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留子，但他们都跪下吻我》墨喜丸子

31、教务处 原来从始至

　　教务处308室的陈设和所有大学行政办公室一样，深棕色实木办公桌，同色档案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罗德尼坐在靠窗的位置，年近四十的他保持着大热天穿西装的工作习惯，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他差不多年龄的普丽蒂坐在靠门的位置，灰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紧的圆髻，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纸上，像是在等一道重要到必须逐字记录的回答。

　　罗德尼先开口，语气亲切得像家里的长辈在关心你的近况：“林同学，今天找你来只是想随便聊聊。你平时和邓肯·福斯特接触比较多，对吧？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林筱筱实话实说，“勤奋，聪明，帮过很多人。”

　　普丽蒂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罗德尼点了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从金丝眼镜的边框后面折射出一点审视的光：“那他和同学之间的关系呢？有没有什么不太合群的地方？比如，有没有发表一些不太恰当的言论？”

　　“什么叫不太恰当的言论？”林筱筱有点不解，“你们找我来，不是为了了解今天中午在学校侧门发生的那场冲突吗？”

　　罗德尼和普丽蒂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筱筱没有漏掉这个细节，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简单了。

　　普丽蒂的笔尖停下来，抬眼看着林筱筱：“比如，他有没有什么无视生命尊严与自由的、种族歧视或者性别歧视的思想？或者诸如此类的也可以。我们最近收到了一些关于邓肯的举报，作为学校，我们有责任调查清楚。”

　　罗德尼在旁边加了一句：“当然，今天中午的那场冲突，也是我们想要了解的部分。”

　　“哦，这样啊，”林筱筱表现出一个安分学生的样子，老实摇头，“没有。他是我见过最勤奋的人，一个人打了三四分工，还有努力读书，他根本没时间搞这些。”

　　普丽蒂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审视的目光从林筱筱的头顶扫到脚尖，然后回到她的脸上：“你的意思是，其他不勤奋的学生，才有时间搞这些？”

　　林筱筱惊了一下，然后差点被这句话的逻辑逗笑。
　　见她露出想笑的表情，罗德尼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更加随意：“我们换个话题。邓肯这么勤奋，平时跟桑德斯教授一定走得很近吧？他们私下会讨论什么话题吗？比如对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有什么看法，或者觉得学校在管理上有什么需要改进…之类的？”

　　这个问题让林筱筱突然明悟，脑子里最后一点模糊的拼图碎片终于嵌进了正确的位置。

　　原来从始至终，面前两人的目标都不是邓肯。
　　他们问了他的人缘和言论，现在又绕到了教授身上。
　　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教授，而邓肯，只是教授盔甲上最容易被撬开的那块甲片。

　　林筱筱盯着面前的两位，开始认真读取他们冗长的信息条。

　　【姓名：罗德尼。
　　身份：湖滨大学教务处高级职员。
　　当前状态：试探。
　　重要事件：……名下有一笔来源可疑的定期收入，备注显示为“教务长办公室特别津贴”。每周四晚上固定光顾市区一家名为“蓝色月光”的地下赌场，近三个月内输掉大约等于他两年薪水的金额。
　　当前想法：这个留学生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拿捏。】

　　【姓名：普丽蒂。
　　身份：湖滨大学教务处高级职员。
　　当前状态：警惕，厌恶。
　　重要事件：……表面上是虔诚的清教徒，每周日在第一浸信会教堂担任义工负责登记募捐款项。私下里在三个不同的约会网站上注册了账号，分别伪装成“离异女教师”、“丧偶的瑜伽教练”和“寻找真爱的艺术家”，套过不少男人的钱财。最近一次约会对象是校董会的某位已婚成员，准备钓个大的后金盆洗手。
　　备注：她和罗德尼都受雇于教务长哈珀。目标是搞臭桑德斯教授，让他退出副校长竞选。】

　　林筱筱把目光从信息条上收回来，觉得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在心里迅速盘了一遍，教授的竞争对手哈珀要搞掉教授，教授最强的盾牌则是他的技术团队。邓肯是团队里最显眼的那个，他断药无法控制情绪，中午刚跟人打了一架，这就成了教授团队的破绽。而她自己，虽然不在教授技术团队的核心层，但也因为刚好在场，被作为目击证人问话。

　　他们对自己言语的诱导，大概是想将普丽蒂的那份记录整理成“邓肯的同学也承认他与教授关系密切，并存在不当政治讨论”之类的措辞，然后装订归档，启动道德委员会的审查程序。

