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德鲁伊》向原野

17、柳颜

　　二十五岁那年，柳颜刚结束在农学院的研究生生涯。

　　她学历履历都不算出挑，却在龙安市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找到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

　　柳颜为此很是感到幸运。

　　正式安顿下来后，她特地邀请父母到自己工作的城市吃了一顿饭。

　　晚餐安排在市里有名的星链大厦。

　　作为龙安市的地标性建筑，星链大厦座落在市商圈中心。其内的顶层餐厅凭借大厦优越的地理位置，得以享有独一无二的视野风光。

　　那一晚，当柳颜与父母对坐餐桌前向窗边远眺时，一眼将龙安市最繁华地段的夜景尽收眼底。

　　即便这顿饭对刚入职的柳颜而言略显昂贵，它仍算得上是一顿有价值的晚餐。

　　精美的饭菜，赏心悦目的风景，父母的殷切叮嘱，还有虽未发生却已被想象和构设的明天。

　　柳颜宴请的不仅是父母，还有对未来无限的展望。

　　虽然父母偶尔会对她有着一些不符合柳颜自身规划的期盼：“要是能离家近一些，有份更稳定长远的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柳颜总是笑笑，从未认真回应。

　　他们最后总归是尊重自己的选择的。

　　地震发生那一天，她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准备走进公司楼下每天都光顾的便利店。

　　接下来地动山摇的一分钟，让她度过了一段从记事以来最漫长的时间。

　　当她瘫坐在满目疮痍的街道边时，脑海中浮起了唯一的念头：幸好她已经离开了公司，幸好她还没来得及走进那家便利店里。

　　她用浸满冷汗且颤抖的一只手翻出手机，僵硬着按下备忘录里熟悉的号码。

　　柳颜想，她应该向父母报个平安，万一对方看到新闻联络不上自己，会十分担忧与惊慌。

　　起初地震发生时，柳颜笃定震中在龙安市，毕竟这座城市遭受了几近毁灭性的破坏。

　　接下来，余震发生了一次，两次，和令人麻木的无数次。

　　一天后，她从刚恢复网络的手机新闻里得知——龙安几乎是邻近一圈受灾最轻的地方。

　　地震平等地降临在世界的每一个城市。

　　柳颜向住在老家城市的父母拨去电话时，她才意识到，那是比地震时要更漫长的一分钟。

　　在很多个重复的一分钟后，她心中开始生出一丝怨恨。

　　怨恨从小生怕她掉一滴眼泪的父母，始终不肯接起这通电话，替她将这陷入死循环的一分钟画个句号。

　　在迄今也没有被接听的这通电话里，她仿佛将下半辈子的煎熬都提前透支。

　　孩童总是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因为他们无畏无知，不懂得后果与得失。

　　天灾无畏无知，不懂得死亡和眼泪。

　　这个名为地震的孩童在漫不经心地跑过大地时，不知自己天然拥有巨人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一片人间。

　　也摧毁了柳颜想象的人生。

　　地震相对稳定下来后，灾后并没有迎来如柳颜预想中的重建，因为一场源头不明的空气剧变，成了人类生存的首要危机。

　　环境中的氧气含量浓度开始骤增，尽管只是缓慢而循序渐进地上升，可人们依然察觉出了其变化背后隐藏的危险。有专家认为，那是地壳的巨幅变动后，地心深层释放出的能量所导致。随着氧气浓度的变化，各种生物在相当短暂的时间内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

　　起初是植物，它们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见缝插针地在土地生长。短短一个月时间，龙安市的城郊已经发育出一片茂密的森林。紧接着是是在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动物们，它们以昆虫为首，躯体开始变得更大，属于本身的特质能力变得更强。

　　过去一只被人人喊打的老鼠，成为了今天人类不敢轻易攻击的小型怪物。

　　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在这场氧气剧变下，它们都产生了一个共同的变化——拥有了比地震前翻倍的体积。

　　只有人类，什么也没有变化。

　　花了几百万年爬上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发现，他们只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跌回到了过去的生态位置。

　　当柳颜准备动身回家寻找父母时，才发现地震威力与拔地而起的植物们早已将每个城市的交通阻断，无数个无中生有的巨型森林将人类的聚集地彻底间隔开，使它们成为了一座座孤岛。

