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秋凌》沐知春

32、第 32 章 ###

　　### 第一笔稿费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红烧牛肉面的香气。
　　已经是凌晨两点。
　　裴渡坐在桌前，背脊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台花了两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此刻正发出拖拉机般轰隆隆的散热声，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99%的位置，已经整整十分钟没有动弹了。
　　“别动它，也别拍它。”谢辞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裴渡苍白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台随时可能咽气的电脑，心里咯噔一下。
　　“老裴，这图……还没存上？”谢辞的声音放得很轻。
　　裴渡没回头，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微微颤抖：“存不上。只要一点击保存，它就死机。刚才……刚才好像听到硬盘有异响。”
　　谢辞凑过去一看，只见屏幕上那幅画是一幅精细的厚涂插画。画面中是一个穿着古风长衫的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烟雨朦胧的江南石桥上，回眸望向身后。那男子的眉眼清冷孤傲，却又藏着深情，分明就是谢辞的模样。
　　这是裴渡接的第一份商业稿，甲方是个写古风小说的大神，要求很高，定金给了三百，尾款五百。
　　八百块。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八百块意味着半个月的买菜钱，或者裴渡心心念念的那套新画笔，又或者，下个月房租的零头。
　　“滋——”
　　电脑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蓝屏了。
　　裴渡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没了。”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全没了。画了三个通宵……全没了。”
　　谢辞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裴渡有多看重这幅画，这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证明他在离开谢家后，依然有能力靠双手吃饭，有能力站在他身边。
　　“别急，肯定有救。”谢辞扔下毛巾，一把拉过椅子坐在裴渡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我是学计算机的，虽然半路出家，但修个图还是小菜一碟。起来，让专业的来。”
　　裴渡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绝望：“可是硬盘刚才响了……”
　　“响了也能救。只要盘片没碎，我就能把数据给你抠出来。”谢辞语气笃定，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必须给裴渡信心。
　　他强行把裴渡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那张只有一张凉席的床上：“你去躺着，闭眼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谢辞按了按裴渡的后颈，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累垮了，这画救回来给谁看？”
　　裴渡拗不过他，只能顺从地躺下，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谢辞的背影。
　　谢辞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他的“吃饭家伙”——一台贴满了贴纸、键盘字母都磨没了的二手ThinkPad。这是他唯一的生产力工具，也是他敢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底气。
　　他找来一根数据线，又拆开那台旧笔记本的后盖，小心翼翼地把硬盘拆了下来，通过转接线连到了自己的电脑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
　　谢辞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注、冷静、眼神锐利的极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裴渡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辞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硬盘的坏道比想象中要多，数据读取非常困难。每读取一个扇区，都要花费巨大的耐心。
　　“谢辞……”床上的裴渡轻声唤道，“要不就算了吧，太晚了，你明天还要去琴行……”
　　“闭嘴。”谢辞头也不回，声音沙哑，“马上就好。”
　　其实根本不好。
　　在读取到最关键的一个图层文件时，进度条再次卡住了。报错弹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谢辞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不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在裴渡这么失望的时候。
　　“给我……出来！”
　　他低声低吼，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既然自动修复不行，那就手动重组文件头。他调动了自己所有的专业知识，甚至用上了以前为了黑进学校教务系统改成绩而钻研的底层代码技术。
　　他在与时间赛跑，在与这台破电脑的寿命赛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谢辞的手指猛地停住。
　　屏幕上，那个名为“江南雨_最终版.psd”的文件，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大小显示为2.4GB。
　　谢辞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颤抖着手，双击打开文件。
　　Photoshop的启动画面闪过，紧接着，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古风男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屏幕上。连笔触的纹理，连雨丝的透明度，都保存得完好无损。
　　“老裴！”谢辞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活了！图活了！”
　　床上的裴渡几乎是弹射起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到了桌边。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画面，裴渡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谢辞，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猛地扑进谢辞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谢谢……谢谢……”
　　谢辞笑着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打：“傻不傻，跟我还说谢。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画就是我的命。”
　　裴渡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锤了一下：“油嘴滑舌。”
　　“赶紧的，趁热打铁，发给甲方。”谢辞把裴渡按回椅子上，“我去给你倒杯水，顺便看看我的黑眼圈是不是又重了。”
　　裴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聊天软件，将文件发了过去。
　　等待回复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虽然已经是清晨，但那个大神作者显然是个夜猫子，状态显示“在线”。
　　两分钟后。
　　对话框震动了一下。
　　【甲方-墨香铜臭（伪）】：【收到了！天哪，这画质，这细节！大大你是神吗？我刚才看预览图都看哭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尾款马上转！】
　　紧接着，裴渡的手机响了。
　　【支付宝到账：500.00元。】
　　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数字，裴渡愣了好久。
　　五百块。
　　不多，真的不多。在谢家，这可能只是谢婉买一杯奶茶的钱。
　　但这五百块，是他裴渡，靠自己的一双手，在这个残酷的城市里赚到的第一笔钱。它干干净净，带着汗水的味道，带着谢辞熬夜修复的温情。
　　“谢辞，你看。”裴渡举起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进了漫天星河。
　　谢辞凑过来，在那数字上亲了一口：“不错啊裴老师，第一桶金到手。今晚加餐，咱们去吃楼下那家卤煮，加两个火烧！”
　　“还要买画笔。”裴渡认真地说，“我的那套笔尖已经分叉了。”
　　“买！买最好的！”谢辞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剩下的钱存起来，作为我们的‘买房基金’。”
　　“买房？”裴渡笑了，“那得存到什么时候去。”
　　“存一辈子呗。”谢辞顺势坐在桌子上，两条长腿晃荡着，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裴渡，“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成了大画家，一幅画卖个几百万，到时候换我包养你。”
　　裴渡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渐渐化作了深情。
　　“好。”裴渡轻声应道，“等我成了大画家，我就给你买一架最好的钢琴，施坦威的，放在咱们的大房子里，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晨光终于彻底穿透了那扇狭小的气窗，照进了地下室。
　　虽然依旧昏暗，但在那束光里，尘埃在飞舞，像是金色的精灵。
　　谢辞跳下桌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行了，大画家，钱赚到了，觉也得补了。”谢辞把裴渡抱起来，走向那张铁架床，“睡觉！天塌下来也得睡醒了再说。”
　　裴渡乖乖地任由他抱着，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谢辞。”
　　“嗯？”
　　“有你真好。”
　　谢辞笑了，把裴渡塞进被窝，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
　　在那张狭窄的铁架床上，在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旧电脑旁，两个年轻的灵魂紧紧相依。
　　他们拥有了第一笔稿费，拥有了面对未来的底气。
　　虽然前路依旧漫漫，虽然谢振雄的阴影依旧笼罩，虽然贫穷依旧像一条毒蛇伺机而动。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阳光终于洒满了整张床，温暖而明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