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非要为我殉情》花江夜轻寒

1、暴雨夜火烧书阁 微末之火，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

　　十数个头顶斗笠的黑色人影依次前行，如蚂蚁穿梭般来去，将肩扛的肉山掷入马车。
　　碰撞而生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却平淡得无法引人多看一眼。这样的活儿他们早已熟稔，无暇去管肩上负着的是死物还是活物。心里盘算的，不过是下一顿吃些什么，以及将会领到什么像样的赏赐。

　　可惜，天公不作美，方才还晴空朗朗，晒得人身背发烫，转瞬便乌云骤聚，白昼如晦。雷声轰然炸响，紫电划开天幕，滂沱暴雨紧跟着倾盆砸落。

　　众人措手不及，忙不迭找来绳索和蜡布，将那些肉山从头到脚包粽子似的捆的严严实实。饶是如此，还是有无数的血水曲折滑落，在地面低洼处聚成一摊滩暗红，又被狂乱的风雨搅得支离破碎。

　　“这回怕是又要挨训了……”黑衣里冒出一个无奈的声音，后面紧跟着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叹息。

　　雨珠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檐下的木窗吹得吱呀摇晃，像是不小心就要掉下来一样。屋内传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被雷声和风雨吞掉大半，余下几缕破碎哀鸣在院内回荡，撞得人头皮发麻。

　　审讯与运输各司其职，平时不怎么打交道，唯在上头怪罪时，推卸责任、互扣黑锅那叫一个比一个快。换作平时，这些“肉山”命去的多了，他们还能说是审讯那边刑罚过甚。而此时，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被冷雨一打，伤上加病，在颠簸的路上能活几时，就难说了。

　　挨训倒还只是小事，要是罚禄减酬，那才真是要命。

　　众人正自慨叹之际，一只铁靴踏入浑红的血水，来人阔步跨入院中。所有人被他那如电的目光一扫，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来者亦是黑衣斗笠，隔着重重雨幕，本就隐于笠檐下的面容，愈发朦胧不清，唯有他腰间令牌泛着冷铁寒光，一望便知身份非凡。

　　“愣着干什么！活都干完了是不是！”

　　厉声刺入众人耳朵，每个人迅速恢复手上动作，投入其中。没一个敢抬眼，生怕被揪出来，被当做杀鸡儆猴里的鸡。

　　听见院内声音，一道身影游鱼一般撑着伞窜到来者身边，哈腰示意：“统……统领，您怎么来了？”

　　“昨日带来那人如何，还是什么都不说么？”

　　昨日送来的人不在少数，但不用多说，统领口中的那位，自然是其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位——玄通尹氏二公子，尹暄。

　　身为院内掌管审讯与运输的小头目，刑运司吏不会不知，咬牙切齿道：“玄通那帮人，骨头硬，嘴巴更硬，皮都刷下来一层了，就是一声不吭，半个字不肯吐露。”

　　“人没死吧？”

　　“还没有，记得您交代的，剩着一口气呢。只不过身上已无施刑之处，怕是很难从嘴里撬出什么了，您看接下来该如何？”

　　“走，去看看。”

　　招待“贵客”的地方藏在地下，左右两边合力揭开一块厚重的木板，很快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霉气的阴冷浊气涌了上来。

　　微弱的烛光自下而上映出，刑运司吏在前引路，一步步深入地底。一扇扇牢门接连闪过，四下死寂沉沉，连半分生息也无。

　　脚步定格在地牢最深处，一道身影呈大字形摊开，四肢被死死钉在墙上。身后大片的猩红沿墙而下，一口口吞掉了旧时的暗红。

　　黑衣统领近身察看伤势，见伤不即时致命，便转身在他身前缓步徘徊，铁靴踏在冰冷石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尹二公子，别来无恙。一日不见便沦落成这幅模样，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玄通早不复当年之景，颓势已定，倒不如与我们共谋，尚有一线生机。”

　　尹暄闻言抬眸，粘腻的血液糊了视线，连睁眼都成了酷刑，可还是笑了起来，露出带血沫的白牙：“管他颓不颓的，反正今日你们不弄死我，他日，我定将你们挫骨成灰！”

　　恣意的笑声回荡地下，敲打出一首玉石俱焚的狂歌。

　　黑衣统领见状，竟抬起手慢条斯理地鼓了鼓掌：“不愧是天下第一家族的传人，死到临头，还能有这般骨气。”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尹家还有位隐居养病多年的三公子吧。据说你们兄弟之间感情颇深，你说，要是他得知了你被关在这里的消息，会不会立马赶过来？”

　　“你……你也配提起他！”尹暄一时情绪激动，猛地呛出一口血来，四肢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劲，竟将钉入骨缝的钉子都挣得微微松动。就在他拼死挣动的刹那，黑暗里骤然闪出十道寒光，破空逼入他周身大穴。只见那身体一软，一下便没了动静。

　　地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除了烛身短了一节，一切如初。

　　刑运司吏这时才敢开口：“这……”他想去探一下尹暄的鼻息，双腿却如灌了铅似的难以迈开一步。

　　黑衣统领长长出了一口气：“放心吧，他还没死。上面的命令，说要是再问不出什么，就用这毒针。尹家若是还想保他，为了解药总得付出点什么。”

