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Renwick

2、Chapter2 周二的

　　周二的傍晚比往常更闷一些。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浮着燥热，连风都懒懒散散，吹在脸上只添一层黏腻。陈野提早五分钟从教室出来，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轻，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轻飘。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过是去补个数学题，而已。

　　可他今天破天荒提前收拾好了东西，连笔都特意换了支顺手的，连袖口都理得比平时整齐。

　　天台的铁门被他轻轻推开时，苏妄已经在了。

　　少年靠在栏杆边，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瓶矿泉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瓶身。听见动静，他立刻回头，眼睛一亮：“来了。”

　　像已经等了很久。

　　陈野心口轻轻一跳，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走过去，把练习册放在水泥台面上。

　　水泥台是往届学生留下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刚好能当桌子用。苏妄早已经把两瓶冰可乐放在上面，瓶身凝着水珠，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给你。”苏妄把其中一瓶推到他面前。

　　陈野没推辞，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稍微压下一点心里那点莫名的燥。

　　“今天哪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苏妄弯腰翻开练习册，指腹在纸页上划过，停在一道导数大题上：“这个，上周周测的压轴，我全班唯一一个没写完的。”

　　他说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陈野看得出来，他笔尖压得很重，纸页背面都透出浅浅的印子。

　　苏妄好强。
　　比谁都好强。
　　球要打得最好，成绩要追得最紧，连一句示弱都不会有。

　　陈野坐下，低头看题。题目很长，条件绕，步骤繁琐，一般人光是看懂都要费半天劲。他沉默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思路。

　　“先拆分定义域，再判断单调性，最后分类讨论。”他声音很淡，却格外清晰，“你卡在哪一步？”

　　“第二步。”苏妄凑过来一点，“判断完正负之后，我就乱了。”

　　他靠得近了些，体温顺着空气传过来，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道钻进陈野鼻腔。陈野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很快恢复自然，一步一步写给他看。

　　风从天台口吹进来，掀动纸页，也吹动苏妄垂在额前的碎发。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侧脸线条利落又干净。

　　陈野偶尔抬眼，目光会在他脸上停一瞬，又飞快移开，假装在看题。

　　他不敢多看。
　　一看，心跳就乱。

　　“懂了？”他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

　　苏妄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浅弧：“懂了。你一讲，我就觉得这题根本不难。”

　　“是你自己不想动脑子。”陈野口是心非。

　　“是是是，”苏妄不反驳，反而顺着他，“全靠陈大神救我狗命。”

　　陈野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别过脸，假装看楼下：“别废话，赶紧整理。”

　　苏妄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动笔。

　　天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夕阳从厚重的云层里漏出一点橘红，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陈野坐在旁边，没刷题，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苏妄。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偶尔咬着笔杆思考的模样。

　　心里那片一直被理智牢牢锁住的地方，正一点一点软下去，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安静的傍晚，这样普通的场景，这样一个人坐在你身边，你就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写完了。”苏妄把练习册合上，伸了个懒腰，肩背线条在球衣下绷出利落的弧度，“谢了，陈野。”

　　“嗯。”陈野收回目光，起身，“该回教室了。”

　　“等等。”苏妄忽然叫住他。

　　陈野回头：“怎么。”

　　苏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眼神很亮，带着点认真：“以后……别总叫我全名。”

　　陈野心跳一滞：“那叫什么。”

　　“苏妄，或者……”苏妄顿了顿，声音放轻，“妄哥也行。”

　　陈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别开眼：“幼稚。”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悄悄把那个称呼，念了一遍。

　　妄哥。

　　很轻，很软，很烫。

　　“不叫就算了。”苏妄笑了笑，没逼他，拿起篮球，“反正还有的是时间。”

　　他刻意加重了后半句。

　　陈野没接话，只觉得耳朵越来越热。

　　两人一起往楼梯口走，台阶窄，只能一前一后。苏妄走在前面，偶尔会伸手扶一下扶手，指尖骨节分明，手臂线条流畅。

　　陈野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背上。

　　让人觉得，只要跟着这个人，就什么都不用怕。

　　走到楼梯转角时，苏妄忽然停下脚步。

　　陈野没留神，差点撞上去，连忙稳住身形：“干什么。”

　　苏妄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鬓角。

　　指尖很烫，一碰即收。

　　“有东西。”苏妄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好了，掉了。”

　　陈野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心跳瞬间冲到顶，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乱了。