　　原来如此。
　　得逞是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的。

　　林筱筱看向普丽蒂：“女士，我的意思是，邓肯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之一。至于他和教授的关系，他们讨论最多的是分布式系统的数据和实验曲线的拟合性，如果这算是政治话题的话，那我建议学校把计算机系和生物系全部列入审查名单。”

　　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据我所知，他们连经营社交账号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娱乐的时间，连欧丽凡思都不知道！我曾开玩笑说，假如他们走进赌场，那里的人脸识别系统一定崩溃，因为他们两个实在是太陌生，太清白了。”

　　这一手阴阳怪气让罗德尼的笑容冻在了脸上。普丽蒂的笔尖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歪歪的一道。

　　她扶了扶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桑德斯教授一身怒气地站在门口，一头金发有些凌乱，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灰色西装马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小臂，青筋隐隐浮在皮肤表面，看上去十分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尼和普丽蒂的脸，两人同时往椅背上靠了靠，露出警惕的神色。
　　他没理会两人的反应，直接转向林筱筱，一把拎起她的后领，像拎一袋土豆一样把她从办公室里提了出去。

　　“桑德斯教授！”罗德尼在他身后喊道，“你不能……”

　　“砰”！308的大门又被他用力摔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教授沉默着迈着大步穿过走廊，脚步重得地板都在震。他拎着林筱筱从三楼走到一楼，一路上好几个学生看到这一幕都自动贴墙站好，胆大的偷偷掏出手机，又被桑德斯教授一眼瞪了回去。

　　林筱筱不敢说话，一边任由他拎着你自己往前走，一边得空读着教授的信息条。

　　【姓名：弗雷德里希·桑德斯。
　　身份：湖滨大学生物系终身教授。
　　出生地：东德，莱比锡。
　　当前状态：极度愤怒。
　　备注：他正在竞争下一任副校长职位，主要对手是教务长哈珀。他认为这场针对邓肯的调查是哈珀在向他宣战。】

　　教授猜的没错。林筱筱在心中默默做了肯定。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林筱筱终于被放了下来。她理了理后领，缩了缩脖子：“教授，我……”

　　“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桑德斯教授一指医务室的门，“你去陪你师兄。等会儿有医生过来帮他诊断。以后你多盯着他，让他少吃那些□□的药！”

　　他说完这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只剩下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医务室里，头上包着纱布的邓肯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眶还有些发红。
　　他的右腿在被子下面间歇性地抽动着，此时的表情和早上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时一样，但更加空洞更加茫然，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程序被强行终止，只留下一个静止的界面。

　　林筱筱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邓肯忽然开口，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用掌心揉了揉脸颊，把脸上的皮肤揉得泛红，努力朝林筱筱扯出一个有点精神头的微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早上没吃药，脑子不太清楚，这个伤也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对了，你下午不是有实验吗？快去吧，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林筱筱没有动。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房间里只有他右腿抽动带来的床架摩擦声。

　　“好吧…”邓肯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变得颓然，有种被抽空之后的平静，“中午跟我吵架的那个人举报我了对不对？你走之后，教务处的电话也打到了我的手机上，他们让我明天开始停课，准备接受道德委员会的调查。

　　“道德委员会？调查？呵呵，他们说我被举报的理由是‘歧视多元性别群体’，多元性别群体？你不觉得讽刺吗？我们争论的问题是该不该把学校侧门那个流浪汉画成吉祥物，那个人想把老约翰画成吉祥物，说这样可以让他成为学校的标志，让大家更关心流浪汉群体，你信他这套说辞吗？我说老约翰不是吉祥物，他是人，你们要是真想帮他，就去关心他吃了什么、睡在哪、生命有没有保障，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符号贴在校门口的告示板上！”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但举报信里只字不提我们争论的内容，只说一名‘多元性别者’被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白人男性’用‘仇恨言论’攻击。那个人甚至还在推特上发了长文，艾特了学校官方账号和好几个本地媒体！你离开的短短时间里，他们就把我的话重新排列组合成了歧视言论！现在评论已经有一千多条了，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他们叫我‘Nazi！’、‘应该被开除的人渣’！”他的手和腿抖得更快了，整张床都在跟着轻微晃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颓然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根本不在乎老约翰会怎么样。没有人在乎…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我刚好是那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