　　刑运司吏低头称是，背脊早已沁出一层冷汗。他们得罪的是谁，那可是千百年来根基最为深厚，传承最为深远的玄通尹氏。虽说他们背后亦有其他大族撑腰，做些暗地勾当还可，但真要在明面开战，他们这些小族便是最早丢出去的弃子。

　　左右都是死，无非就是被尹氏灭，要么就是就是违背上令，落得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下场。

　　两人照原路返回，一路沉默无言。临近地牢口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不过那喊杀生没持续多久，便骤然停息。一道蓝色的刀影如幽灵之眼横扫而过，数十只头颅齐齐滚落，血溅在雨里瞬间荡开一片红雾。

　　地牢口的守卫砰地一声仰面倒地，手指还在微微颤动，似乎想要盖上地牢的木板。如柱的鲜血喷出，溅在了黑衣统领的斗笠上，他还来不及思考是进是退，一道青绿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然欺至身前。

　　入目是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瞳，幽深似寒潭，黑衣统领手握刀柄，骨头都被冻住了般，分毫动弹不得。

　　霹雳一声惊雷，又是两颗人头落地。雷光恰好破开黑暗，照亮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那张脸的主人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情绪，仿佛方才斩落的不是头颅，而是几片树叶。

　　他面无表情地往地牢深处走去，鞋底碾过地上的残肢，丝毫没在意碾碎了那人还在微微颤动的指骨。

　　冷雨敲窗，夜色沉沉。烛火跳动，暖光拂面。两行血线自他阖着的眼尾缓缓滑落，淌过白瓷一样清冷的肌肤。

　　尹昭睁开眼，注视着案上分列的蓍草、龟甲、铜钱，数般卜筮之象排开，无一例外，尽是大凶。

　　“二哥……”

　　焦虑，狂躁的心情瞬时吞没了其他念头，他指尖骤然用力将蓍草折成两截，尖锐的断口扎进掌心还浑然不觉。

　　尹昭翻掌熄了烛火，携了一小面铜镜，赤足踏入雨夜。这面铜镜名为贯虚镜，是他二哥尹暄打造，用于联络的宝器，兄弟三人各执一面。

　　“一镜贯穿虚空，千里如在眼前。”

　　脑海里浮现起从前二哥拿着这巴掌大小的铜镜，眉眼明亮，兴高采烈用他介绍的模样。

　　如今铜镜依旧在手，镜光却再无回应。他的二哥不知此时远隔千里还是万里，音信全无，生死不知。

　　沉闷钝痛无休无止，那浑身是血的人影再度撞进脑海，刺得尹昭头脑生疼，不得已缓下了脚步。

　　其时正在举办什么宴会，过什么节日他记不清了。只见花厅灯火通明，言笑晏晏。吵得令人心烦，尹昭快步而过，翻上院中的一棵老树，又在前方几棵树的枝叶间轻点穿梭，衣袂被夜雨打湿，最后悄无声息地掠向了藏书阁的二层。

　　分支的藏书阁自然不比覆苍山上的那座，此处亦然。可与同别处不同的是，这里面藏的，全是禁书与禁术。看上去古朴无华的门上，突兀地落着七重大锁，显然就是把“秘密在这，不要入内”的意思公之于众了。

　　尹昭无声哂笑，觉得所有一切都是那么荒唐。就算眼前的不是七重锁，是七十，七百重，他想也拦不住他。

　　以鲜血绘成的符咒，自他修长的指尖飞掠而出。七重大锁自中断开，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又一张符咒生火，随他指尖一催，径飞向正中。正中那本显耀的，自带光华的，静置于高台之上的，是尹昭翻看了无数遍的玄通至宝——《太和长生卷》。

　　微末之火，亦可燎原。藏书阁燃起冲天火光，竟连倾盆之雨都无法止息。而造成这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敢明晃晃地从藏书阁正门踱出，向藏书阁前守夜的族中子弟扬眉挑衅，一副“是我干的，快来抓我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尹昭，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立于藏书阁右侧的那位族中子弟抓着头发，不可置信地看向尹昭。

　　左侧那位面色骤厉，指尖掐诀，几道符箓攻上，要将尹昭包围。

　　尹昭懒懒打了个哈欠，并指随手在虚空轻点了两下，那些攻来的符咒尚未完成一半的使命，便已簌簌化作飞灰。

　　左侧那名弟子脸色瞬时煞白，他在族中新一代子弟里，修为已算前列，却不想自己拼尽全力祭出的符咒，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他听闻过尹昭的可怕，可实际目睹才知，尹昭的可怕恐怕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快，快去禀告长老。”右侧子弟急切道。

　　“好、好。”

　　其实不用他们去说，这么大的动静也足以那些长老们找来了。

　　尹昭百无聊赖寻了个石阶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由内向外轻摆，颇为随意的样子：“去去去，赶快去，最好把大大小小各位长老，族内子弟都叫来，一个不落。告诉他们，不肖已许久未活动筋骨，在此静候诸位大驾。”

　　密雨缠绕的荒丘，爆裂不熄的赤焰，暗夜孤绝的身影——多年后，在场之人每每忆起那夜，仍觉匪夷所思。

　　尹昭坐在发烫的石阶上，半边脸被火光映的通红，半边脸沉在夜雨的阴影里。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记忆中温和、安静、纤瘦的少年，会有如此割裂的模样。似寒夜最温柔的明火，竟怀有焚尽黑暗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