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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跟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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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名绰。
困于酒食,朱绂方来,麟吐玉书。绣绂系角,利用享祀。
名绂。
天子佩玉,公侯组绶,玄朱有度。怀印承系,步履锵锵。
名绶。
千年前,两只小狐狸宝宝从母腹里滑出,在经过一系列处理和检查之后,一起被放入育婴舱。
狐族崽崽在出生两个月前,是睁不开眼,没有听力的,就像从母亲生殖腔里转移到了另一个同样舒服的环境,照样呼呼大睡。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她哥哥也没有。不过,那个时候,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身旁还有个和她一起出生的兄弟。
他们在医院里观察了一周,然后爸爸妈妈和其他长辈就来接他们出院。医院会给每个家庭赠送一个多功能育婴舱,家长就推着育婴舱去婴狐居住区分配的房子。
无论哪个种族,都是以人形分娩,只不过狐族生下来的是煤球小老鼠,鲛族生的是泥鳅小鱼,凤族生的是胚胎茧。
相对于人族分娩,妖族则轻松很多,母亲需要承受的压力很小,最多三天就可以出院工作,但是小幼崽是要做细致观察的。
妖族极其重视幼崽,所有幼崽都在族地长大。除了幼崽成长期需要陪伴的父母,和在族地工作的,在族地长期居住的高层,其余成年妖族一律不得随意出入族地。
狐狸一生有七个成长阶段,婴,幼,少,青,壮,驰,苍。婴狐期,是出生后一百年内,幼狐期,是婴狐期后四百年内,少狐期,是幼狐期后,成年之前。
婴狐期的小幼崽基本都是狐形,在族地婴狐居住区生活。
小狐狸满月,就会举行赐名仪式。
敬告先祖,长者赐名,亲友赠愿,纳入族籍。
从此,他们具备法律意义上的,和文化意义上的狐族族属。
从睁不开眼,到哼哼唧唧,到跑跳扑咬,到学习秩序,到本体训练,再到化为人形,开口说话,进入学校……001像飘在旁边,看着一幕幕——她意识到这是她丢失的过往记忆,她曾经名绂,族姓白,有个双胞胎兄长绰,后来还有了小弟弟绶。
年幼时的她和哥哥弟弟无忧无虑,打打闹闹,满青丘撒丫子奔跑。狐族秩序森严,但也富有情味。族地叫青丘,是狐域最核心的地区,是狐主狐君居住地,也是所有保密资料保管地,更是婴狐幼狐的游乐园。这里,连尊贵的狐主,也要给一只小幼崽当狐狸爬架。
她幸福地生活了两百年,然后在一次家庭出游时,因父母疏忽,他们三小只集体被拐。哥哥是alpha,她是beta,弟弟是omega。拐走他们的坏人是有组织的,按照性别把他们分开,各自带走了。
001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多久。狐族寿命上限超过五千年,对标人类百岁骨龄。一千年的小狐狸,也不过二十岁而已。由于寿命漫长,他们并不会清晰记忆具体年数,而是按百年计数,每一百年过一次生辰。
她离开家乡的时候还没有过第二个百年纪念日,而第一个又因年幼记不清了。而落入坏人手中,更不可能有人给她庆生。
她看着模糊又零星的记忆潮水般淹没她,又路过她,实验室,手术室,繁育室,观察室,禁闭室,运输舱……空间交错也叠加,事件曝光又晦暗,疼痛,恶心,恐惧,愤怒,麻木,悲哀,绝望,希冀,茫然……最后浑浑噩噩,没有感知,就好像回到降世之前,又或许她从未出生,只是在羊水包裹中做了个迷迷糊糊的梦,然后胎死腹中。
可是,又为什么要给她活着的幻觉呢?
