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了一单，扮演我自己》天边情感

3、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 我在江

　　我在江叙的别墅里住了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不是因为认床。干我们这行的，沙发、地板、硬板床，什么地方都能倒头就睡。我睡不着，是因为这栋房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电视声，没有音乐，没有邻居的狗叫。晚上十点之后，整栋别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我爬起来，打开房门，去厨房倒水。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我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江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看一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
　　我下意识地缩回脚，但已经晚了。他抬起头，准确地找到我的位置。
　　"睡不着？"他问。
　　"渴了。"
　　"厨房有温水，保温杯里，六十度。"
　　我攥着楼梯扶手，没动："您呢？这么晚还不睡？"
　　"习惯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她……你以前也这样，半夜起来喝水。所以我养成了习惯，保温杯里一直备着。"
　　我走下去，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照片已经黑屏了，但我看到了最后一眼——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她左肩的胎记上。
　　那是我。或者说，是"她"。
　　我进了厨房，果然在台面上看到一个保温杯，白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猫。我打开盖子，水确实是温的，刚好入口。
　　"江叙，"我靠在厨房门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今晚已经问了三个了。"
　　"这是第四个。"
　　他转动轮椅，面向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光一半影。他点了点头。
　　"您说您妻子五年前走了。但您的别墅里，到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拖鞋、睡衣、保温杯、相册。您还在等她回来吗？"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像是在打拍子。
　　"不，"他说，"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我留着这些，是因为……我快死了。我想在死前，再感受一次有她的生活。哪怕是人演的。"
　　"哪怕是人演的。"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您不介意是假的？"
　　"假的比没有好。"他笑了笑，"而且，你演得很像。比我想象的还像。"
　　"您见过很多扮演者？"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您怎么知道'像'？"
　　他的手指停住了。空气凝固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因为我记得。我记得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习惯。你歪头的时候，很像她。你喝蜂蜜水的时候，舔嘴唇的动作，很像她。你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的时候，那个角度，那个眼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更硬的东西，像是执念，又像是绝望。
　　"都很像。"他说，"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有爱。"他说，"你没有。你眼里只有警惕，和……一点点好奇。这不够。三个月，我要的不只是像，我要的是……"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您要什么？"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我，往客厅深处走。他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要你爱上我。"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江叙还没醒，别墅里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站在那扇"禁区"门前。
　　书房。合同里明确写了不能进。但合同也写了，违约赔偿十倍——三千万。我付得起，如果我想付的话。
　　我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我深吸一口气，往下按——
　　门开了。没锁。
　　书房不大，但东西很多。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正中央是一张实木书桌，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的。我走过去，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没有灰尘。
　　有人经常用这里。
　　我打开抽屉，第一个里面是文具，第二个里面是一些账单和病历。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我蹲下去，从发夹里抽出一根细铁丝——干我们这行的，身上总得有点工具。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三秒钟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不是病历，不是账单，是一份遗嘱。
　　我翻开第一页，手开始抖。
　　"本人江叙，身份证号……"我跳过那些法律术语，直接翻到受益人那一栏。
　　上面写着：沈昭。
　　不是"扮演者沈昭"，不是"扮演我妻子的演员"，就是"沈昭"两个字。身份证号那一栏，填的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我确信我没告诉过江叙我的身份证号，合同上签的是艺名，付款走的是公司账户。
　　他怎么会知道？
　　我继续往下翻。遗嘱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他确诊"肺癌晚期"的时间。财产清单很长，房产、股票、存款、专利……总价值过亿。全部，百分之百，留给"沈昭"。
　　最后一页是手写补充："若沈昭因故无法接受遗产，则全数捐赠给市儿童医院。"
　　我合上遗嘱，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因故"。
　　什么"因故"？死亡？失踪？还是……恢复记忆？
　　我把遗嘱放回原处，锁好抽屉，刚要站起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
　　"找到了？"江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平静，像是在问我有没有找到他藏起来的糖果。
　　我慢慢转过身。他坐在轮椅上，门口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您不是说……这是禁区？"
　　"我是说过。"他转动轮椅，进了书房，停在书桌旁边，"但我也说过，你演得很像。像她的人，不会乖乖听话。她会好奇，会探索，会……"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遗嘱，在我面前晃了晃。
　　"会找到这个。"
　　"您故意让我发现的。"这不是疑问句。
　　"我故意没锁门。"他纠正我，"发现什么，是你的选择。"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把所有财产留给我？我不认识您，我不是您妻子，我只是个演员——"
　　"你不是。"他打断我，把遗嘱放回抽屉，锁好，"你不是演员。至少，不只是演员。"
　　他转动轮椅，面向我，仰头看着我。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亮得近乎残忍。
　　"沈昭，"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了你五年吗？"
　　我没说话。
　　"因为五年前，你出车祸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看着你被抬上救护车，"他说，"我看着你醒来，看着你忘记一切，看着你……拒绝所有治疗，选择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我等了你五年，"他说，"等你恢复记忆，等你回来找我。但你没有。你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替别人活，替别人爱，替别人哭。你告诉我，这叫'人生托管师'，叫'帮助别人'。但我知道……"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收紧，力道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你只是在逃避。逃避我，逃避你自己，逃避那个……不想活下来的你。"
　　"所以您雇我，"我的声音在发抖，"就是为了……"
　　"为了让你重新爱上我。"他说，"不是作为演员，是作为沈昭。三个月，三百万，只是一个借口。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你……"
　　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他，又停住了。
　　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嘴上。咳嗽平息后，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让我看。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虚弱，"今天不用演了。回房间，休息。明天……明天我们继续。"
　　他转动轮椅，上了楼梯。轮椅在台阶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声叹息。我看着他消失在二楼转角，然后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栋寂静的别墅里，像是一声枪响。
　　我站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说他在现场。他说我等了你五年。他说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当他咳嗽的时候，当我下意识想上前扶他的时候——
　　我没有在演戏。
　　我是真的，想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