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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坏家伙 陆琛走后的 ...

  •   陆琛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林漾坐在书桌前,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一圈暖黄的光晕罩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世界时钟的界面。巴黎,冬令时,比国内慢七个小时。

      前两天他什么都没做。不是放弃,是让子弹飞一会儿。让陆琛那句“我不需要”、“是负担”在空气里充分冷却、沉淀,也让自己的心跳从那场直白对峙的余震里,彻底稳下来。

      现在,稳了。

      拒绝是意料之中,林漾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敲开那扇门,靠的不是一次猛烈的撞击,而是持续不断、温度恰好的渗透。

      他需要的不是陆琛的即时回应,甚至不是他的“接受”。他需要的是存在感,是让“林漾”这个名字,以及和这个名字关联的所有温暖、琐碎、带着生活烟火气的细节,变成陆琛在异国他乡、在那些高强度、高理性的工作间隙,一个挥之不去、也无法简单归类删除的背景音。

      他拿起手机,点开闹钟设置。

      闹钟A:19:30。对应巴黎中午12:30。

      闹钟B:03:00。对应巴黎晚上8:00。

      接下来几天,闹钟一响,巴黎那边就会收到来自林漾的消息。

      “陆先生,法国午餐吃得惯吗?元宝今天午饭尝试了新换的蓝标粮,光盘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分钟。”附元宝埋头干饭、尾巴满足地小幅度画圈的视频,3秒。

      “这边夜里降温了,给元宝换了加厚的羽绒垫。它一躺上去,整个狗摊成一张饼,发出那种‘啊——’的、长长叹气的呼噜声。您那边晚上也凉吧?出门记得加件外套,别着凉。”

      “今天给一只泪痕严重的加菲猫做清理,小家伙脾气大得很,战况激烈。它主人说它只对去世的前任主人这样顺从。您要是遇到特别固执难缠的对手,也多些耐心,别硬碰硬,伤神。”附一张手背贴着小号卡通创可贴的照片,背景是宠物医院处置台冰冷的金属边。

      “偶然读到一篇关于欧盟宠物跨境运输新规的学术简报,想到您可能在欧洲接触相关项目,分享给您。元宝要是知道它爸爸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它同类跨国旅行的规矩,估计小尾巴得翘到天上去。”附一张元宝歪着脑袋,盯着镜头仿佛在思考‘你说啥?’的照片。

      算着日子差不多了,消息的内容又开始加入一点细微的东西。

      “下午溜元宝,走到东湖公园那片开阔草坪。它突然刹住车,坐得笔直,盯着一个穿黑大衣、背影挺阔的男士看了足足一分钟,应该是想您了,您在国外也要记得元宝呀!>?<”

      附元宝坐在落叶上,专注望向远处某个背影的照片,画面有些虚焦,突出那种怅惘的凝视感。

      “陆先生,元宝今天午睡大概做了美梦,四只爪子在空中轮流扑腾,喉咙里还发出急切的哼唧。我猜它梦里在追您扔出去的飞盘,怎么也追不上。看着它这样,忽然觉得,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您安心忙,元宝和我会好好等您的。”

      “陆先生,元宝今天干坏事了!它不知怎么撬开了储物柜,把一整袋冻干鸡肉叼出来,撒得后院草坪到处都是,然后兴奋地在‘肉雨’里打滚,还试图用同样热情的方式把我扑倒‘共襄盛举’! 这‘袭击’两脚兽的坏习惯是不是跟您学的?家长必须负责!”

      这次的照片有点糊,明显是仓促间拍摄的,元宝吐着舌头、眼睛亮得惊人、整张毛脸凑在镜头前,背景是星星点点的冻干。

      “工伤汇报:被元宝过于兴奋的尾巴正面扫到眼睛了,现在看东西还有点朦胧美。精神损失费索赔——就罚您回来请我们吃顿好的吧。^_^”

      ……

      巴黎左岸,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私密包厢。厚重的丝绒窗帘垂落,隔绝了塞纳河畔的灯火与寒夜。

      空气里漂浮着黑松露、鹅肝酱和顶级红酒的复杂香气。

      但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商人们也依旧剑拔弩张。

      法国合作公司的总裁,皮埃尔,一个头发银白、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派商人,正用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语速很快地剖析某个技术共享条款的潜在风险。

      陆琛的翻译被迫接受这饭店时突如其来的加班,在一旁低声快速同步。陆琛听得极其专注,大脑高速运转,过滤信息,评估对方真正的底线和顾虑,同时组织着下一轮反驳的逻辑链条。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红酒也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这是他的领域。用数据、逻辑、风险评估和利益计算构建的绝对理性王国。

