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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后
礁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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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上的水痕还没干透,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海风裹着腥咸的湿气,把温舒曼的风衣下摆掀起来,又重重地压下去。
她站在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没看海,视线只落在傅寒峥皮鞋上沾着的那点泥。
傅寒峥没动。他站得笔直,像一尊被海风剥蚀过的碑。西装外套的肩线还是硬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被风吹得发白的喉结。
傅寒峥垂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削得薄,砸在礁石上,连回音都没有。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谈一笔已经结算的生意,“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浪费彼此的时间。”
温舒曼没躲他的视线。
她只是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上那颗凉透的珍珠耳钉。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摊开了讲。”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我不喜欢你了,傅寒峥。”
傅寒峥终于抬起头。
“温舒曼”他念她的名字,字正腔圆“你28岁了,总不能一辈子都是小孩子吧。”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远处翻涌的灰浪。
“学生时代的爱情最为纯真,学生谈感情,谈喜欢,成年人谈稳定,不谈爱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理智,“我们都大了,舒曼。”
温舒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还没荡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只有你觉得你大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二十九了,傅寒峥。马上奔三的人了。”
海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指尖发麻,但她的脊背挺得比礁石还直。
“不要再纠缠了。”她说,“你赶紧去找个人,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娶了吧。要么就不娶,要么就忘了我,干干净净地开始下一段。别把时间耗在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身上。”
傅寒峥盯着她。
他冷笑了一声。
“在我们这段感情里,你把自己看的太重了舒曼?”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到最远处,露出底下嶙峋的暗礁。
“你不是少女了,我也不再年轻,你不该总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他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温舒曼,就从现在起,好聚好散。”
她转过身,踩着湿滑的石头往岸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过半生:“好啊,前男友,及时止损。”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知道他不会追。
傅寒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被灰白色的天光吞没。
车停在礁石旁的暗处,像一头蛰伏的兽。
傅寒峥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开灯。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跳到了晚上八点。
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丝绒的,墨绿色,边角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软。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他摇下车窗,把这枚戒指扔了出去。
戒指脱手,傅寒峥的心也回来了:“但愿我不会后悔。”
做完这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
温舒曼没有走。
她看见他坐在车里,看见他低下头,看见他摇下车窗,看见他抬起手。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
等车灯没有亮起,等引擎没有发动,等那个男人的轮廓在黑暗里彻底模糊成一片影子——
她才走过去,在沙砾中翻找,约莫早了十几分钟,才找到
她把戒指捡起来,握在手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谁把谁当真啊,看来这段感情我赢了。”
她对着那片黑暗说,语气平得像在自言自语。
戒指被她塞进了风衣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着布料。
像一颗还在跳的、不肯停的心。
第二天,机场的出发大厅里充斥着机械的广播声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温舒曼推着行李箱,正准备走向安检口,脚步却顿住了。
傅寒峥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花,没有包装纸,只用一根麻绳随意地扎着。
温舒曼走过去,看清了那束花。
是菊花。
她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化作了然。
傅寒峥把花递给她,没有一丝犹豫。
温舒曼接过花,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菊花的香气微苦,带着一股冷冽的、属于秋天的肃杀。
“这么不盼着我好。”她抬起眼,看着他“我一定会找到比你更好的。”
傅寒峥没讲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花上。
“彼此之间,给一个体面。”他说。
温舒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傅总给的体面,真香啊。”她说。
傅寒峥依然没动。
温舒曼把花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转过身,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傅寒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温舒曼看着他,神色淡淡:
“我凭什么不这么肯定?”她说,“你都站在这里了。”
傅寒峥沉默了。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的提示音。
温舒曼转过身,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傅寒峥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走到安检口前,温舒曼停下脚步。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转身,走回去。
傅寒峥看着她,没有动。
她把戒指递到他面前。
“东西掉了。”她说,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记得给你喜欢的,送给你真正喜欢的那个女生。”
傅寒峥看着她手里的戒指,没有接。
温舒曼把戒指放在他面前的长椅上,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傅寒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低下头,看着长椅上那枚小小的戒指,把它捡了起来,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贴着胸口。
机舱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温舒曼靠向窗边,将外套裹紧了些。
隔壁座位的男人已经坐下了。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是个很斯文的男人。
温舒曼看着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你好”
男人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他合上手里那本外文书,微微一笑:“你好”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温舒曼点点头,语气随意,“我叫温舒曼,你呢?”
