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沙漠大雨

1、一 陈

　　陈序的母亲觉得，继承人不只要有成绩，还要有审美。

　　每周三下午，在他家宅子顶楼最好的房间里，他都要上艺术课，今天是雕塑。老师是退休的美院教授，老教授白发苍苍，手指修长，说：“陈序，你要先感受泥土。”

　　陈序感受不到。

　　他坐在转盘前，面前是一块灰白色的泥块，老教授说：“你心里有什么就捏什么，不要思考，让手自己动。”

　　陈序拿起泥块，他没有看自己在捏什么，只是凭着感觉在泥面上滑过，一点一点堆出一个轮廓。

　　老教授在一旁喝茶，整个顶楼只有摆钟的摆动声和泥巴被挤压的细微的声响。

　　一个小时过去了。

　　陈序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捏的东西，指尖发抖——

　　一个侧脸，漫不经心的，清晰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翘的下巴，含笑的眼尾，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他已经在梦里见过了无数次。

　　“陈序。”

　　陈序猛地把泥巴倒扣在转盘上，侧脸塌了一半，像在泥里溺水。

　　“怎么了？”老教授放下茶杯走过来。

　　“没什么。”陈序把剩下的雕塑都压平，“捏坏了。”

　　老教授看着被毁的雕塑，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说：“下周继续。”

　　陈序冲出房间，跑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泥土被冲掉，露出泛红的指腹。

　　陈序撑着洗手台看向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嘴唇是白的。他刚才差点——

　　差点在老师面前把她捏出来了。

　　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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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一。

　　谁啊？陈序看着榜单上这个新出现的名字，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人，确认没有这个人，疑惑地看向黄溯，黄溯也是一脸震惊：“序哥，你居然是段二？这个李一是何方神圣？”

　　榜单前围了一群人，人群中也有人打趣道：“序神！遇到对手了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陈序考第二呢，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序神只是没发挥好而已，不过这个李一倒是厉害，数学居然考了147，序神才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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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所高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一大半的学生都是从本部初中直升上来的，而直升上来的就没有不认识陈序的。

　　一是因为陈序家很有钱他很帅，二是因为陈序从没考过第二。

　　从来没有。

　　陈序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样子：“考试总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下一次再考回来就好了。”

　　黄溯还是知道一点他家情况的，但现在人这么多，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考试嘛，肯定会有一点起伏的，下次考回来就行了。不过这个李一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啊？你等我去打听一下，我们一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人物。”

　　黄溯说完就扎进了人堆里一通打听，陈序微微笑着应付这些调侃，手却慢慢握成了拳，指尖发白。他一行行扫过去，总分差了11分。

　　数学，物理，生物，都比他高。

　　这些陈序曾经引以为傲的科目，现在却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夺了冠。

　　李一。到底是谁。

　　陈序僵硬地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深深吐出一口气才没失态，比起知道李一是谁，他现在更想知道怎么应付陈正邦。

　　陈序刚走进教室，徐滨就在讲台边喊他：“序哥！你家长有消息！”

　　陈序身形一僵，但还是走过去，接过手机，说：“谢谢。”

　　徐滨呲个大牙摆了摆手说：“小事！哎，你刚才去看成绩了？你这次又是段一吧？”

　　陈序摇摇头说：“没有，段二。段一是一个叫李一的。”

　　徐滨瞪大了眼：“怎么可能？居然有人考过你了？李一谁啊？”

　　“不知道。”

　　徐滨一边兴奋地想知道这个李一是谁，一边又有点不好意思，安慰道：“哎没事，段二也很牛逼了，我要是能考你这么高我就烧高香了。那序神你用班机，我就先走了。”说完就冲出去看榜单了。

　　陈序心里那点别扭更深，凭什么这个人一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因为这个人考过了自己？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机，是管家汪明。陈正邦从来不会在这种集体设备上透露自己的联系方式，哪怕是跟亲儿子联系。所以他们就通过管家来交流，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呐喊。

　　陈序家长汪明：少爷，月考成绩出了吗？

　　陈序家长汪明：排名，各科成绩，该发了，先生在催了。

　　陈序沉默地关掉手机，就当没看见。反正他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哪次成绩出来班主任不是第一时间发给陈正邦？

