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仁寿旧梦，岁岁温护（上） 大齐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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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天启十三年，冬。
朔风卷着碎雪，横掠整座朱墙宫阙，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转瞬又被凛冽寒风扫碎，落得零零散散，像极了这深宫之中抓不住、留不住的半点温情。皇城千门万户，重重殿宇皆覆着肃穆冷寂，飞檐翘角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处处是规矩森严、步步是尊卑等级，繁华是假的，冰冷是真的，万古长存的宫墙，从来只收纳无尽孤寂与身不由己。
唯独仁寿宫，是这沉沉紫禁深处，唯一漏下来的一点暖意。
此地是崇康皇太后居所，当今陛下除了固定晨昏定省日来一趟之外，便极少踏足，偌大宫殿褪去了前朝热闹，不似凤仪宫和昭阳宫那般极尽奢华、步步张扬，也无紫宸殿的朝堂肃杀、步步惊心。仁寿宫的庭院开阔疏朗，殿外种着两株年迈的老梅，冬日傲雪初绽，暗香浅浅浮动，檐下常年悬着半旧的暖灯，白日里敛去光亮不显分毫，入夜便悠悠亮起，温温柔柔的光晕，冲淡了深宫数不尽的寒凉刻板。
这里是长公主赵颜茴的居所，也是年少姜玥、赵珣安二人，藏在森严宫规之下的一方小小净土。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炭静静燃着，无半分烟火浊气，融融暖意漫过每一处角落，将窗外呼啸的风雪、刺骨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雕花长窗半掩着，漏进几缕细碎天光，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映得满室明暖。桌案上摆着摊开的古籍、半盏温凉适宜的清茶，旁侧叠着几卷工整的诗稿，笔墨清香混着梅香、炭暖气息，揉成独属于仁寿宫的温柔烟火。
姜玥端坐窗边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紫毫细笔，垂眸誊抄诗书。
她年方十四，已是亭亭玉立的模样，身姿纤细温婉，一身素色锦裙，裙摆绣着浅淡的兰草纹路，不张扬、不艳丽，却自带一身清雅通透的气韵。乌黑的发鬓仅簪一支素玉簪，鬓边碎发细软，被殿内暖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温润澄澈，像浸在春日温水里的月光，安静、柔软，却又藏着一丝不合年纪的通透沉稳。
她是御史台姜大人的嫡长女，亦是长公主赵颜茴的专属伴读，自十岁入宫起，便常年居于宫中，岁岁陪着性情温柔的长公主，安稳度日。姜玥自幼饱读诗书，心性通透早熟，比寻常同龄女子更沉稳隐忍，看得懂深宫规矩，辨得清人情冷暖，也早早看透了这金碧辉煌牢笼之下，藏着的无尽寒凉与薄情。
深宫最是磨人，最是无情，可她性子温软却有骨，守礼却不刻板，待人谦和却有分寸，数年宫中岁月，不攀附、不张扬、不惹纷争，只守着一方安稳，安静度日。
案旁的软榻上，蜷着一个少年。
赵珣安彼时不过十一岁，年纪尚幼，身形尚且单薄，一身墨色锦袍规整端正，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凌厉。只是那双本该澄澈明亮的眼眸，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疏离，不似寻常孩童的鲜活烂漫，反倒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默、敏感与戒备。
他是大齐现存唯一的皇子，是当今陛下默认的唯一储君，却也是整座深宫，最孤苦无依的人。
生母乃是当今陛下此生最宠爱的宸妃，当年也是极致盛宠，冠绝六宫，一时风光无两，却深陷前朝后宫的惨烈纷争，遭前朝后宫众人联手构陷算计，最终含冤惨死。宸妃薨逝后，先帝痛彻心扉、暴怒至极，彻查整场宫变祸事，但凡牵涉其中的宫妃、宫人、外戚，尽数清算，杀的杀、囚的囚、遣的遣，六宫为之一空，血腥肃杀弥漫整座深宫。
事后，先帝追谥宸妃为宣惠皇后，发誓只要还活着，就不再立后，也自此彻底斩断后宫情爱，淡漠六宫、无心声色。
偌大后宫，唯独留下了体弱多病、素来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柳昭仪，让她居于冷宫旁的偏殿听雨斋，无宠无势、默默无闻。
这份滔天悲悯与清算，依旧半点未曾落到当今陛下唯一的子嗣赵珣安身上。他自幼丧母，母妃旧案血色未凉、朝野忌惮，满宫皆是当年宫变余悸与冷眼，无人真心庇护他、无人敢亲近他，他无宗亲撑腰，无帝父垂怜，自记事起，便在深宫的冷眼、试探、排挤与疏离中，孤零零长大，好在幸得祖母崇康皇太后和同父异母的姐姐赵颜茴多番护持。
宫里的宫人太监，看着他是皇子，表面恭敬有礼，背地里却个个敷衍怠慢；宗室旁支子弟，欺他母族无人、无人撑腰，时常暗中排挤、肆意挑衅；或是刻意拉拢，或是冷眼旁观，个个心怀算计，无人真心待他。
偌大深宫，人人都敬他皇子身份，虽封了个晋王，却无人疼他孤身一人。
唯有仁寿宫，唯有祖母崇康皇太后、皇姐赵颜茴与姜玥，予他半点真心暖意。
长公主赵颜茴性子温柔纯善，心善悲悯，素来疼惜这个孤苦的幼弟，时常留他在仁寿宫小住、用膳、读书，护他避开无数明枪暗箭。可长公主终究身份尊贵，当今陛下元后的嫡出之女，言行皆有规制，待人温和有度，唯有姜玥，待他从来不是客套的怜惜，不是疏离的关照，而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偏爱与护持。
姜玥落笔工整，写完最后一行字句，才轻轻放下手中毛笔，侧首看向软榻上沉默不语的少年。