“你真的很直接,我叫陆砚辞。”男人礼貌地回应,声音低沉平稳。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陆砚辞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急躁,也不探究,只是安静地接住温舒曼抛出的每一句话。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了温舒曼放在小桌板上的那束菊花上。
陆砚辞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意外:“你这朋友可真有意思,竟然送你一束菊花。”
温舒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拨弄了一下微苦的花瓣。
“菊花怎么了?”她轻声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倒觉得菊花很香呢。它的花语是清净、高洁。送花的人,大概是在盼着我平安顺遂,过得比他好。”
陆砚辞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他是个聪明的男人,只从这束格格不入的菊花,和她眼底那种大梦初醒般的平静里,就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你们分手了。”他陈述道,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疑问。
温舒曼没有反驳。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逐渐拉高的云层,眼神空灵而遥远。
“可能吧。”她轻声说。
顿了顿,她又点了点头,像是在回答陆砚辞,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是。”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嗡鸣。
两人似乎都累了,默契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先是剧烈的颠簸,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了机身。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机舱的宁静,氧气面罩像一排排死去的虫子般垂落。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温舒曼的胃。
她还没来得及睁眼,整个世界便陷入了天旋地转的黑暗与轰鸣。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舒曼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黏稠温热的液体。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模糊了边界。
机舱已经断裂,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横亘在荒草丛生的荒野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哭喊,没有呼救,只有风穿过残骸发出的呜咽。
几乎所有人都没挺过来。
温舒曼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转过头,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陆砚辞……”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陆砚辞……”
她咬着牙,强忍着眩晕,又唤了一声。
不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温舒曼的心猛地一跳。
“陆砚辞!”
男人艰难地从变形的座椅下爬出来。他脸上的金边眼镜已经碎了一半,额角淌着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他喘着粗气,眼神在短暂的涣散后,迅速聚拢起一丝清明。
他看向温舒曼,声音沙哑得厉害:“飞机出事故了……走,得赶紧走。”
温舒曼试着动了动腿,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大腿深处炸开,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无力地跌回血泊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动不了……”她咬着发白的下唇,声音颤抖,“大腿……被压住了。”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按了几下,毫无反应。
“手机也摔坏了……”她抬起头,看着四周荒凉得没有一丝人烟的旷野,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这里不知道是哪里……一点信号都没有。”
第三章:生还
陆砚辞的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沾满血污的泥土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痕。
他踉跄着走到温舒曼身边,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她的身侧。
温舒曼看着他,视线被血水模糊。
陆砚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医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低下头,从自己残破的衬衫上撕下一条布,动作熟练而迅速,将温舒曼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紧紧扎住。他的手指沾满了她的血,动作却没有一丝颤抖。
温舒曼看着他,看着他额角不断滴落的血,看着他明明自己也伤得站不稳,却依然跪在她身边,一寸一寸地替她处理伤口。
“……你走吧。”她轻声说,“别管我。”
陆砚辞没有抬头。
他系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抬起眼。镜片碎了一半,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我是医生。”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向机舱残骸的驾驶舱。
……
驾驶舱已经严重变形。
陆砚辞爬进去的时候,机长的尸体还卡在座椅上,双手死死地握着操纵杆。他没有多看,目光扫过那台已经裂开的通讯设备。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面板。
没有信号。
他试着拨动几个频段,耳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回应。
他靠在驾驶舱的残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
同一时间,南城机场。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炸开了整个航站楼。
傅寒峥赶到机场的时候,出发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家属们的哭喊声、质问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抓着航空公司工作人员的衣领,有人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喊着亲人的名字。
傅寒峥站在人群外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扭曲的面孔,穿过那些举着摄像机的记者,穿过那些写着“还我亲人”的横幅——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知道,温舒曼在那架飞机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周围的人渐渐认出了他,久到有记者把镜头对准了他。
“傅先生!请问您和温舒曼女士是什么关系?”
“傅先生!您对这次空难有什么看法?”
“傅先生!您是否知道温舒曼女士在飞机上?”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然后,有人推了他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了旁边的栏杆。
他没有躲,也没有退。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撞在栏杆上的那只手,看着手背上被蹭破的那一小块皮。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
机场大厅的广播还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由于信号中断,目前无法确认生还者名单。搜救队仍在全力搜寻飞机残骸……”
无一人生还。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答案。
但傅寒峥不信。
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哭喊,听着那些咒骂,听着那些绝望的祈祷。
他只是站着。
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不肯倒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