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陈屿舟:初见 很多年后我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解剖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味道之所以格外刺鼻,不是因为通风系统坏了,而是因为她进来的那一刻,我的呼吸乱了。

      2015年9月的开封,暑气还没完全退去。古城墙根下的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被来往的自行车碾成淡黄色的泥。河南大学医学院的解剖楼藏在校园西北角,周围种了一圈侧柏,一年四季都绿得发沉,像某种沉默的守卫。

      我大四,当系统解剖学的助教。这是我第三遍看这些标本——大一自己学,大二帮老师整理标本,大四当助教。福尔马林的味道早就闻惯了,有时候在食堂吃胡辣汤,胡椒味冲上来的瞬间,我甚至会觉得亲切。

      那天是大一新生第一次上解剖实验课。我提前半小时到,帮老师把标本从储尸池里捞出来,摆在不锈钢操作台上。肌肉的纹理在福尔马林里泡得发白,神经像细细的黄线,蜿蜒在肌束之间。我戴着手套,用镊子轻轻分离臂丛神经的分支,动作很轻,怕弄坏了。

      "陈屿舟,一会儿新生来,你负责第三组。"张老师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保温杯,"注意点,别吓着小姑娘们。去年有个女生直接晕过去了,磕在台子上,缝了三针。"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陌生人。当助教是因为导师说对保研有帮助,不是因为我想教别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调整标本的位置。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涌进来,夹杂着"好浓啊""会不会很恐怖"的低语。我没抬头,继续用镊子拨弄着一根神经。

      "大家安静一下,"张老师的声音,"这是你们的第一次解剖实验课。医学之路,从认识人体开始。别怕,这些大体老师,都是你们的前辈。"

      然后是分组。我听到脚步声朝第三组走来,三四个人的样子。我还是没抬头,盯着手里的镊子,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学长好。"一个声音说。是个男生,声音很亮。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我闻到了。不是福尔马林,是一种淡淡的、像桂花又像茉莉的香味,混在刺鼻的甲醛味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抬了一下眼。

      她站在小组的最边上,穿一件稍微有点大的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第二颗扣子松了,领口歪歪的,露出一小段苍白的锁骨。她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指节微微发白。

      我赶紧低下头,继续摆弄标本。心跳好像快了一点,我告诉自己是因为福尔马林浓度太高。

      "今天我们观察上肢肌肉和神经,"张老师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大家仔细看,对照课本上的图谱,辨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提问。我站在第三组旁边,尽量不看她。但余光总能捕捉到她的影子——她站得离标本台稍远一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凑得很近。她的笔咬在嘴里,眼睛盯着课本,眉头微微皱着。

      我注意到她咬笔帽的样子。不是整个含进去,是用门牙轻轻叼着,下唇微微往里收。像某种小动物,比如松鼠,抱着松果啃的时候。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向来不是个会胡思乱想的人。

      "学长,"那个声音很亮的男生凑过来,"这个是肱二头肌吗?"

      "是。"我说,"短头在喙突上,长头穿过结节间沟。"

      我指着标本给他看,眼角余光却瞥见她往后缩了缩。她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像一张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没事吧?"我听见自己问。话出口才觉得唐突,我从不主动跟女生说话。

      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真的有泪水,不是哭,是被熏的。睫毛湿了,一撮一撮的,像雨后的草叶。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像开封街上卖的蜜枣。

      "有点……熏眼睛。"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她好像不好意思,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我没说话,伸手去摸白大褂的口袋。那里有一盒薄荷糖,是我妈上周来开封看我的时候塞给我的。她说上课困的时候含一颗。我平时不吃糖,那盒糖在口袋里揣了快一个星期,原封不动。

      我把糖盒递过去。是绿色的包装,箭牌的,劲浪。

      "含一颗,会好一点。"我说。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在说"这是肱动脉"一样平静。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指在抖。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她的手很小,很白,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她的手指很轻地从盒子里捏起一颗糖,指尖没有碰到我的掌心。

      "谢谢学长。"她说。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含了颗珠子。然后她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冲我笑了笑。

      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酒窝,不深,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学长,你手指好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攥紧了糖盒。糖盒在手里硌得慌。

      "看书吧。"我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我总是这样,越紧张,语气就越硬。

      她好像被我吓到了,赶紧低下头去看课本,笔又咬回了嘴里。

      我站在原地,盯着标本台上的肱二头肌,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那句"你手指好长"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卡带的收音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尽量站得离她远一点。我给其他同学讲解,回答问题,装作很忙的样子。但余光始终追着她。

      她一直没再跟我说话。她好像很怕我,每次我走到她附近,她就会往旁边缩一缩。她记笔记很认真,字写得小小的,密密麻麻爬在本子上。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标本,又赶紧低下头,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晕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同学们开始脱白大褂,往外走。她走在最后,磨磨蹭蹭的,好像在等什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学长再见",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大褂还没完全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她走得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好像绊了一下,往前趔趄了两步,又稳住了。