　　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他再发一次？既然要他发，又为什么要让班主任第一时间通知？就一定要这么膈应他恶心他？

　　陈序回到位置上，写卷子的时候身边还充斥着“李一”“李一”，说李一有多厉害，说李一是黑马，说李一数学物理生物考得有多高……

　　甚至是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让陈序来解最后一道大题，他最后几步卡住了，老师让他下去，说了李一的解法。

　　李一是全年段唯一一个做对的人。

　　而这些“唯一”曾经都是他的。

　　这个李一，仅凭一次考试，夺走了他所有的光环。哪怕大家都在说他下次就考回去了，说不定李一只是昙花一现，但他们还是会忍不住再提一嘴“李一真的好厉害啊”。

　　为什么要提后面那一句？既然要安慰他为什么就不能只安慰他？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提这个人有多厉害？是对比吗？还是想看他的失态？

　　陈序的笑容越来越维持不住，到最后只是平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黄溯眼尖，立马转移话题问道：“你们别一个个只说名字啊，这个李一到底是谁啊？有人认识吗？”

　　刚才让班机的那个徐滨立马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才打听到了，想不到吧，就在我们隔壁班，转校生。”

　　黄溯挠挠头：“怪不得没人认识，原来是个转校生。没听说有转校生啊？长什么样？”

　　徐滨嗐了一声：“一个年段一千多人，谁会在意有没有转校生。长什么样——说起这个我就来劲了！长得那叫一个——”

　　徐滨尾音拉得老长，黄溯给他背上来了一下：“一个什么你倒是说啊，话卡喉咙里拉不出来了？”

　　徐滨嚎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背，哀怨地看了黄溯一眼，刚想开骂，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双眼一亮，指着门口道：“快看快看！说曹操曹操到！就那个高马尾齐刘海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齐齐倒吸一口气。

　　陈序这才抬眼看过去，只一瞬，就滞住了。他从小接受美育，懂艺术，懂音乐，懂一切美的东西，他知道莫奈的睡莲好在哪里，知道肖邦的夜曲该怎么弹，那些美的东西在他心里勾勒着一个虚幻飘渺的梦，而在看见李一的瞬间，虚幻的梦有了实体，这些美都落地了。

　　李一大大咧咧地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随手擦掉下巴上的汗，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陈序可以看见她修长的脖颈，吞咽水时喉结细微的滚动，沾了水后红润的嘴唇……就是她。

　　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居然是这样一个人考过了他，在他擅长的科目上超过他考了第一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一个人。

　　陈序几乎快把笔折断，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脏却还在扑通扑通跳。

　　徐滨洋洋得意道：“你们就说，长这样的，值不值得我刚才的停顿？”

　　黄溯回过神，说：“还行吧，就那样。不过，你确定你没认错人吗？”

　　苏真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还行吧~就那样~自己长什么样还好意思挑别人，家里没有镜子也有尿吧？人家长那么漂亮。”

　　黄溯连忙双手合十求饶道：“姑奶奶姑奶奶，小的该死说错话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挑我了。”

　　苏真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徐滨被质疑后瞪大了眼，说：“你可以质疑我的成绩，但你不能质疑我的信息渠道！我徐滨在年段里认识的人不说600也有520，你居然敢质疑我？”

　　“等等，为什么是520？”

　　“因为520很好听啊，你不觉得吗？”

　　“……”

　　“反正！”徐滨一拍桌子道：“她不是李一，我倒立洗头！”

　　苏真翻了个白眼：“你那几根毛还用洗吗？你还有头发吗？”

　　徐滨摸着自己的寸头欲哭无泪道：“都怪老翁，非要跟我妈说，我说我自己肯定去剪他不信，我妈就把我拖进了一家暗无天日的理发店，让我接受了惨无人道的理发服务……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欲哭无泪……”

　　黄溯摸着他的头闭上眼睛道：“阿弥陀佛，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我见施主有缘，今日可圆寂了。”

　　徐滨：？

　　安静许久的陈序忽然出声：“所以她就是李一？”

　　徐滨点点头：“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陈序没出声，当晚，他就梦见了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