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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语缄默 暮色彻底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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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覆落城郊职院的时候,整片校园都浸在一种诡异的静谧里。
这所2008年竣工的院校,算上今年不过两年光景,楼宇崭新、路面平整,连绿化带的绿植都是精心养护过的模样,处处透着朝气蓬勃的崭新气息。可唯独3号宿舍楼,像一块格格不入的阴霾补丁,硬生生嵌在整片干净明亮的校园之中。晚风掠过楼体,没有新建筑该有的清爽,反倒裹着一股沉闷压抑的冷意,黏在皮肤之上,挥之不去。
我跟在秋雨年身后,缓步走向宿舍楼底的宿管值班室。
一米九零的少年走在前方,身形挺拔高挑,随手把玩着指间一枚银色柳叶暗器,金属微光在昏黄路灯下一闪而逝。他天生一副没心没肺的散漫模样,吊儿郎当晃着步子,嘴里还随口吐槽:“真离谱,好好的新学校,偏偏一栋宿舍楼邪门成这样。校方藏得也够深,2010年闹出来的动静,两年时间,全网查不到半个字的风声,干净得过分了。”
我淡淡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周遭的环境里,骨子里的神经质警惕让我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我身高一米八零,视线平视前方,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从进入这所学校开始,我就察觉到了违和。寻常闹祟的旧址,多半老旧破败、阴气沉积、人迹罕至。可这里一切都是新的,墙砖崭新、门窗完好、楼道整洁,没有经年累月的阴晦积淀。
崭新的楼宇,积着陈年的阴寒,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所有灵异祟气皆有根源,或是阴地煞气汇聚,或是亡魂执念不散。全新校舍无天然阴煞,那盘踞在304宿舍、游走在三楼走廊的东西,根源绝不会是风水地势。
它来自人,来自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只是此刻线索全无,迷雾重重,我素来冷静自持,从不会无端揣测,更不会自我内耗,只静静收集所有细碎破绽,静待真相浮出水面。
宿管室的灯光暖黄,玻璃窗擦得透亮,和暗沉的宿舍楼形成鲜明对比。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电视声响,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秋雨年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收起了平日里欠揍的腔调:“阿姨您好,我们是校方安排过来检修宿舍楼电路的工作人员。”
门内的声响顿了一瞬,紧接着,一道略显苍老、带着拘谨的女声响起:“进来吧。”
我们推门而入。
值班室很小,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摆放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植,烟火气十足。值守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阿姨,眉眼温和,手上攥着织了一半的毛线,只是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惧,哪怕身处明亮温暖的房间,身体也在微微紧绷。
她不敢抬头直视我们,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毛线针上,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是检修三号楼的吧?”阿姨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王主任跟我说过了。那栋楼……电路确实总出问题,灯总闪,晚上杂音特别多。”
秋雨年顺势拉过两把椅子,大大方方坐下,一副普通务工人员的模样,嘴甜又圆滑:“对,我们刚去三楼检查过了,电路老化不算严重,就是总有莫名的电流杂音,还时不时出现异响、黑影,我们排查不出设备问题,想来问问阿姨,这栋楼是不是从建好开始就一直这样?”
他问话的分寸刚刚好,不突兀、不试探,看似随口闲聊,实则句句戳在关键处。这是秋雨年最特别的地方,也是一队、二队队长共同评价他最不着调的靠谱队员的原因。平日里爱闹爱皮、欠揍聒噪,可执行任务时,永远懂得伪装、懂得周旋、懂得用最轻松的语气套出最关键的信息。
阿姨手里的毛线针猛地一顿,丝线瞬间打结。
那一瞬间的慌乱,根本不是听见电路故障该有的反应。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哪有新建的楼就出问题的?就是近两年才开始的……大概是2010年开春之后,楼里就不太平了。”
来了。
和总部给到的隐秘线索完全对上,2010年,是一切诡异的开端。
我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眉眼清冷,一言不发,安静听着对话,大脑飞速梳理所有信息,推演所有可能性。我的推理能力是三队乃至整个总部的顶尖水准,遇强则强,越是迷雾重重的诡局,我越能精准捕捉漏洞。
“开春之后?”秋雨年故作疑惑,“是暴雨受潮烧坏电路了?还是之前有学生违规用电,弄坏了线路?”