赵珣安并未看书，只是侧身靠着软枕，眼眸微垂，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精致的木纹，动作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方才在御书房，宗室几位王爷旁敲侧击，暗讽他母妃虽是先帝挚爱、得封后谥，却终究是宫斗枉死、身世有瑕，根基不稳难堪皇室储君的体面；散学之后，几位世家子弟又故意堵路刁难，拿宣惠皇后的旧案做文章，言语戏谑排挤，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
他年纪尚小，却早已学会隐忍不发，不争辩、不恼怒、不外露情绪，默默将所有委屈、不甘与酸涩尽数压在心底。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沉稳克制、不苟言笑的晋王，唯有在这无人苛责、无人试探的仁寿宫，在姜玥面前，他才敢卸下层层伪装，露出心底深藏的脆弱与落寞。
姜玥看得通透，却从不会直白戳破他的难堪与窘迫。
她知晓这位皇子活得有多累，活得有多小心翼翼。小小年纪，便要学着看人脸色、谨言慎行、步步隐忍，不敢任性、不敢脆弱、不敢表露半分情绪，深宫磨去了他所有孩童的鲜活，只余下一身清冷疏离与满身戒备。
姜玥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软榻旁，声音温柔得像冬日化开的温水，轻轻落在寂静的殿内：“殿下，今日课业繁重，可是累了？”
赵珣安闻言，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抬眼。
他的眼眸极黑极亮，澄澈干净，却又深得看不见底，藏着太多不符合年纪的心事。平日里覆着的清冷疏离，在看向姜玥的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松弛与依赖，像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停靠岸。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人素来嘴硬，受了委屈、受了欺辱，从不愿对外人言说，不肯示弱，不肯露怯，哪怕心底酸涩翻涌，也只会独自隐忍。可他唯独愿意在姜玥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刻意沉稳。
姜玥也不拆穿，只是浅浅一笑，温柔妥帖，不追问、不探究、不揭人伤疤。
她转身端过桌案上温着的蜜水，递到他手边：“刚温好的，不烫口，润润喉吧。今日天寒，殿下在外久立，想必冻得身子发僵。”
蜜水是她亲手调制的，清甜不腻，温度刚好适宜，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抚平了心底的酸涩。
赵珣安默默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温热的指尖，他下意识顿了顿，耳尖极快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转瞬又被他刻意压下。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蜜水，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将周身的寒凉一点点驱散。
殿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殿内却是岁岁安稳、暖意融融。
姜玥顺势在榻边坐下，取过一旁堆放的课业书卷，轻声道：“今日太傅布置的策论，殿下尚有两处批注未完善，我陪殿下再核对一遍？若是有不解之处，我讲与殿下听。”
赵珣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偏低偏轻，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清冽沙哑，温顺得全然不像那个在外清冷疏离、满身戒备的晋王。
他格外听话地挪了挪身子，往她身侧凑近半寸。这半寸距离，是少年人不动声色的亲近，也是他独独给姜玥的纵容。
姜玥见他乖乖坐定，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柔色。世人皆看皇子尊贵、日后君临天下，唯独她看得见他皮囊之下的单薄与惶惑。她从不刻意怜悯他、也从不刻意讨好他，只是分寸恰好、温柔有度，在他最狼狈沉默的时候，安静托住他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这便是姜玥最难得的性子——温柔有骨，通透不软懦，善解人意却从不廉价。
他微微坐直身子，乖乖凑近桌案，低头看向书卷。
姜玥垂眸，耐心细致地为他梳理文意、解析疑点，语速轻缓温柔，字字清晰、句句稳妥。她读书通透，见解独到，讲解课业从不用晦涩难懂的语句，总能用最浅显直白的话，解开他所有困惑。
赵珣安听得认真，目光看似落在书卷之上，余光却始终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
天光温柔，落在她柔和的眉眼、挺翘的鼻尖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清雅，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安静又温暖。少年的心，便在这样温柔的陪伴里，一点点安稳、一点点妥帖，方才在外受的所有委屈、难堪与酸涩，都在她温柔的语调、妥帖的照料中，悄然消散。
讲到一处晦涩的国策难点，赵珣安眉心微蹙，眸光顿住，显然是卡在了关键处。
姜玥没有直接替他翻过、也没有直白告知答案，她轻轻将书卷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字句侧边，落点轻柔精准，不越分寸、不逾礼制。她声音压得更低，细缓耐心：“殿下看这里，前朝改制症结不在法条严苛，而在民情相悖。太傅出题，意在考你权衡，而非苛责对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仁寿旧梦，岁岁温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