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
### 琴行的风波
初冬的北京,风里已经带了哨音。
谢辞站在“雅韵琴行”的门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是裴渡用第一笔稿费硬逼着他去二手店买的,说是“战袍”。
“战袍”有点大,袖口遮住了半个手背,但谢辞觉得挺暖和。因为这是裴渡的心意。
他推门而入。
门上的风铃清脆作响,一股暖风夹杂着昂贵的钢琴漆味扑面而来。琴行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几个穿着制服的导购正围着一个贵妇模样的女人推销钢琴,角落里,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老板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挑剔地扫视着进店的人。
谢辞径直走了过去。
“您好,我想面试兼职钢琴师。”谢辞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老板停下手中的核桃,上下打量了谢辞一眼。目光在谢辞那件略显陈旧的大衣和脚上沾了点泥点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
“兼职?”老板哼了一声,“我们有规定,兼职钢琴师必须是音乐学院在读或者毕业生,你有证吗?”
谢辞从包里掏出一张A大的学生证,递了过去:“我是A大计算机系的,但我钢琴十级,以前……”
“计算机系?”老板连学生证都没接,直接挥手打断,“我们要的是专业的。计算机系的凑什么热闹?去去去,别在这捣乱,我们这琴很贵的,碰坏了你赔不起。”
谢辞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股自信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老板,钢琴弹得好坏是听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您可以让我试一首,如果不满意,我立马走人。”
“试什么试?浪费时间。”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没钱买琴就别进来蹭空调。保安!”
谢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需要这份工作,裴渡的颜料快用完了,冬天的电费也是一笔开销。
“就一首。”谢辞盯着老板的眼睛,语气强硬了几分,“如果我弹得不好,我把我身上这件大衣赔给你。”
老板愣了一下,似乎被谢辞的气势镇住了,随即冷笑一声:“行,狂小子。你要是弹得好,这位置归你,时薪三百。要是弹得像锯木头,你就给我滚出去,以后别让我在这一片看见你。”
谢辞没说话,转身走向大厅中央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那是店里的镇店之宝,标价七位数。
谢辞走过去,轻轻掀开琴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黑白键,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
他坐定,调整呼吸。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他的双手猛地落下。
《钟》。
李斯特的炫技之作。
第一个音符炸响的瞬间,整个琴行都安静了。
那个原本正在挑三拣四的贵妇停下了动作,导购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就连那个不耐烦的老板也瞪圆了眼睛。
谢辞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激昂、华丽、高难度的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而充满力量。
他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炫技。这是他在宣泄。
宣泄这段时间受到的冷眼,宣泄对谢家的愤怒,宣泄对未来的渴望。
琴声如暴雨梨花,又似狂风骤雨,每一个重音都砸在人的心口上。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谢辞按住最后一个和弦,胸口微微起伏。他睁开眼,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老板。
“怎么样?”谢辞问,“够格了吗?”
老板张了张嘴,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虽然势利,但也听得出来好坏。这水平,哪怕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也未必能有这种感染力。
“这……”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假笑,“咳咳,没想到小兄弟深藏不露啊。这手速,这力度,确实不错。刚才我是试探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谈谈合同……”
就在这时,琴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这架琴看着不错,就是颜色太老气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傲慢。
谢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在这个城市,能把“雅韵琴行”当菜市场逛,还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只有一个。
谢婉。
他的亲妹妹。
谢辞下意识地想躲,但这里是大厅中央,无处可藏。
谢挽挽着谢振雄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正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像个骄傲的公主。
“李少,你看这架施坦威……”谢婉的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钢琴旁的人,瞬间卡壳了。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随即变成了扭曲的愤怒。
“谢辞?!”她尖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个破琴行干什么?偷东西吗?”
那个所谓的“李少”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谢婉,疑惑道:“婉婉,你认识这个……服务员?”
服务员。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谢辞脸上。
谢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转身就走,但他知道,现在走了,就是心虚,就是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着谢婉:“我是来面试的。怎么,这家店是你家开的?我不能来?”
“面试?”谢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谢辞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谢辞,你脑子坏掉了吧?你以前可是连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现在来这种破琴行当钢琴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像个乞丐!”
“谢婉。”谢辞的声音冷得像冰,“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不对吗?”谢婉走上前几步,眼神里满是恶毒,“爸说了,把你赶出去是为了让你清醒清醒。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穿着地摊货,在这种地方卖笑。你丢尽了谢家的脸!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在这钢琴上!”
“婉婉,别生气,为了这种下等人动气不值得。”那个李少走过来,揽住谢婉的腰,轻蔑地瞥了谢辞一眼,“这就是你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哥哥?看着挺精神的,怎么混得这么惨。喂,小子,既然你是钢琴师,过来给我把鞋擦擦,刚才进门踩了水。”
说着,他抬起脚,那只昂贵的皮鞋直接伸到了谢辞面前。
琴行里一片死寂。
老板站在一旁,冷汗直流,想劝又不敢劝。
谢辞看着那只鞋,眼底涌动着风暴。
如果是以前的谢家二少,这只手现在已经断了。
但现在,他是裴渡的谢辞。他不能惹事,他惹不起。
谢辞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李少,直视着谢婉。
“谢婉,你听好了。”
谢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现在确实没钱,没势,穿着地摊货。但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弹钢琴是为了生活,不丢人。”
“倒是你们。”
谢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仗着家里有钱,就以为高人一等?拿着父母的钱在这里耀武扬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贵族教养?”
“你——!”谢婉气得脸都绿了。
“还有。”谢辞指了指那架施坦威,“这琴我刚才弹过了,音色不错。不过既然你们嫌我碰过,那这琴我也就不稀罕弹了。”
说完,谢辞看都没看那个老板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老板急了,“谢先生,刚才那是误会,你走了这生意……”
“生意?”谢辞停下脚步,回头冷冷一笑,“留着给他们吧。这种嫌贫爱富的店,我不伺候。”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琴行。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谢辞站在街头,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硬气散去后,涌上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现实。
没有钱,连尊严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语音。
谢辞拿出来,点开。
裴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嘈杂的食堂,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澈温柔:
“谢辞,我今天在食堂看到糖醋里脊了,给你留了一份,在微波炉里热着呢。你面试结束了吗?早点回来,我想你了。”
谢辞看着屏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将那股屈辱感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回复道:
“面过了。老板求着我干。等着,马上回家吃里脊。”
发送完毕。
谢辞拉紧大衣,迈开步子,向着那个半地下的“家”跑去。
风里似乎没那么冷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