“都不是。”阿姨立刻摇头,语气急切,像是急于否定什么,又像是在自我安抚,“天气好好的,学生也都守规矩。就是突然有问题的……一开始只是三楼的灯闪,后来夜里能听见哭声、脚步声,空楼道里来回走,明明整栋楼都没人。”
“哭声?”我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什么样的哭声?男生还是女生?多大的声音?”
阿姨被我的问话惊得一哆嗦,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触碰我毫无温度的眼神后,又飞快低下头,像是不敢回忆那段画面。
“分不清……很细,很弱,断断续续的。”她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白天完全没有,一到深夜十二点,准时响。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轻轻的呢喃,贴着门缝、贴着地板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黑影,瘦瘦小小的,贴着墙根走,速度特别快,从来看不清脸。”
“校方当时怎么处理的?”秋雨年追问,“新建学校出这种事,学生肯定恐慌,没上报、没整改吗?”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阿姨的禁忌点。
她的脸色瞬间彻底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那不是畏惧鬼怪的恐惧,是畏惧人心、畏惧规则、畏惧被封口的恐惧。
“校方……压下来了。”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2010年刚出怪事的时候,有住校的学生吓得不敢住宿舍,集体找老师反映,还有人偷偷拍照、发帖,想问问是不是闹鬼。结果当天就被学校查到了,帖子全删了,手机记录全部清空,带头的几个学生被狠狠批评、记过警告。”
阿姨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耳语:“学校对外统一口径,说是学生熬夜产生幻觉、神经衰弱、造谣生事。所有流言全部封锁,校内严禁讨论三号楼的怪事,校外严禁传播任何相关消息。处分、警告、约谈,一层层压下来,没人敢说了。”
我眼底微凉,心底默默拆解着这看似普通的封口操作。
一所崭新的职业院校,正值招生关键期,害怕灵异传闻影响口碑、影响生源,出面封锁流言、压制舆论,看似是功利自保的贪婪与自私,是人性九大恶念最浅显的体现。
可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寻常学校压下灵异传闻,只会对外辟谣、淡化热度、安抚学生。绝不会做到如此极端,清空记录、严厉处分、彻底缄口,整整两年,让一所新建院校的闹鬼传闻,彻底销声匿迹,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过度的遮掩,必然是为了掩盖比闹鬼更可怕的真相。
秋雨年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收敛了脸上所有嬉皮笑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阿姨,只是学生幻觉的话,校方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吧?两年了,就没有老师、领导见过异常吗?”
“见过的都闭嘴了。”阿姨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当时的三楼宿管,她亲眼看见过黑影,听过整夜的哭声,吓得直接辞职走了。之后换了几批宿管,但凡深夜值班见过怪事的,要么主动离职,要么被校方约谈警告。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懂了规矩,看见也当没看见,听见也当没听见。”
“大家都怕丢工作,怕被追责,怕惹麻烦。”
又是人性的劣根。
懒惰于探寻真相,怯懦于挺身而出,自私于独善其身,贪婪于安稳工作。所有人都选择沉默、选择盲从、选择视而不见。
众人的沉默,筑成了最坚固的围墙,把某一段黑暗的过往,死死封在了这栋崭新的宿舍楼里。
我继续不动声色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目的性:“2010年开春,三楼304宿舍,当时住的是哪个班级的学生?有没有学生中途退学、请假、离校的记录?”