　　地方人员聚集队伍，组建了第一处避难所。

　　柳颜凭着自己农业领域的能力，顺利进入避难所，有了栖身之地。

　　当交通与通讯恢复时，已是一年后。

　　多年后，已经从多个基地中辗转多次的柳颜终于意识到，天灾末日的威力固然可怕，但人类之间本身就互为地狱与灾难。

　　那日，柳颜路过一栋大厦的废墟底层，一名虚弱的中年妇女引起了她的注意。

　　妇女贴墙倚坐在地，侧歪在一边，脸部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一丝防护。

　　由于长时间暴露在高氧环境中，女人的脸部潮红，牙关紧咬，手脚发肿，呼吸衰弱得微不可闻，显然已是氧中毒后期。

　　这些年柳颜早已见惯这样的场景。

　　不能再为避难所提供任何资源和贡献的人很快会被劝离或驱逐出野外，而他们在面临饥饿与成为野生动物的食物之前，更多是先死于急性氧中毒。

　　如果失去装备防护，人类暴露在如此高浓度的氧气中，连基本的生存都没法保障。

　　柳颜走上前，试图进一步查看女人的状况。

　　当她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她看见了一张与自己母亲有半分肖似的脸。

　　一张她记忆里多年前母亲的脸。

　　那一瞬间，柳颜脑海浮现出一个想象，如若她的母亲在那场地震中活了下来，会不会就如同眼前的女人一样，因为失去价值从而被避难所抛弃。最后寻找一个荒僻的角落，安静孤独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透过这张脸，柳颜看到了已逝的母亲，也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她将覆在自己脸上的防护面罩摘下，把它送向女人的脸庞......

　　“都怪我！刚才应该阻止她返回的！”

　　“先别管那个药箱了......”

　　“但那里头是柳姐的宝贝——”

　　白秧的音量陡然拔高：“柳姐还是不是你的宝贝了！想想哪个重要？”

　　这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柳颜从那栋大厦的废墟中抽离，带回到现实。她咳嗽了两声，从晕眩中稍微恢复过来：“别急，我可以自己走。”

　　当她看见白秧一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因为醉氧或是花粉污染已经产生了幻觉：“你......”

　　她甫一开口，白秧先道：“你醒了就好，污染核心很快就会完全清醒，我们要在五分钟内离开。”

　　在人员疏散前，基地不会贸然对这里进行定点打击，但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白秧必须预留一点宽裕的时间。

　　眼见柳颜伸手要去摘头上的防护，白秧拦住她：“我不会被花粉污染，相信我。撤离以后我会告诉你原因，总之先离开这里。”

　　柳颜只得听从。

　　此时污染核心进食带来的地震早就停息，四周只剩下生化警报声锲而不舍的鸣声。

　　白秧与方知遥架着柳颜往外走了一段路，忽而感到嗓子眼一阵发紧。

　　纵是身体状态再好，也架不住这样的粉尘攻击。

　　自从她彻底摘下防护头盔后，她便总能闻到一种若若隐若现的特殊气味。

　　起初她认为这是属于污染核心花粉的味道。

　　毕竟哪怕花粉再淡，当形成尘雨这样的体量时，也足够成为一个气味炸弹。

　　但随着时间发展，这股味道反而开始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郁。明明她已经逐渐远离污染核心，空气中的花粉含量也正在下降，气味却不减反增。

　　直到现在，白秧每呼吸一口，就能感到这股气味在趁机进入她的鼻腔，再流窜到各窍间，肆意侵扰。

　　然后，她应景地打了声喷嚏。

　　面对二人如临大敌的反应，白秧只是淡定地捏了捏鼻子，问：“污染核心的花粉是什么味道，你们知道吗？”

　　方知遥脚步一顿：“这种时候能别问这种问题了么。”

　　柳颜答：“根据口述记录，没有明显味道，如果非要说，就是霉菌和雨水潮湿味。”

　　白秧问：“谁的口述记录？”

　　“清醒期的退化种。”

　　白秧用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专业。”

　　“......”方知遥感觉自己有点微死了，她还是第一次在末日里见到对生死进行冷暴力的人。

　　白秧听完柳颜的答复，不禁迷惑：如果花粉没有味道，那她现在闻到的气味是什么？

　　这味道既不像来源于植物，也不来源于动物，甚至没有确切的参照物可以形容。

　　电光石火之间，白秧的脑海中迸发出一个念头：像来自外太空。

　　谁也没有闻过别的星球是什么味道，毕竟宇宙太空间还是真空，谁敢呼吸一口试试就会去世。

　　但，一种强烈的直觉促使她去怀疑：这是污染核心本身的味道。

　　它钝重，浓郁，带着一丝无边无际的.....孤独？

　　“？”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能从气味里闻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