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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录音 录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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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的日子定在周六。
陆鸣说的那家录音棚叫“耳朵”,开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半地下室里。林栖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差点走过了——入口藏在两个商铺之间,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墙上用喷漆写了“耳朵”两个字,下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耳朵。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季雨的声音。
“这地方比我家的厕所还小。”
然后是沈棠的声音:“安静点。”
然后是季雨:“我说的是事实。”
林栖推开门。
录音棚确实很小。控制室大概十平米,塞了一张调音台、两台电脑、几台机器,剩下的空间只够站三四个人。录音室更小,大概六七平米,墙上贴满了黑色吸音棉,像把一个房间的内脏翻了出来。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正在摆弄一堆林栖叫不出名字的按钮。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一个温和的馒头。
“来了?”他转过头,看到林栖,“又一个?你们乐队几个人?”
“五个。”沈棠说。
“五个。”馒头男人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我们这录音棚最多同时录两个人。你们得分开录。”
“怎么分开?”季雨问。
“节奏组先录。鼓和贝斯,一起录或者分开录都行。然后吉他,然后人声。”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你们第一次录音?”
“嗯。”沈棠说。
“那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别紧张。”他笑了,“我叫老陈,是这里的录音师。你们不用怕我,我脾气很好。”
季雨看着他:“你长得确实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是主唱?”他问季雨。
“不是。她是。”季雨指了指沈棠。
老陈看向沈棠,打量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先进录音室,试试话筒。”
沈棠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站到麦克风前。
老陈在控制室里对着话筒说:“喂喂喂,能听到吗?”
沈棠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能。”
“随便唱两句,我试试电平。”
沈棠犹豫了一下,然后唱了《残鸟》的第一句。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林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她没听过沈棠唱歌。她听过很多遍。但在录音棚里,声音被拆解、被放大、被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没有任何舞台、灯光、观众的遮挡——那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她的胸腔。
沈棠的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有她不想让人听到的东西。
老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了,出来吧。”
沈棠走出来,表情有点紧张。
“怎么样?”她问。
老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认真。
“你的声音很有特点。”他说,“但你不要把它藏起来。”
“我没藏。”沈棠说。
“你在藏。”老陈的语气不急不慢,“你唱‘我不是病人’的时候,声音往回收了。你在怕什么?”
沈棠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工作,”老陈说,“我不是来夸你的。我是来帮你把你的声音录下来,变成一首歌。但你得先把声音给我。”
沈棠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她说。
这一次,她站在麦克风前,没有藏。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录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林栖站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沈棠——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撞在吸音棉上,被麦克风吃掉,然后从音箱里重新生出来。
老陈没有再喊停。
他让沈棠唱完了整首歌。
录音持续了四个小时。
鼓录了一个半小时。小也第一次进录音室的时候紧张到连鼓棒都拿不稳,老陈让她先打了十分钟的节拍器,打到她的手不再发抖为止。
贝斯录了四十分钟。林栖站在录音室里,戴着耳机,听着节拍器在耳朵里咔咔作响。她弹了三遍,老陈选了第二遍。
“这一遍你的情绪最对。”他说,“你在第三小节犹豫了一下,但那个犹豫很好。像是你自己也在听,在等。”
阿桐的吉他录了一个小时。她录了两遍,老陈让她再录一遍,不是因为她弹得不好,而是因为他想让她试试另一种弹法。
“你平时弹得太干净了。”老陈说,“你把每一个音都弹得很准,但吉他不需要那么准。它需要呼吸。”
阿桐想了想,然后弹了第三遍。
这一次,她在几个地方故意拖长了音符,让它们和节拍器产生一种微妙的错位。
老陈听完,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就是它。”
人声录得最久。沈棠站在录音室里,反反复复地唱同一句歌词,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开始发哑。
“够了。”老陈说,“你已经唱了十五遍了。”
“我觉得还能更好。”沈棠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哑但固执。
“不需要更好。”老陈说,“需要的是最真。”
沈棠沉默了几秒。
“那刚才哪一遍最真?”
老陈翻看了一下录音文件,点了一下鼠标。
沈棠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是第一遍。
那是她还没有开始“努力唱好”的那一遍。那一遍里,她的声音有点抖,有几个字的音准微微偏移,副歌部分气息不够,最后一个高音差点没上去。
但那一遍里,她是赤裸的。
沈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用这一遍。”她说。
录音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五个人站在录音棚门口,老陈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混音大概要一周。”他说,“弄好了我发给你们。”
“多少钱?”沈棠问。
老陈报了一个数字。比陆鸣说的贵了一些,但五个人平摊下来,每人不到两百。
季雨第一个把钱转了过去。然后是沈棠。然后是林栖。然后是小也。最后是阿桐——她转了比其他人多一倍的钱,然后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
小也看到了。
“阿桐,你转多了!”
“没多。”阿桐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向楼梯。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让她。”沈棠说。
回去的路上,五个人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雨走在最前面,沈棠和林栖并排,小也和阿桐落在后面。
季雨忽然唱了起来。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边老旧的砖墙上,弹回来,变成一种奇怪的混响。
沈棠笑了。
“你跑调了。”她说。
“我知道。”季雨继续唱。
然后沈棠也唱了。
然后小也。
然后林栖——她不会唱歌,但她跟着哼了贝斯的旋律。
阿桐没有唱。但她在走路的节奏里打拍子,脚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
五个人,一条巷子,一盏路灯。
一首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走到巷口,面前是一条大马路。车流如织,灯光如昼。
林栖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
她想,一周之后,会有一首歌。
不是她们在排练室里弹的那首,不是她们在舞台上唱的那首,而是一首可以被反复播放的、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听到的歌。
一首会离开她们、独自活下去的歌。
她不知道那首歌会去哪里。
但她希望它走得远。
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