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两扇窗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两扇窗
方志恒的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温以宁站在一百零八层的窗前,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落在长安街的车流上,瞬间融化不见。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她的习惯,即便是下雪天也没改。但旁边还放着一杯保温杯,里面是热巧克力。傅斯年早上放在她桌上的,她还没喝,但保温杯的盖子拧得很紧,外面的温度透不进去。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傅斯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温以宁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
“什么事?”
“方志恒的认罪书签了。”他把纸放在她桌上,“全部认了。包括善育学校的事。”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那学校现在怎么样了?”
“查封了。七个孩子送回了家,剩下几个没有监护人的,民政部门接手了。学校负责人和参与实施虐待的全部被控制,非法器官交易链也已经全部查清。”傅斯年看着她,“你问的是学校的事,还是你的事?”
温以宁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学校的事。”
傅斯年没有追问。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安街上的车流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两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温以宁开口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傅斯年偏头看她。
“我梦见十四岁的时候,在那间软包的房间里,灯一直亮着,我以为我要永远待在那里了。然后有一个声音说‘我来接你了’,我睁开眼,看到是你站在门口。”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那时候才十七岁。”
“嗯。”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傅斯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去接过你。”
温以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爷爷去接你的那天,我跟在他后面。”傅斯年看着窗外的雪,声音很平静,“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学校。我只是看到你从大门里走出来,瘦了一圈,头发剪得很短,什么都不说。你爷爷牵着你走,你低着头跟在他后面。我就跟在你后面走了很远,你一直没有回头。”
温以宁拿着冰美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记得那天。她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爷爷牵着她的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
“你那天穿的是校服吗?”她问。
“白色T恤,黑色裤子。”
“你怎么还记得?”
傅斯年看着她:“我看到的事情,我都记得。”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快要化完的冰块。冰块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折射着窗外的天光。
“那你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就已经在看我了吗?”
傅斯年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下午,温以宁去了一趟善育封闭学校。查封后的学校空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铁门紧锁。她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铁栅栏看向里面——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还在,灰色的主楼还在,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的门也还在。
傅斯年站在她身后没有跟她进去。他在车旁边等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只是夹着,没有抽。他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温以宁在铁门外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车的方向。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走到车旁边,伸手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了封条的铁门。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走吧。”她说。
傅斯年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他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离那条街道,后视镜里那所学校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里很安静。温以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雪还在下,路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傅斯年。”
“嗯。”
“你家里那只猫,真的还没有名字?”
傅斯年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那叫‘白雪’吧。今天下雪了。”
“你刚才给它起了一个。”
温以宁偏头看着他:“那它就叫白雪了。”
“好。”
车子驶过长安街,从车窗望出去,那栋深蓝色的大厦在风雪中矗立着,一百零八层的窗户亮着光。温以宁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属于她的窗户和属于他的窗户——两扇窗并列在同一层,中间隔着一道走廊。但走廊的灯是亮着的,两扇窗也是亮着的。
“傅斯年。”
“嗯。”
“今晚去你家吃饭。”
“好。”
“你家佣人做饭是不是比我奶奶差一点?”
“差一点,但猫现在叫白雪了。”
温以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她没有刻意压回去。她只是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感觉到车内暖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脸。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融进了长安街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