她真的出了事,让张诚来找我们。她知道有人要害她。但她不知道具体是谁,或者她知道,但不敢说出来。”

      “那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出来,你就会有危险。”夏燃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温宁切菜的侧脸。“她宁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恐惧,也不想让你被卷进来。所以她去找张诚——他是第三方,不属于医院内部,威胁不到他,也对药物回扣链条没有利益瓜葛。她把名单留给他,等于留了一条后路。如果她顺利下了手术台,张诚会把名单销毁,一切就当没发生过。如果她没能下来——”

      “张诚就是她的保险。”温宁的声音很轻。

      “对。”

      温宁停下刀,把切好的姜丝拨到盘子里。她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那我们现在知道的信息——王医生隐瞒真相,麻醉师调换医院,药剂科副主任升了官,李娟失踪——这些都在她的名单上。她留给我们这张地图,但她没有告诉我们终点在哪里。”

      “终点在药品上。”夏燃说。“李娟留下的那张药品入库单,批次号被人撕掉了一角。那个批次的抗生素,不只是用在姐姐一个人身上。张诚警告过我们——出问题的药,可能不止姐姐一个人。”

      “如果找到其他受害者——”

      “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光靠姐姐一个案例,对方可以推说是偶发的意外事件——过敏反应本来就有概率,术前报告被改可以解释为操作失误,护士失踪可以推说个人原因。但如果我们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受害者,同样是那款抗生素,同样是术前报告被篡改,同样是药剂科副主任赵建国签的字——那时候,谁也压不住这件事。”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冲上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夏燃转身关掉火,把汤盛进碗里。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浓郁的香气和姜丝微辛的清香。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盛汤,一个端碗,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

      晚餐时,温宁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她仔细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微一挑,然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刚才你在书房里说的那些关于证据链的想法,其实可以写成一个分析框架。我上次跟你提过我的那篇论文,宋代悼亡词的性别视角分析——当时我卡在文献综述部分,找不到足够的女性悼亡词样本。今天下午在系务会上,我忽然想到,也许可以把那个框架反过来用。”

      “怎么反过来?”夏燃放下筷子,专心看着她。

      “我在论文里要论证的是——古代女性的悼亡书写和男性不同,她们不是讲述者,而是承受者。她们表达悲伤的方式不是‘我在思念你’,而是‘悲伤从外面砸向了我’。我今天忽然想到,这个框架也许同样适用于分析夏遥的案子。夏遥在得知自己可能被卷入药品利益链时,她的反应不是公开对抗,而是——”

      “隐藏。”夏燃接口。

      “对。她把名单藏在抽屉里,把线索夹在书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恐惧走进手术室。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长期处于被剥夺话语权的人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夏遥处在医院体制内的一个信息不对称位置——她是病人,医生掌握着她所有术前检查的信息,却剥夺了她对这些信息的知情权。而她之所以不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而是害怕因为自己牵连到更重要的人。这种心理,和古代女性在亡国丧夫之后用沉默来表达哀恸,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她停了一下,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进入了讲课模式。“抱歉。我今天下午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以写一篇新论文——从这个案子出发,分析当代社会中被剥夺知情权的患者如何通过私人化、隐蔽化的方式记录真相。当然,这是以后的事。现在,这个框架可以帮我们把调查逻辑梳理得更清晰。”

      夏燃看着她,一眨不眨。“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真的会发光。”

      温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这句话夏燃在书房里说过一次,在更衣室里说过一次,今天又说了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她的心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你不要每次都拿这句话夸我。”温宁低下头去夹菜。

      “不是夸。是事实。”

      温宁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根微微红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层红晕像被稀释过的胭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夏燃看到了。她看着温宁把脸藏在筷子后面假装专心吃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柔软得发疼的东西。

      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夏燃把那张从书房带出来的便签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温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几行标题——“证据链分析”“涉案人员关系图”“下一步调查计划”。

      “你负责行动,我负责整理分析。”温宁头也不抬地说,“你上次写的调查笔记太乱了,重复的信息归类了三次。我们重新开始梳理。”

      夏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在纸上铺开,列出一行行清晰的逻辑树。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做的不是一件孤独的事。从清明那天在墓园里打开夏遥的遗书开始,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责任——照顾好温宁,替姐姐查出真相。可现在温宁坐在她面前,用她的专业知识把一团乱麻的线索理成清晰的框架,告诉她,不是“你”,是“我们”。

      “你在看什么?”温宁抬起头。

      “没什么。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夏燃转过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边缘夹着一张收银小票,背面用铅笔草草记了几个字——“咖啡因致失眠,晚九点后勿饮茶。”字迹潦草,收银小票背面还有超市的会员积分通知。

