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碰瓷 你准备烧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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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季，崔曙最讨厌夏天。
渝州每年八月份最高温的时候根本没法出门，往路口一站人都能被晒化。偏偏独眼还老看她不顺眼，外派的活儿基本上都是甩给她干。
崔曙已经四天没给狗爷上供了，居然也没人来找她麻烦。
简直奇迹。
不用人来提她心里也清楚，今晚之前再不干一笔那是真一周都不用出门趴活了。独眼是狗爷手下的马仔，下手不仅狠还特会挑地儿，崔曙每次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却也没伤得去过医院。
不是用不着，只是没到他们这帮人的看伤标准。没到半死就没必要去，死了就更没必要了。不过她身体一向不错，要不然也活不到现在。皮外伤而已，基本上都能自己长好。偶尔断个骨头的，偷摸去找巩姐就行。
其实也是狗爷从来都不让去，打了又治还能算个屁的教训。崔曙很早以前就明白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属于她了。
清早高峰期，三江口。
崔曙蹲在烟酒店门口井盖边儿上，望着对面街口发呆。半个小时了，红灯停绿灯行，一波迎着一波，风景没换过。上班的骑电瓶，上学的蹬脚踏，都有个方向，也知道自己要去哪。单调乏味一成不变，但也有着像她这样的人最想拥有的踏实安稳。挺好。
起了身把烟在巷口墙面上按灭，崔曙叹了口气。干活儿吧。
今天是周一，人流量很大。直接上手有风险，得等着找个机会。崔曙绕路走了一段，朝对街红绿灯瞅了一眼，还有十秒。
碰瓷也是需要掌握技巧的，对演技的要求也很高，一开始干的时候崔曙老入不了戏，正躺地上眼泪还挂在眼角呢就笑出声了，后来几次下来都没坑到手几个钱挨了顿打，再后来就成三江口影帝了。
崔曙有时候挺搞不明白的，这些有钱人早高峰不应该还在打着空调闷了一夜的大平层睡着觉呢吗，你大爷的工作日路上到处飞的跑车比昨儿晚上还多。啊，有钱人应该不会闷着，不是有那什么空气循环的什么玩意儿。应该也不会因为打了一夜的空调就冷吧，室内恒温说是。都是高级玩意儿。
好吧，身上一个子都没有的时候真还挺容易仇富的。
还有五秒，绿灯小人已经从走变成跑了。崔曙飞快地往右侧车道扫了一眼，双R小飞人，就你了！
傅以渐正一手摸方向盘一手抵着额头，打了个哈欠。
周日晚上是饭局最多的时候，家里的聚餐朋友的宴会什么的都还好说，闹到睡觉的点差不多也就能回家了。但像傅以渐这种人，最多半个月吧，商业应酬肯定是少不了的，谈不谈合作的另说，毕竟那些老总最爱的就是交朋友。特别是像傅以渐这种标准名校毕业年轻有为的，一晚上他能多出三个大姐大哥。
太不精英了。太不都市了。跟小时候写作文我的梦想说自己要当艺术家然后被老妈洗脑了一整年时听到的不一样啊。
车载音乐停了一下，紧接着就跳到了下一首。这应该是支俄语民谣，听着还挺有感觉的，有急有缓的韵律让人心跳都像是在跟着打节拍。傅以渐发现越是听不懂的歌好像越能更好地感受曲调，不去揣摩歌词，不去跟着感慨神游，就是单纯地放松。什么都不去想。
红灯了，傅以渐踩着刹车习惯性地朝左窗口瞟了一眼。
市中心十字路口的人还是一如往常的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步履不停，都很忙，很累。就好像大家都看不见彼此。我装着隐身，而你也装着看不见我。配合默契。
每天日复一日地和那么多人擦肩而过，和那么多人萍水相逢，连公司里处了好几年的同事也大多只是点头之交。
看到眼里的人那么多，看到心里去的却如沧海一粟……
“哎！”傅以渐猛地低喊了一声，算是狠狠警告了自己一下。打住吧，赶紧打住。一会儿别再就着瞌睡流眼泪了，大早上的就这么丧。不是刚还说鸟语歌听着放松吗，自己这一天天想得也忒多了。傅以渐其实挺烦自己这样的，矫情。
旁边的车子已经往前开出去了，傅以渐严重疲劳驾驶都想直接去交警大队自首了，想也没想就跟着踩了油门。空调挺凉的，车里也有点闷，傅以渐把两侧的前窗给降了下来，算是给脑子透透气，顺便……
“咚！”的一声重响，紧接着就是人体翻滚砸地所特有的无声胜有声的惊魂音效，傅以渐赶紧踩了刹车把车停住，随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明明是自己往上撞但似乎又挺无辜的“受害者”。权衡三秒，傅以渐下了车。