      就在皮埃尔说到一个关键数据,声音略微提高,试图施加压力时——

      “嗡……”

      放在陆琛右手边、屏幕朝下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或者说,是连日来在那个固定时间点接收某种“信号”所形成的新惯性——他的视线极其不经意地,向手机屏幕扫去。

      屏幕因为通知而自动亮起。锁屏界面,微信消息预览跳了出来:

      【林漾】:[图片]

      【林漾】:陆先生,元宝今天干坏事了!它不知怎么撬开了储物柜……

      “干坏事了……”、“撬开……”、“兴奋……”

      光是看着这些文字,一幅鲜活的画面立刻毫无预兆撞进陆琛的脑海——那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年轻人,被一只金色大狗扑得向后踉跄,随即爆发出的、清朗透亮的大笑声。阳光,飞溅的草屑,摇晃的狗尾巴,还有那双弯成月牙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但就在那亿分之一秒的瞬间,陆琛那一直紧抿着、甚至微微下压以示冷峻的唇角,在完全无意识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皮埃尔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锐利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玩味和了然的光芒。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翻译停下,助理抬起头,所有人都看向突然沉默的皮埃尔,又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向陆琛。

      陆琛在皮埃尔话音停止的刹那,就已经从那一闪而逝的画面和感觉中抽离。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恢复成惯常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变化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但皮埃尔已经看到了。

      老人将餐巾放在桌上,看着陆琛,用他那口音浓重但清晰的中文,慢悠悠地开口了:

      “陆,”他发音有些古怪,但很准确,“我是否……不小心打断了一些比我们这份枯燥合同更有趣的事情?”

      他微微偏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琛手边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嘴角勾起一个老练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好奇心。这是我这漫长的一周里,第一次在你脸上捕捉到……嗯,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愉悦’的迹象。虽然它消失得比巴黎的晴天还快。”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点促狭:“是来自东方的……好消息?”

      “嗡”的一声。

      不是手机震动。是陆琛感觉到自己脑海里,那套精密运行的系统,发出了过载般的轻微嗡鸣。

      他按在桌下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胸腔里,心脏在刚才被点破的瞬间漏跳一拍后,正以略快于往常的、沉稳而有力的节奏,撞击着肋骨。

      他感到的,不仅仅是谈判策略被看穿,而是一种更私密、更底层的领域被侵入和曝光的轻微恼怒与……一丝罕见的狼狈。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风险预案和情绪管理模型。

      危险。极度的危险信号。

      陆琛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伸出手,动作平稳地将那部手机屏幕彻底朝下,轻轻扣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

      “皮埃尔先生,您说笑了。”他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完美地抹去了刚才那瞬间的所有异样,“只是无关紧要的工作提醒。”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喝醉,语气冷静,思路清晰,瞬间将话题拉回冰冷的商业逻辑轨道,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桌子之下,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掌心微微收拢。

      而远在七千公里外,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干扰源”,正浑然不觉地,在宠物店的后院里,清理着元宝制造的“冻干灾难”,并计算着下一个消息发送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爪印”宠物店的卷闸门拉下了一半,只留底部一道缝隙透出暖黄的光。

      林漾提着一个帆布袋子,推开连接住宿区的隔音门。袋子里是他准备的宠物饼干,散发着淡淡的燕麦和胡萝卜甜香。

      “我来了。”他轻声说,像每晚一样。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住宿区,瞬间活了过来。

      靠近门口的柯基“腾”地站起来,短腿扒着栅栏,黑豆眼在昏暗中发亮,短尾巴摇成小马达:“林漾!香香的!今天有我的吗?”

      隔壁的柴犬矜持些,但也坐直了身体,耳朵支棱着。

      林漾笑着,从袋子里拿出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挨个分发。他熟悉每只小家伙的脾气和名字,递零食时总会顺手挠挠它们的下巴或摸摸头,换来满足的呼噜声和蹭蹭。

      最后,他停在最里面那间“豪华单间”前。元宝早就等急了,整只狗贴在栅栏上,尾巴甩得砰砰响,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麻麻!你终于来了!我闻到你袋子的味道了!是饼干!今天有我的对不对?我表现可好了!李雨阿姨说我都没乱叫!”