这是我刻意捕捉的关键细节。
所有诡异始于304,始于2010年开春。祟气有执念,执念绑定人,必定和当年住在这间宿舍的学生息息相关。
阿姨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毛线彻底散落,线团滚落在地,滚到我的脚边。
她瞳孔微缩,眼神躲闪,慌乱得不敢应答,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反应,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她知道。
她全部都知道。304宿舍、当年的学生、所有被掩埋的秘密,她一清二楚。只是她不敢说,不能说。
“阿姨只是检修电路,没必要查这么细吧?”她强行转移话题,语气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学校的学生流动很大,我记不清两年前的事了。你们修好电路就赶紧走吧,晚上别在三号楼久待,真的不安全。”
逐客令下得生硬又仓促。
秋雨年还想再问,我抬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适可而止。
现在逼得太紧,只会彻底刺激对方的防备心,让她从此闭口不言,再也套不出任何线索。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答案,是慢慢剥开迷雾,挖出深埋两年的真相。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线团,轻轻放在桌角,动作清冷温和,是我唯独对队友、对普通人会流露的微薄温情。
“多谢阿姨提醒。”我淡淡开口,“我们今晚通宵检修电路,会注意安全。如果后续还有问题,再来麻烦您。”
阿姨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连忙点头:“好好好,你们注意点,早点完工早点离开,千万别在三楼逗留到凌晨。”
我们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宿管室。
晚风迎面吹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刺骨的阴冷。
刚踏出值班室的暖光范围,身后值班室的灯光“啪”的一声,骤然暗了一瞬,随即又快速亮起。
我脚步未停,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值班室窗户的玻璃倒影上,一抹瘦小漆黑的影子,贴着窗台快速滑过,无声无息,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祟气暴动,不是灵异袭击。
是窥探。
它一直在看着我们,听着我们所有的对话。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宿管室的视线范围后,秋雨年才彻底卸下伪装,挑眉看向我,声音压低:“不对劲,这阿姨绝对藏事了。一提2010年304宿舍的学生,直接慌神跑路,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嗯。”我应声,目光望向漆黑的三号楼三楼,304的窗户空洞漆黑,像一只静默睁眼的眼眸,“她不是怕鬼,是怕人,怕校方,怕那段被所有人封口的过往。”
“闹鬼是假象,封口是常态,真正的根,在2010年开春,消失在304宿舍的某个学生身上。”
秋雨年摩挲着指间的暗器,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又锐利的光:“我猜当年肯定出了事,不是简单的闹鬼。校方压传闻、逼所有人闭嘴、清空所有记录,根本不是怕影响招生,是怕当年的事曝光。”
我没有否认。
全程没有任何霸凌的痕迹暴露,没有任何相关词汇出现,可无数细碎的暗线,已经悄然交织成网。
崭新的校园,干净的档案,全员的沉默,刻意的封口,深夜的窥探,弱小的黑影,无助的啼哭,所有人避之不及、讳莫如深的过往。
世间最恶毒的从不是鬼怪,是人心。
是一群人的冷漠旁观,一群人的视而不见,一群人的自私自保,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鬼怪的执念不散,从来不是无端作祟,是当年无人为他发声,无人为他平反,无人记得他受过的所有煎熬与痛苦。
“今晚十二点。”我抬眼看向漫天夜色,语气冷静笃定,“阴气最重的时候,它会再次出现。”
“它不敢白天现身,不敢让人深究过往,只能在深夜徘徊、低语、窥探。它在等一个机会,等有人撕开这层被人为封死的沉默。”
秋雨年咧嘴一笑,少年意气张扬,欠揍又可靠:“行!那咱俩今晚就蹲守304。我暗器备好,你负责推演观察,咱俩搭档,就不信挖不出这点破事的根!”
我看着身边永远热烈鲜活、永远靠谱热血的队友,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全队、全总部都知道,我冷静寡言、理智刺骨,偶尔神经质警惕,遇事从不内耗,是最稳的后盾。而秋雨年跳脱张扬、看似不靠谱,却是最懂配合、最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
我们并肩无数灵异诡局,看穿无数人心恶念,这一次,也一样。
夜色渐深,整所崭新的职院陷入死寂。光鲜亮丽的教学楼、平整干净的操场、郁郁葱葱的绿植,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光鲜皮囊之下,是腐烂缄默的过往,是被九大人心恶念层层包裹的、无人知晓的深渊。
三号楼三楼的风,透过空荡的走廊远远吹来,裹挟着细碎微弱的呜咽,在寂静深夜里,轻轻回荡,无人应答,无人听闻,沉寂了整整两年。
而我们的调查,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微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