“哎！前面怎么回事啊！”后面一溜的车即刻有车主表示了不满，你有业务我也有工作不是，“咋还有人跑十字路口碰瓷啊，我们这都赶着有事呢！”
是挺像碰瓷的，前面那么长时间不走，非等人车都启动了才知道跑。要么是真的有急事等不及了，要么就是瞅准了故意的。
傅以渐绕过车门走过去，想看看就算是碰瓷这大概碰的是个什么程度的伤，对应的要多少“医药费”。
“你怎么样，能站起来么？”离得近了傅以渐才看清这似乎是个小姑娘，人挺瘦的，身上的确是有伤，但显然不是新伤。回想了一下，刚刚小姑娘撞过来的时候就算是碰瓷那也算是相当敬业了。
“哎，疼！”崔曙趴在地上喊了一声，离得太近感觉地上的灰都跟着吸进肺里了。
后面被堵着的车直接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喇叭交响乐启奏，同时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叫骂，遇到这种糟心事没人还会有好心情，不吼两句泄泄愤是挺憋屈的。不过倒是还挺提神醒脑的，希望这附近不住人吧，傅以渐这下倒是用不着跑去交警大队报到了。
“三千，给钱我立马走人。”崔曙一只手杵着地往后看了一眼，顿时就被这长龙车队给惊到了。反正刚刚演得也不咋地，被看出来了正好方便她直接要价。
“我送你去医院然后直接给你付医药费，现在扶你上车行么？”傅以渐愣了愣才开口，有些意外。三千啊，这得是骨折了。还成，没要三万，算是懂得适可而止。
后面已经有人准备下车过来了，他不想在这耽误时间，但也不想直接就给钱，太纵容了。像这种人只要尝到了甜头肯定就会一直干下去，说不定就是因为上一个倒霉蛋稀里糊涂给了钱这才让他又经历了一遍，于是傅以渐调整了一下语气说，“赔偿等验伤之后吧，车上谈。”
崔曙略一犹豫，两三个车主已经下了车往这边走近了，她不想把事惹大。只能扶着傅以渐的胳膊就跳了起来，几步跑着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武平街，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正往市医院方向疾驰。不知道的得以为这人在跟死神抢人呢。崔曙一路无言，因为一张口她就得先骂这人脑子有问题，开窗透透气吧简直了，跟头一回知道碰瓷这行当似的，多新鲜呐。
一直开到医院停车场，傅以渐才开口：“下车吧，没伤也做个检查。”
“您怎么不干脆给我扭送警察局啊，都多余这一趟。”崔曙没好气地讽刺。
“先做检查，查出来了都算我的，另外给你赔偿，行吗？”傅以渐也不恼，还是好言商量。
崔曙皱了皱眉，这是真遇到了个傻逼。
“我说，你们有钱人还真是人傻钱多啊，”崔曙啧了一声，推开了车门，“就没见过上赶着送钱还要给自己找麻烦的。”
“……我钱多人闲。”傅以渐顺着说了一句。
崔曙往电梯厅边走边骂了一句：“有病。”
小姑娘干这行应该也没多久，业务算不上有多熟练。而且照这三千的要价只要没让人送进去过，没必要再干其他坑蒙拐骗的事。也不知道这身打扮是不是业务需要，街头混混一姐的味太足了，一看就不容易受伤，估计受了也跟没受一样。傅以渐走在后面感觉自己像是她的小弟，或者跟班，不知道人收小弟标准高不高。
医院早上人不多，倒是陆陆续续有医生交班回家。崔曙没来过医院，来过也不记得了。走廊这边还没开灯，估计是晚上人少没人从这走就给关了，崔曙倚墙看着大厅落地窗外的草坪，初夏的阳光细碎的洒在身上，小草在风里轻摇。医院里冷气开的足，太阳晒得人暖暖的，挺舒服。崔曙勾起嘴角笑了笑。
傅以渐刚去接了个电话，助理在公司这个点了还没见着自家老板有点着急了，上午还有个短会要开呢。
傅以渐简单交代了一下，把会议改到了明天，又给助理发了个红包嘱咐请几个开会的高层喝咖啡，毕竟是因为老板个人的原因才影响了工作。
往走廊那边走的时候看到小姑娘一个人在走廊待着心情似乎还挺好，他有点无奈得差点也想跟着笑了，真是年轻心态好。
崔曙听到脚步声往旁边扫了一眼，看到有钱花不完还闲出屁来了的傻人走过来了，她站直了侧过身，和来人面对面站着。
“放心吧，目前为止还没想过要食言，”傅以渐语气轻松，情绪稳定，在被讹钱的人里还挺……小众的，“有伤我给你出医药费，没伤咱就去警察局走一趟吧，行么？”
“算是打赌么？”崔曙想想没忍住笑了，哪有这样的，都知道自己是碰瓷的了还非要纠结有伤没伤，就好像如果受了伤就算她是假戏真做了而他也愿意陪着演一样。
傅以渐点点头，似乎还挺认可这个定性，“算。”
崔曙走在后面上了扶梯，现在是准备再去三楼拍个CT。检查做得挺细的，甚至还跑去看了眼科和口腔科，要不是她极力证明带保证自己听力绝对正常估计还得被拽着跑一趟耳鼻喉科，想到这崔曙忍不住用右手在裤兜里搓了搓那张名片。