      林漾打开门走进去,反手虚掩。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厚厚的软垫很舒服,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

      元宝立刻扑过来,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他并拢的膝盖上,仰着脸,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腕。

      林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梳理着元宝耳后浓密柔软的金色长毛。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温柔。梳了几下,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元宝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眼神里的兴奋褪去一些,换上一点狗崽特有的懵懂担忧。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林漾的手背。

      “元宝,”林漾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腿边这只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大狗听,“你爸爸……今天又没理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元宝的一缕额毛。“我知道他在忙,在很远的地方,有很重要的事。我也知道,他可能觉得我烦,觉得我说的那些话……发的那些消息,都是多余的。”

      “他说‘不需要’。”林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没什么怨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底下那点细微的涩意,还是被最亲近的耳朵捕捉到了。“他说那是负担。”

      元宝听懂了“爸爸”和“不需要”,它不太明白“负担”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林漾声音里那点低落的情绪。它着急地“呜呜”两声,用脑袋更用力地蹭林漾的手,狗语急切:“爸爸坏!不理麻麻!元宝要理!元宝永远要麻麻!爸爸是笨蛋!”

      林漾被它蹭得手歪了一下,心里那点闷着的情绪,被这毛茸茸的急切安慰冲散了些。他笑了笑,揉乱元宝头顶的毛。

      他这几天发的消息其实并没有全部石沉大海,至少不全是。

      “不需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很闲吗”……这些都是陆琛的回应,其实陆琛几乎都有在回,除非遇上林漾直接说那些很肉麻的话,他会直接不理。

      但是,陆琛那些话,在别人看来是强硬的拒绝,在林漾看来,确实允许进攻的信号。

      他知道陆琛的防御模式是什么样的,但是现在陆琛不仅没有拉黑他,甚至还会回他消息,这就说明还有进步的空间。

      “其实……我也没那么难过。”林漾继续低声说,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喜欢一个人,想对他好,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吃没吃饭,冷不冷……这有什么错呢?我只是……用了我的方式。”

      他停下来,目光有些飘远,想起元宝之前告密时说的那些话。

      “而且啊,你爸爸他……”林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和无奈,“根本就是喜欢我的。”

      他低头看着元宝懵懂的眼睛:“你看,他也会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可是为什么一见面,就要说那么冷冰冰的话,把人都推开呢?”

      他像是真的在问元宝,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不是我太着急了?吓到他了?”他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没什么复杂的想法。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在那么高的地方,好像有点冷。我就是想……能不能离他近一点点,在他觉得冷的时候,或许能感觉到一点点……我这里的温度。”

      这些话,他平时不会对任何人说。李雨会骂他傻,周明轩会警告他风险。只有在这里,在这些心思简单、爱恨直接的小生命面前,他才能把这些盘旋在心底的、细腻又沉重的思绪,碎片一样地倾倒出来。

      元宝听得半懂不懂,但它牢牢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爸爸”、“看视频”、“擦按钮”、“冷”、“推开”。它的小狗脑瓜努力理解着:爸爸对妈妈不好,但好像又偷偷想着妈妈。这很矛盾,狗狗不理解。但“对妈妈不好”是它最确定、也最生气的一点!

      它“嗷呜”一声,整只狗挤进林漾怀里,用温暖的、沉甸甸的身体紧紧贴着林漾,舌头胡乱舔着他的下巴和脖子,狗语激动地安慰:“爸爸坏!笨!冷冰冰!不理他!麻麻不冷!元宝暖!元宝最喜欢麻麻!麻麻最好!”

      它的激动引起了隔壁“邻居”的注意。柯基竖着耳朵听半天了,此刻忍不住“汪”了一声,短促有力,意思大概是:“就是!那个高高冷冷的两脚兽,坏!”

      柴犬也跟着“呜呜”附和。布偶猫优雅地舔舔爪子,“喵~”了一声,意思微妙,但大致也是“两脚兽的感情真麻烦,不过让林漾伤心就不对”。

      类似的场景其实每晚都在上演。

      林漾不会嚎啕大哭,也不会愤愤不平,他就是用那种带着点疲惫、无奈、却又异常温柔坚持的语气,给毛茸茸们分享他的心情,分享那些关于陆琛的矛盾细节。

      但是动物们的思维是直线条的。它们接收并处理的信息很简单:

      给我们好吃的、懂我们话、对我们温柔无比的人不开心了,难过了。

      让他难过的是元宝的那个很高、好看但从来不笑、气场让狗有点怕怕的两脚兽。

      元宝爸爸对林漾不好,不理他,说伤人的话,这样很不好!让林漾伤心就是不对!

      最后,一众毛茸茸的出了一个结论:

      元宝爸爸是“坏蛋”、“负心汉”、“让林漾伤心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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