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照不进的深渊》佛子系

9、第9章 周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闷热的风裹挟着操场边上梧桐树叶淡淡的青气，整片操场都浸在午后暖洋洋却不舒适的日光里。下课哨声吹响之后，全班得到自由活动的许可，同学们三三两两四散分开，一部分女生凑在树荫底下说笑聊天，男生们大多扎堆挤在篮球架下打球，打完球的人就靠着铁质栏杆歇脚，喝着冰镇矿泉水，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不少塑料水瓶，到处都是少年鲜活吵闹的气息。

　　俞厌刚和几个男生打完整整半场篮球，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脖颈后背也覆着一层薄汗。他随意斜倚在冰凉的栏杆上喘气，指尖无意识转着空水瓶，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喧闹人群，轻轻飘向操场偏僻的角落。陆知语独自安静坐在水泥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错题本，垂着头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周身像是裹了一层隔绝外界的透明屏障，主动远离所有热闹人群。单薄纤细的身形孤零零落在阳光下，明明周身洒满金光，却依旧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看着格外让人心软。

　　沈鸠擦着额头上的汗，拎着两瓶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水缓步走过来，径直停在俞厌身侧，把其中一瓶还冒着冷气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胳膊大大咧咧戏谑地搭上俞厌的肩膀，挑眉压低声音打趣：“厌哥，跟你说个事，这两天班里好多人私下都在传闲话呢。”

　　俞厌漫不经心地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清凉的水，喉间燥热稍稍褪去，他侧过头淡淡抬眼：“传什么？”

　　沈鸠低低轻笑一声，眼角余光刻意往台阶上陆知语的方向瞟了瞟，凑到俞厌耳边，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大伙私底下都在猜，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那个同桌陆知语了吧？”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刚落进耳朵，俞厌整个人瞬间炸了，眉头狠狠拧成一道深褶，抬手一把挥开沈鸠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少年白皙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浅绯红，连语气都变得又急又躁，满是抗拒：“你胡说八道什么，纯属闲着没事乱揣测！”

　　“我哪里是乱说？”沈鸠丝毫没有被他暴躁的态度吓到，不慌不忙交叉抱着手臂，慢悠悠一条条拆解其中缘由，条理清晰地摆在俞厌面前，“开学刚分班那段时间，你天天针对、刁难陆知语，处处看他不顺眼，可自从上周你独自去他家一趟之后，整个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特意绕远路跑到校外超市买精致巧克力，低头主动跟人家道歉；下课总使唤他帮你买水、抄错题，旁人但凡开口打趣两句陆知语，你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班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换谁看都觉得不对劲。”

　　俞厌胸口微微起伏，强压下心底莫名冒出来的慌乱，心里暗自思忖：要不是那天在门外听见他母亲无休止的训斥，看清他在家里压抑难熬的处境，心生怜悯，我才不会对他这般忍让迁就。嘴上依旧嘴硬地反驳：“我那是之前对他态度太差，心里过意不去，想着弥补一下而已，单纯只把他当成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沈鸠挑高眉毛，故意逗他，细细把整件事的缘由解释得明明白白，“哪个普通朋友会特意买巧克力赔罪？你亲手把礼盒递到陆知语面前，最后陆知语又原封不动还给了你，换作别人，礼物被退回大概率会直接丢掉，可你非但没把巧克力扔掉，还一直揣在口袋里。当时你是不是暗自生气？是不是心里憋着疑问，总想弄清楚陆知语为什么不肯收下你的巧克力？还有平日里，你的视线总时时刻刻盯着人家，班上有人随口说他两句不好听的话，你立马开口维护，这哪是普通朋友该有的样子？”

　　俞厌立刻皱起眉，嘴硬地扯出借口，语气理直气壮，偏偏透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别扭：“那巧克力很贵的，他不吃我还要吃呢，不能因为他就把巧克力扔掉呗。”

　　他下意识转头，再次望向不远处台阶上的陆知语。少年依旧保持着垂头看书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完全听不见这边两人的玩笑闲谈，周身安静冷清，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望着那道苍白单薄的身影，俞厌方才翻涌上来的躁动火气莫名消散大半，心底只剩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沉甸甸堵在胸口。

　　他沉默哽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毫无底气的辩解，声音弱了不少：“我就是看他性格太过沉闷，身边没有能说话的同伴，平日里多照顾两句罢了，你们别跟着瞎揣测。”

　　操场四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响、少年们的说笑打闹声，燥热的晚风裹挟着嘈杂声响包裹住两人。俞厌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矿泉水瓶，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黏在角落里安静独处的陆知语身上，心里乱糟糟一团。他反复问自己，对这个常年困在深渊、沉默麻木的少年，自己这份格外不同的在意，仅仅是怜悯，藏了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