　　他明明知道，苏妄是故意的。
　　可他拆穿不了，也不想拆穿。

　　“走了。”苏妄先一步往下走，背影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陈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个闷热的傍晚，好像一下子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回到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陈野坐下，翻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苏妄的笑，苏妄的声音，苏妄靠近时的体温，苏妄碰他鬓角时那一下轻轻的触碰。

　　他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是没被人喜欢过。
　　从小到大，告白的、暗示的、偷偷递纸条的，从来没断过。
　　可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一律无视，一律拒绝，一律保持距离。

　　他觉得那些情绪多余、幼稚、浪费时间。

　　直到苏妄出现。

　　他才明白，不是他冷漠，不是他无情，是他之前，从来没遇到过一个能让他理智崩塌的人。

　　而苏妄，刚好是那个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操场的灯亮了，一片暖黄。陈野下意识往楼下看，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红色球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动作利落耀眼，引来场边一片小声尖叫。

　　陈野看着，心里那点奇怪感觉又冒了出来，轻轻涩着。

　　他不想让别人看苏妄。
　　不想让别人为苏妄尖叫。
　　不想让别人靠近苏妄。
　　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陈野，”同桌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你跟苏妄很熟吗？”

　　陈野回过神，淡淡摇头：“不熟。”

　　“可我刚才看见你们一起从天台上下来。”同桌一脸八卦，“你们俩……不会是在偷偷较劲吧？”

　　陈野沉默。

　　较劲？

　　或许一开始是。
　　可现在，早就不是了。

　　他现在只想靠近，只想占有，只想把那个人，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没有。”他淡淡开口，重新低下头，“只是讲题。”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陈野看着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里。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越界了。
　　从天台相遇的那一刻起，从苏妄第一次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从刚才苏妄碰他鬓角的那一刻起。

　　他已经彻底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无法自拔。

　　周四傍晚，天台。

　　陈野到的时候，苏妄已经在了，只是不像平时那样精神。他靠在栏杆上，脸色有点白，眉头轻轻蹙着，一只手按在胃的位置，另一只手拿着矿泉水，小口小口喝着。

　　听见动静，他立刻松开手，站直身体，换上平时那副轻松的笑：“来了。”

　　陈野脚步顿了一下：“你不舒服？”

　　“没有。”苏妄摇头，语气自然，“就是刚才训练有点猛，累了。”

　　陈野没多问，却把那一点异样，悄悄记在了心里。

　　苏妄看起来很强，很硬朗，从来不会生病，从来不会示弱。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苍白，不是装的。

　　那天补完题，苏妄没像往常一样拉着他投篮，也没跟他开玩笑，只说有点累，先回去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影却比平时单薄一点。

　　陈野站在天台上，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发消息。

　　他不想显得太刻意，太在意，太不像自己。

　　可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闭上眼睛，就是苏妄苍白的脸。

　　从那之后，陈野开始留意苏妄。

　　留意他有没有按时吃饭，留意他有没有熬夜训练，留意他脸色是不是正常，留意他会不会偶尔按着胃，沉默几秒。

　　他发现，苏妄经常不吃早饭，午饭也随便对付两口，晚上训练完， often 只喝一瓶饮料就算了。

　　他还发现，苏妄偶尔会在课堂上走神，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却从来不说，只硬撑着。

　　陈野心里越来越沉。

　　他不是傻子。
　　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控制。
　　有什么隐患，藏在少年阳光硬朗的外表下，一点点发芽。

　　可他不敢问。
　　不敢戳破。
　　不敢面对那个可能会让他崩溃的答案。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照顾。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床，去食堂买了热粥和包子，掐着时间，在教学楼楼下等苏妄。

　　苏妄出现的时候，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陈野把早餐递过去，语气冷淡，掩饰自己的紧张：“买多了。”

　　苏妄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眼睛亮得惊人：“陈野，你是不是关心我？”

　　陈野耳根一热，别过脸：“爱吃不吃。”

　　“吃。”苏妄立刻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谢谢。”

　　他打开粥，小口喝着，热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陈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暂时被压下去一点。

　　只要苏妄好好的，只要他没事，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

　　他什么都愿意做。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野看着苏妄，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话。

　　——苏妄，你别有事。
　　——你千万，别有事。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你越害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他更不知道，未来某一天，他会亲手把这个人推开，成为这段感情里，唯一的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