画面褪去,新的幻境侵蚀着旧的光景,直至面目全非。这一次,她看到的是哥哥绰。看他在运输途中逃跑,看他独身一狐在星域流浪,看他被一个贵气的小少年牵着手找到狐域,被带回了分别249年的故土。
哥哥回到了故乡,却发现,他已经没有家了。
父母有了新的小孩,他的位置变得尴尬。狐族的小孩三岁后就大量学习知识,而他差不多九岁了,相差的这四岁,是两百年的学业荒废。他融入不了原生家庭,融入不了同学,他只是换了个熟悉的地方继续流浪。
但是好在,那位十岁出头的小公子,似乎地位很高,同时善良热心,他让哥哥暂居他家,让一位狐君认哥哥作为养子,从非嫡系成为嫡系公子,而后手把手教导,带他和其他嫡系小狐狸玩。
哥哥刻苦学习,开发天赋,专业训练,日夜追赶,终于赶上、甚至超越了同岁小狐狸。他和小公子形影不离,十三岁时跟小公子闯荡星域,扫黑除恶。
上天似乎还是眷顾他的,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可是后来,小公子病了,再后来,小公子死了。
001怔怔地看着,和她同样的开头,不一样的过程,却终将走向同样结局的兄长。来世间走一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新的场景又覆盖了旧的画面,这次,是普世苍生。像河浪,像涟漪,像漩涡,像海啸,无数的碎片路过她,又或者说她路过了它们,她看人世悲欢离合,看清醒与堕落共舞,看罪恶沾染圣洁,看愚者惊梦,智者沉沦……
她恍惚,也迷茫,她是绂,是狐,也是众生。
所有的东西都在流失,却也亘古不变。
她好累,她好重,她想,也什么都不想。
好像大风拂面,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可是仔细去认,又好像没有声音,却的的确确有听觉的感应,空灵,空旷,语气丰富温柔,音调变化多端,没有声音来源,听过后也不留痕迹。明明是多情的语调,却不落任何感情。
无形,亦有形。无情无义,也大爱无疆。
它说:“你想安葬故乡吗?”
惊讶,期盼,忧愁,苦涩,只在听到的一瞬间冒了小泡泡,而后被茫然吞没。
她还有资格葬在狐陵吗?
她幼时听过长辈说,狐族死后要葬在狐陵,二魂归天,六魄入地。留一魂一魄,庇佑后世族人。狐族的种种规矩,都是为了传承。
她这样的怪物,葬在狐陵,只怕会污染那片土地吧。
“准。”
选择已做,便不必多言。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落叶归根,神允许人性软弱。
白绂的犹豫,是普世观念里游子归乡的救赎,和她恐惧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两者之间的矛盾。安葬故乡,对族人来说,是膈应,对她来说,就一定是好事吗?她回到狐域,真的是回家吗?
恐惧和逃避就是她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期待。
观测者在她还没有认清自己时就知道了她的选择,不过是帮她尘埃落定罢了。若后悔了,那便怪罪于它,若不后悔,那便感激于它。
但无论怪罪还是感激,观测者都不在意。
观测者只尊重角色的真实选择。白绂没说出口的答案,“否”。
白绂如释重负,闭上了眼,等待一切结束。
“等一下。”
这次,另一个声音,音色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声线南辕北辙。掷地有声,清亮活泼,带了点游戏人间的少女调皮。
“既然你原来的家没有了,那么就让全世界都成为你的家,如何?”
若有若无一声叹息,似乎在说顽皮,在白绂又一次迟疑后,云雾般的,好像要离开了。风开始吹,轻轻的,小小的——不是幻境里的,而是身体上的感知。
奇怪,封闭的地下研究基地里怎么会无缘无故起风呢?
“万物同羲,乾坤之下,长风不止。这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东西。”
白绂心里浮现一个期待的念头:她想要成为风。
“你要和我走吗?”123问。
人类的语言总是太狭隘,生死并不能严格区分。风有温度,有呼吸,有活动,它是生,还是死呢?001有体征,有意识,有血肉,她又是生,还是死呢?
跟我走吧,成为风,能量回归天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是诱惑哄骗,也是心甘情愿。
液体悄无声息地从营养缸多处裂口流出,123把自己填进白绂身体,意料之中没承受住,血肉融化拉丝,液体流出风干,皮骨干瘪成灰,在生死剧烈转折间,又爆发出强烈的信息素,但是被抽掉了具象气味,只留无限感知的精神力。123顺着这股爆发力,大风起兮,冲掉了不堪一击的空间门。
原本离这边十多米远一直警惕观察的两小只,再一次被推出几米,不过这次并不温柔,跟迎面撞来一堵肉墙似的。123化作的风冲向他们,路过他们,甩了他们几个脚丫子,往前蹿了几步后,又折返回来,同时在他俩脑袋上狠揉了一把,然后头也不回地突突前进。
只远远地在传音里给125扔一句:“自由行动,兵分两路——”
125在002坐标点上,眼睁睁看着小伙伴跟出笼的猪,瞬间跑没影,徒留自己原地凌乱。不是,这对吗?
就这么跑了?跑了!你要干什么去!还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