      “这个给你。”她把收银小票放在温宁手边,也不解释,径直走进了厨房。

      温宁拿起那张收银小票,翻过来,借着台灯的光辨认出那行铅笔字。是夏燃的字迹,潦草但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收银小票小心地折好,夹进自己笔记本的扉页里。

      厨房里,夏燃正在往杯子里舀蜂蜜。温水冲下去,金黄色的蜂蜜在水里慢慢融化,散发出甜淡的香气。她的手机上,阿凯又发了一条消息——“商业邀请赛确认函发你了,后天之前要回复。奖金比去年涨了两成,不来就亏了。”下面附带了一个赛车场的定位。

      夏燃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放在灶台上。她明天再回复阿凯。

      她端着两杯蜂蜜水走出厨房,把其中一杯放在温宁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温宁没有抬头,只是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两个人一个坐在书桌前写字,一个站在旁边喝水。茶几上的雏菊换过了新鲜的水,栀子花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公寓。

      “你明天上午有事吗?”夏燃问。

      “明天周六,不上课。”温宁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站在她旁边的夏燃。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夏燃的下颌线,从下巴到耳际的线条干净利落。

      “那张名单上的麻醉师陈海东,在城北那家私立整形医院兼职。每周六上午有一台固定手术。”夏燃说,“如果我们要查那批抗生素的流向,私立整形医院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公立医院有统一采购流程,私立医院更灵活——批量小、频率高、审查不如公立严格。如果有人想走私下渠道转卖截留的药品,私立医院是首选。张诚说过药剂科副主任赵建国在案发后升了主任,如果他有截留药品的渠道,陈海东的兼职医院就是一条现成的分销路线。”

      温宁看着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问了阿凯。他认识一个在私立医院做麻醉的朋友,说他们那边的药有一部分走的是正规采购,有一部分——”

      “不正规?”

      “对。来路不明,但价格便宜。那个朋友说,他们科室的人都知道这事,但没人捅破。因为捅破了,便宜的药用不了,都得换贵的,医院利润下降,科室奖金也会跟着缩水。所以大家都在装聋作哑。”

      温宁皱了皱眉。这种沉默是她熟悉的。她研究古代文学的时候,读过很多被沉默吞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女人、底层人、被剥夺了话语权的人,都曾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不公,但大多数时候,她们的声音被过滤掉了,被忽视了,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这是体制问题”盖过去。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温宁说。

      “你也要去?”夏燃有些意外。

      “当然。你不是说我们是一起的吗?”

      夏燃看着她。温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写满逻辑树的笔记本,手里的笔还没有套上笔帽。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要去冒险——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但她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和她说“我们一起”时一模一样。

      “那家医院在城北,开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我们早点去,在陈海东上班前到。”夏燃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你负责在车里记录,我负责进去看。”

      “你觉得我不应该进去。”

      “你是大学老师。在私立医院被认出来,传出去对你的名誉会有影响。而且如果有人在跟踪我们——上次的匿名快递就是个信号——你暴露的风险比我大。我可以说自己是来看整形项目的,你不擅长撒谎。”

      温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在车里记录。”

      夏燃端起自己的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槽里,是整间公寓里唯一的声音。栀子花的香气在台灯的暖光里无声蔓延,和蜂蜜水的甜味混在一起,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安静而悠长。

      “温宁姐。”夏燃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查出真相,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你想做什么?”

      温宁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这个问题她想过,在那些失眠的深夜。查出真相,让害死夏遥的人付出代价。然后呢?她以前的想法很简单——一个人过下去。上课、写论文、吃饭、睡觉。像夏遥刚走的那三个月一样,只是不会再崩溃。但现在她有了别的答案。那个答案她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还不能。但她可以把它藏在另一个句子里。

      “上次在海边,你说事情结束后带我去海边住。”她说,声音很轻,“那个约定还作数吗?”

      夏燃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住了。

      “作数。”她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带任何修饰,却掷地有声。

      温宁低下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弧度。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明日:城北整形医院。陈海东。药品流向。”

      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晚安。”

      “晚安。”

      两个房间的灯先后熄灭。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走廊里,比白天更浓了几分。书房的床上,夏燃盯着天花板,手边放着那枚银戒指和那张从书房带出来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

      走廊另一端,温宁靠在床头,翻看着手机相册里那张冰箱照片。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写了三个字,又删掉。重写,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个词——“晚安。”收件人是夏燃。没有发送。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远处的写字楼上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黑色棋盘上的白子。十七楼的灯已经全熄了,但有一个人醒着。两个人都醒着。她们在各自的被窝里想着同一个问题——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是周六。她们要去调查陈海东。

      这将是她们从“同居”走向“并肩作战”之后,第一次真正的主动出击。夏遥留下的地图已经铺开,线索一根一根地连接起来,指向一个她们还没有完全看清的终点。但没关系。她们不着急。

      她们有一整条路要走。一起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