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秋凌》沐知春

2、第 2 章 周六的

　　周六的南城，热浪比学校里更加肆无忌惮。
　　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旋转门不断吞吐着冷气。裴渡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这里的一切都太光鲜亮丽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行人的名牌包和精致妆容，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连脚下的帆布鞋都显得格格不入。
　　“发什么愣？进来。”
　　谢辞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T恤，领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裴渡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跟了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黏腻，却吹不散裴渡心里的紧张。
　　“谢辞，其实我不缺衣服穿……”裴渡小声说道，目光游移在周围那些昂贵的吊牌上，上面的数字让他心惊肉跳。
　　“你那叫衣服？”谢辞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上下打量他，“那叫抹布。既然跟我混，就不能穿得像个难民。”
　　谢辞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一家装修极简的潮牌店。店里的音乐节奏感很强，导购员看到谢辞，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谢少，好久不见！今天要点什么？”
　　“给他挑。”谢辞指了指裴渡，言简意赅，“夏装，要舒服点的，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logo。”
　　导购员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女生，笑着打量了裴渡一眼：“这位帅哥底子真好，皮肤白，稍微打扮一下肯定惊艳。请稍等。”
　　不一会儿，导购员抱了一堆衣服过来。
　　“去试试。”谢辞随手拿起一件纯白色的连帽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塞进裴渡怀里，把他推向试衣间，“这套先试。”
　　裴渡抱着衣服走进狭窄的试衣间，反手锁上门。
　　试衣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射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镜子里的少年显得有些苍白瘦削，宽大的旧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深陷。
　　他脱下旧衣服，换上那件白色的连帽衫。
　　布料很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裴渡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有些发愣。
　　镜子里的人似乎变了一个样子。白色的连帽衫衬得他皮肤更加冷白，原本有些阴郁的气质被中和了几分，多了几分少年的清冷与干净。牛仔裤修长的剪裁勾勒出他笔直的双腿，虽然还是瘦，但看起来挺拔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怎么样？”裴渡的声音有些紧。
　　帘子外，谢辞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玩手机。听到声音，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谢辞的手指顿住了。
　　裴渡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垂在身侧。头顶的射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阴影。
　　白色的衣服，干净得像是一捧初雪。
　　谢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以前觉得裴渡像只流浪猫，脏兮兮的，警惕又可怜。可现在洗干净了，才发现这只猫长得有多招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却又藏着心事，让人忍不住想探究，想……弄脏他。
　　“愣着干嘛？出来。”谢辞收起手机，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裴渡走出来，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是不是……不太合适？”
　　“转一圈。”谢辞命令道。
　　裴渡乖乖地转了一圈。
　　“行。”谢辞打了个响指，转头对导购员说，“这一套，还有刚才拿的那几件，都要了。”
　　“啊？都要了？”裴渡吓了一跳，“太多了，我穿不了……”
　　“换着穿。”谢辞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视线在裴渡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的领口处，“领口有点大。”
　　“什么？”裴渡下意识地捂住领口。
　　谢辞突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裴渡甚至能闻到谢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混合着商场里冷气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谢辞伸出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裴渡的脖颈。
　　裴渡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谢辞的手指很热，指腹带着薄茧，划过他 sensitive 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帮裴渡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帽子，又顺手把领口的抽绳系紧了一些。
　　“这样就好看了。”谢辞低声说道。
　　他的脸离裴渡很近，近到裴渡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裴渡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跳出来。他不敢看谢辞的眼睛，慌乱地垂下眼帘，盯着谢辞胸前的十字架项链。
　　“谢、谢谢。”裴渡的声音有些抖。
　　谢辞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行了，去换下来吧。”谢辞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我去买单。”
　　裴渡逃也似地钻回试衣间。
　　靠在门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谢辞碰过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辞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
　　从商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裴渡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谢辞手里提着一个。
　　“重吗？要不要我拿？”谢辞问。
　　“不重。”裴渡摇摇头。这些衣服加起来估计要几千块，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要把它们看紧点。
　　两人没有坐车，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往回走。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比白天凉爽了许多。夕阳将江面染成了碎金，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天边。
　　谢辞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给。”
　　他扔给裴渡一瓶。
　　裴渡接住，发现不是矿泉水，而是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
　　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浸湿了掌心。
　　“我不喝甜的……”裴渡下意识地想拒绝。
　　“喝。”谢辞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流进衣领里，“这家的橘子汽水是一绝，只有夏天才有。”
　　裴渡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他的样子，拧开了瓶盖。
　　“嗤——”
　　气体溢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裴渡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浓郁的橘子味和刺激的气泡感，瞬间冲散了身体里的燥热。
　　“好喝吗？”谢辞侧过头看他。
　　裴渡点了点头：“嗯，好喝。”
　　“那就对了。”谢辞笑了，伸手碰了碰裴渡手里的瓶子，“干杯。”
　　两只玻璃瓶在空中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琥珀色的汽水，折射出温暖的光晕，映在两人的脸上。
　　裴渡看着谢辞。
　　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金色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好看的下颌线。他喝汽水的时候，腮帮子会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仓鼠，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
　　裴渡突然觉得，手里的汽水好像更甜了。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谢辞突然转过头，抓住了裴渡的视线。
　　裴渡慌乱地移开目光，盯着脚下的路面：“没、没有。”
　　“骗子。”谢辞轻笑一声，没有拆穿他。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裴渡。”谢辞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就住我家吧。”
　　裴渡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震惊地看着谢辞：“你说什么？”
　　“我说，住我家。”谢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认真，“我看过你的档案了，你爸把你扔在这儿就不管了。你那个宿舍是四人间，吵得要死，而且……”
　　谢辞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渡那双虽然换了新鞋，但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的脚踝上。
　　“而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裴渡平静已久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不放心。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裴渡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在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升腾，破裂，就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裴渡小声说。
　　“麻烦什么？”谢辞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家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我一个人住也挺无聊的，正好缺个……”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裴渡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有些坏：“缺个帮我洗衣服的。”
　　裴渡：“……”
　　“行了，就这么定了。”谢辞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明天我就让司机去帮你搬行李。”
　　江风吹过，卷起裴渡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谢辞，许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
　　“好。”
　　谢辞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裴渡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假笑，也不是尴尬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释然和依赖的笑。
　　像是一朵在阴暗角落里沉默了许久的花，终于在这一刻，迎着夕阳，悄然绽放。
　　谢辞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仰头把瓶子里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
　　“走了，回家。”
　　谢辞伸手接过裴渡手里的购物袋，大步向前走去。
　　裴渡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那瓶还带着凉意的汽水。
　　玻璃瓶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黏腻，却并不讨厌。
　　这个夏天，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蝉鸣依旧聒噪，风依旧滚烫。
　　但在那滚烫的风里，似乎多了一丝橘子味的甜。
　　那是属于少年的，隐秘而热烈的心事，随着气泡升腾，在这个黄昏里，无人知晓，却又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