      我差点笑出来。

      实验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张老师在收拾东西。我走过去帮忙,把标本盖好,推回储尸池。

      "刚才那个小姑娘,"张老师突然说,"就是被熏得掉眼泪那个,挺有意思的。"

      "嗯?"我装作没听清。

      "她说你手指长。"张老师笑了,"现在的小姑娘啊,都直接得很。"

      我没说话,继续推标本。我的耳朵好像有点热。

      那天下午没课,我去了图书馆。三楼的医学专区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内科学的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松了的第二颗扣子,咬笔帽的样子,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句话——"学长,你手指好长。"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河南大学的银杏大道,九月的叶子还绿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古城墙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我掏出那盒薄荷糖,打开盖子。里面还剩多半盒,绿色的糖纸反射着光。我拿出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辣味直冲脑门,呛得我差点掉眼泪。

      原来她刚才含着糖,是这种感觉。

      这个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会想这种事情?

      我是陈屿舟,开封农村出来的,考上河南大学医学院不容易。我妈常说,咱家穷,你就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别想。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大一到大四,我拿了三年一等奖学金,是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导师最器重的学生。我不该想这些的。

      但我控制不住。

      晚上我去食堂吃饭,要了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胡辣汤很辣,胡椒放得很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和一个女生一起,从食堂门口经过。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露出细细的小腿。她的头发披下来了,不是白天的马尾。她好像在笑,侧脸的酒窝若隐若现。

      她们没有进食堂,往宿舍区的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胡辣汤凉了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宿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很静,只有下铺的呼噜声和窗外的虫鸣。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她被熏红的眼睛,她伸出手接糖的样子,她那句没头没脑的夸奖。还有她笑的时候,那个浅浅的酒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汰渍的,柠檬味。

      陈屿舟,你疯了。我对自己说。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好像也没关系。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没有解剖课。我去实验室帮张老师整理标本,心不在焉的。镊子好几次夹空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张老师问我,"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我说。

      张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都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身边走过的女生。穿浅蓝色连衣裙的,留长头发的,有酒窝的。但都不是她。

      我甚至有点后悔。那天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那么冷淡?我为什么不多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做不出来。

      第二周的解剖课,是周二的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实验室,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银杏大道上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地往解剖楼的方向走。我在人群里找她。

      然后我看见了。

      她走在人群中间,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第二颗扣子好像还是松的。她手里抱着课本,低着头走路,旁边的女生在跟她说话,她时不时点点头。

      我的心跳又快了。

      她走进楼里的时候,抬头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赶紧往后缩了缩,躲在窗帘后面。

      她没看见我。

      那天的实验课,我还是第三组的助教。她进来的时候,看到是我,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学长好"。

      我"嗯"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她今天好像比上次大胆了一点,敢凑到标本台跟前去看了。她的笔还是咬在嘴里,眉头皱着,很认真的样子。

      我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还是桂花混着茉莉的味道,像夏天最后一朵花。

      "学长,"她突然抬起头,"这个是正中神经吗?"

      她的手指着标本上一根细细的神经。她的指甲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

      "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中神经在腕部位置表浅,容易受伤。比如割腕自杀的人,最容易伤到的就是正中神经。"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跟她说这些干什么,怪吓人的。

      但她好像没被吓到,反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哦,原来是这样。"她说。

      她记笔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耳朵很白,连血管都看得清。

      我赶紧移开目光。

      那节课过得很快。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居然有点舍不得。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话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也太突兀了。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没想到我会问她名字。

      "林知微。"她说,"树林的林,知道的知,微笑的微。"

      林知微。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林,知,微。很好听的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陈屿舟。"我说,"岛屿的屿,舟山的舟。"

      "我知道。"她笑了,那个酒窝又出现了,"上节课老师叫过你名字。"

      原来她知道我叫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薄荷糖。这盒糖我今天特意带来的,揣在口袋里捂了一节课。

      "那个……"我把糖盒递过去,"你还要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糖盒,又看了看我,好像有点意外。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酒窝深得能盛下一滴水。

      "谢谢学长。"她说。她伸出手,还是那样,指尖轻轻捏起一颗糖。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凉丝丝的。

      像触电一样。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糖盒差点掉在地上。

      "我先走了学长。"她把糖放进兜里,冲我挥了挥手,"下周见。"

      "嗯。"我听见自己说。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我的鞋面。她走得很快,像上次一样,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盒薄荷糖,剩下的半盒。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留下的淡淡的桂花香气。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半盒薄荷糖的感觉,叫做心动。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像有了一个秘密,一个甜丝丝的、薄荷味的秘密。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把糖盒放回口袋里,轻轻按了按,好像怕它飞走。

      下周见。我在心里说。

      然后我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福尔马林的味道又飘了过来,但这一次,我好像从中闻到了一点薄荷的甜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