傅以渐。
每个字她都认得，就是没想到这几个字居然也能凑一块儿当个名儿。有钱人名都高级点儿。
啧啧。
“你这是腕骨骨折，骨头断了，位置看着还算可以，没有明显错位。”医生一手拿起片子边看边解释说，“你这个手腕现在绝对不能用力，日常抬手也尽量少做。这几天疼都是正常的，石膏平时别自己乱碰，也不要往里面塞东西抓，明白吗？”
崔曙听得很认真，表情看着也挺专注，这是她第一次得到这么专业的伤情诊断，必须得好好听听。其实以前骨折了巩姐也会和她交代这这那那的，但从三甲医院的医生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这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不能敷衍。
傅以渐站在一边始终保持沉默，崔曙后领口里S1003的纹身很显眼，符不符合心里的那个猜测暂时没法确定，但有些东西光凭直觉也足够了。
医生可能也很少遇到这么尊重自己的患者，后面又絮叨了好几句，就差给崔曙发一份专业营养餐的食谱了。
从医院大门往出走的时候，崔曙抬起左胳膊看了看，手腕上打了石膏，说是骨折但崔曙也没觉着有多疼，甚至还没她好几天吃不上饭时胃疼严重。
“支付宝吧，这三千赔偿的算是精神损失费么？”傅以渐还是走在崔曙右前方，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崔曙没理这个问题，又看了一会左手腕把胳膊放下了。
傅以渐停了脚步，回过身来，“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早看到我身上有伤了吧，”崔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三千块给我？”非要来一趟医院浪费时间还多添钱。
“就想问这个？不是说我人傻钱多吗……”傅以渐松了口气，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
“我那是损你呢，不想说算了。”崔曙有点没来由的烦躁。她不敢去想什么陌生人的善意纯粹的热心啊之类的，太虚。
他们这种人从来不考虑这个。她的生活里不存在，人生里也不会有。生活幸福的人做美梦是锦上添花，她不是。
崔曙一直记得虎哥说的那句话，冬天夜里冷的时候千万别想着去睡觉，身上是不冷了，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
一直当人生信条记着。
“我直接把钱给你，你会来医院么？”傅以渐叹了口气，小姑娘想问题有点轴。崔曙身上那些伤能看得出来不是同一时间伤的，皮外伤确实不严重，但大大小小的放在一块就有点触目惊心了。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挺高个个子体检的时候体重甚至都没过百。手脸都挺糙的，估计过得不会是什么安定日子。除了纹身那块的皮肤有领口遮着还是原来的肤色，身上其他地方都挺黑的，多半是晒的。
就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又圆又亮。很多时候崔曙的表情都挺冷的，看着挺不好接近，偏偏一双眸子乌黑透亮，显得整个人都很干净。特能唬人。
当然不会。
那三千块钱先不说能不能把今晚给无事度过，她现在身上从里到外连个坐公交车回去的钱都摸不出来。来医院干嘛啊！为晚上做准备啊！
“我没支付宝，你给现金吧。”崔曙选择还是回到之前的问题上吧。但说完又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搞得跟人欠了自己钱一样。讹人三千还这么事儿。
没有支付宝？傅以渐皱了皱眉，“现金的话我明天给你吧，今天可能没时间了……”这事不常见，但放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倒也合情合理，想起来并不费劲。
“不行！”小姑娘一听就急了，跟着就喊了起来“明天个屁啊明天，老娘过了今晚就死成渣了！”
傅以渐很认真地看着她，觉得小姑娘这应该是不相信自己，所以更认真地说了一句：“死了也能收着，放心吧。”
“我去你的，”崔曙直接被气笑了，“你准备烧冥票给我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碰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