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恋人》沐知春

2、第 2 章 南城的

　　南城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清晨，当彧珩推开地下室那扇生锈的铁窗时，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昨晚那场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只在地面留下了几处积水，倒映着被洗刷得湛蓝如洗的天空。
　　彧珩坐在床边，盯着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发呆。伞已经干了，伞骨上缠绕的透明胶带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刺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伞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聿怀瑾掌心的温度，以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薄荷香。
　　“明天见，彧珩。”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彧珩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将伞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然后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压抑的空间。
　　……
　　高二（3）班的教室里，聿怀瑾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仿佛在发光。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神情专注而宁静。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彧珩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早啊，同桌。”
　　彧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早。”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缩进角落，而是有些僵硬地坐下。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好奇、探究、嫉妒，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彧珩是阴沟里的老鼠，而聿怀瑾是天上的云雀。云雀主动凑近老鼠，这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给。”
　　一杯温热的牛奶被推到了彧珩的桌角。
　　彧珩愣住了，转头看向聿怀瑾。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聿怀瑾单手支着下巴，笑得一脸无害，“这是学校门口那家店的，据说奶源很好，尝尝？”
　　彧珩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纸杯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与周围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课桌格格不入。
　　“我不……”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拿着吧。”聿怀瑾不容置疑地将牛奶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彧珩冰凉的手背，“不吃早饭对胃不好，而且，画画需要体力。”
　　又是画画。
　　彧珩握着牛奶的手紧了紧，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聿怀瑾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去了食堂，或者趴在桌上补觉。
　　聿怀瑾放下手中的笔，侧头看向旁边。彧珩没有在睡觉，他正盯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大画家。”聿怀瑾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彧珩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带我去个地方吧。”聿怀瑾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这学校里有个好地方，但我不想一个人去。”
　　“什么地方？”彧珩警惕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彧珩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那杯牛奶，或许是因为那把伞，又或许，是因为聿怀瑾眼底那份让他无法拒绝的真诚。
　　两人避开巡视的老师，穿过嘈杂的走廊，沿着楼梯一路向上。
　　越往上走，人越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最终，他们停在了顶楼最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锁扣并没有扣上，只是虚挂着。
　　“这里……是废弃的美术室。”彧珩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基地。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里。
　　“我知道。”聿怀瑾伸手取下那把锁，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教室里很乱，到处都堆满了废弃的石膏像、断腿的画架和蒙着灰尘的画布。窗帘拉着，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钻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彧珩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聿怀瑾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更不知道带他来这里是对是错。
　　“很漂亮，不是吗？”
　　聿怀瑾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地走了进去。他随手拂去一张旧画架上的灰尘，指尖沾上了一层灰白。
　　“这里很安静，适合画画。”聿怀瑾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彧珩，“就像你一样。”
　　彧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默默地走进教室，走到角落里一张相对完好的画架前。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画纸，上面画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压抑的黑。
　　那是他昨晚画了一半的作品。
　　“这就是你昨晚没画完的那幅？”聿怀瑾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彧珩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很丑，对吧？”
　　“不。”聿怀瑾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片黑色，“它只是缺了一点东西。”
　　“缺什么？”
　　“光。”
　　聿怀瑾说完，突然转身走向教室后方那个落满灰尘的储物柜。他弯下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画材箱。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
　　彧珩瞪大了眼睛。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管颜料，全是顶级的大师级品牌。还有几支昂贵的貂毛笔，笔杆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你……”彧珩结结巴巴地看着他，“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聿怀瑾轻描淡写地拿出一管普鲁士蓝和一管钛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画画。不过我的画技太烂，只能靠装备来凑。”
　　他挤了一点颜料在调色盘上，然后拿起一支笔，递给彧珩。
　　“来，试试。”
　　彧珩没有接：“这是很贵的颜料……”
　　“颜料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涂抹在画布上。”聿怀瑾强行将画笔塞进他手里，指尖触碰到彧珩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别浪费了它们，也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彧珩握着那支笔，笔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手感极佳。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画布上那片死寂的黑。
　　聿怀瑾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胸膛几乎贴上了彧珩的后背。
　　“就在这里。”聿怀瑾指着画面正中央那片最浓重的黑暗，“加一点光。”
　　他的呼吸喷洒在彧珩的耳畔，带着一丝温热。
　　彧珩的手有些颤抖。他从未用过这么好的颜料，从未在这样安静的午后，和一个……这样美好的人，一起画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笔尖触碰到画布。
　　普鲁士蓝与钛白在画布上交融，原本压抑的黑色被撕裂开来。彧珩的手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他在黑色的夜空中，画下了一道裂痕。
　　那不是普通的裂痕，而是一道极光。
　　绚烂的、流动的、带着神性的光芒，从黑暗的深渊中喷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画面。原本死寂的黑色，因为这道光的出现，变得深邃而神秘，仿佛孕育着无限的生命力。
　　彧珩越画越快，越画越投入。他忘记了身边的聿怀瑾，忘记了那个破旧的教室，忘记了那个糟糕的自己。
　　他仿佛变成了那道光，冲破了束缚，冲破了黑暗，冲破了那个名为“彧珩”的牢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笔。
　　画布上，那道极光在黑夜中肆意流淌，美得惊心动魄。
　　彧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好看吗？”他转过头，急切地想要寻求认同。
　　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聿怀瑾离他很近，近到彧珩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能数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好看。”聿怀瑾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灼灼地盯着彧珩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好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还有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薄荷香。
　　彧珩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画架，退无可退。
　　聿怀瑾突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彧珩脸颊上沾到的一抹蓝色颜料。
　　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你脸上脏了。”聿怀瑾笑着说，眼底满是宠溺。
　　彧珩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停留。
　　“彧珩。”聿怀瑾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我可以经常来这里找你画画吗？”
　　彧珩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少年。
　　他看到了聿怀瑾眼里的认真，也看到了那个在画布上发光的自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最好的自己。
　　“……好。”
　　彧珩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了聿怀瑾的心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照在两人身上。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金色的精灵，在见证着这一刻的静谧与美好。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两颗年轻的心，因为一幅画，因为一抹光，悄悄地靠在了一起。
　　而在那幅画的角落里，彧珩用那管昂贵的普鲁士蓝，悄悄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连聿怀瑾都没有发现。
　　——*致那个带来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