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春玉深》筱許

1、光绪三十一年腊月十七 小璟：今天

　　光绪三十一年。
　　“我是一个戏子，他说初见我，不是戏台。”

　　刚入冬，天还没有冷透，沈末璟刚完了最后一出戏。褪去层层叠叠的脂粉，才露出底下的面孔，是好看的。
　　用“花容月貌”形容吧。但“花”兴许是梅，白梅。
　　他其实更像月亮，肤白如瓷，发白如雪。
　　月光若丝徐徐倾下，落在地上，聚成一滩，印出他眼底的漠。

　　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情绪，不过的确也是这样的，没人知道。
　　从巷子里走出来，披肩外衫去街上买点糕饼垫垫腹。今天戏排的早，出来的时候太阳都没躲好，雪又积了薄薄一层，转着弯扑扑簌簌落在斑驳的青石地上。

　　来到小摊前边，热气扑在脸上“老板，一个烧饼”付了钱，拿着饼回家。
　　这是他今天的晚餐，拿着饼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人没散光，但也不多了。

　　中午的时候下过一阵雨，现在还潮润润的拢着街坊，空气被水汽占满，堵的人喘气都难。

　　萧府继承人，萧承阑，也这么觉得，原本待的花月楼里更闷，胭脂俗粉的气味呛人。他不喜欢，索性出来透透气。

　　穿过花月街道上繁流的人群，去想清闲的小巷。那里有几家老铺，有个亭子边上有个水池，他听说过，却一直没怎么来，他其实更习惯去的是另一条巷，但今天的风太凉，把他吹到另一边遮挡多些的那条，也就是右边那条。

　　于是，他看到了他。

　　一个少年，看起来二十多岁，挺成熟的，穿着宽宽松松的外衫，叠叠的好几层，轻轻裹着他的身子。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在那里站着像一颗白桦树，白发很显眼。丝丝搭在肩头，用萧承阑自己的话说，像画本子里的人。怪他生的实在漂亮，被抱着余霞里，发着浅淡的光。

　　萧承阑于是不由自主的跟随他，但在沈末璟看来：这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位公子，你跟着我做什么？”低下拿着烧饼的手，表面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你漂亮，我想多看看不成？”沈末璟或许早早在心里骂了起来，他实在不明白这人是要做些什么，只道“随意吧”轻叹口气，已经不管他了。

　　沈末璟的眼睛是青色的，双目似春江烟水揉碎的青波，眼波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萧承阑他现在只是觉得他漂亮，好看，想知道他是谁，叫什么。

　　“你叫什么？”
　　比回答先来的是濛濛的细雨，窸窸窣窣落在地上，萧承阑伸出手接住某滴。
　　“去亭子里说？”沈末璟同意了，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干脆当打发打发时间了。两人顶着戏雨，来到远处的小亭。
　　“沈末璟”
　　萧承阑听过这个名字，是新上来的角，好生受欢迎。
　　“沈老板？有闻远名，幸会，你字是什么？”
　　沈末璟理了理衣摆上站着的碎草“你一直问我，你一个不说吗？”他的确也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问个不停，还跟着他走。

　　“萧承阑，字思懋，听过吗？”

　　萧承阑---沈末璟听过，但还是很模糊。
　　他不关注世家的事情，所以对各种贵族公子少爷也不了解几个。
　　“嗯，听过，字吗？我还没有”
　　“你这么小？”“我十七岁，未到弱冠”
　　“十七岁成角？也是够稀奇的”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多萧承阑问一大堆，沈末璟就挑着问题回几个。

　　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下的很大了。豆大的雨珠连成白茫茫的水帘，哗哗地打在亭檐之上。亭外一方荷池被暴雨搅得动荡不安，碧绿的荷叶被雨点打得不住弯折，一池白莲在风雨里摇晃，池水泛起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雨下大了，你怎么回？”沈末璟好不容易主动开次口，其实他蛮好奇，这个名门望族的少爷是不是真的要淋着雨跑回高大上的府邸。“没想过，你呢？沈老板，你怎么回？”“我没伞，得快些走着回去”

　　萧承阑起身走到庭子边，伸出手，雨点很大很沉，打得人手生疼。萧承阑算稍微了解沈末璟一点，知道用不了太硬的方式，就问。
　　“雨很大，你要不要和我走？”萧承阑边说边解开自己披风的扣子，厚实的布匹沉沉的，雨打上去绝对不会疼。虽然沈末璟也有个外衫，但早晨为了寻透气选了最纱的布，里面的底衫倒是加了些御寒，要是把这顶头上，和淋雨也没什么区别。

　　但沈末璟还是不想接受，他不想因为一件衣服一次避雨又落下什么人情，上次有个官老爷帮他一次，就用这所谓的“人情”赖着要他单独给自己唱一曲，还动手动脚。虽然没什么大事情，但沈末璟心里算是埋下了鞭炮，是谁的人情都不想欠了。

　　“不了，我走回去就好”话罢就要起身出庭，还没走出去就被萧承阑扯住点衣袖。“雨这么大，你行吗？”

　　嘴巴贱，但动作不假。把解下的厚实披风塞进沈末璟怀里，“我不喜欢看漂亮的人淋雨”放下这句话就离庭而去。
　　没回头，也没有再听沈末璟说些什么。

　　沈末璟看着手上的“烫手山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用吗？到时候怎么办？不用，也要淋雨……用吗？不用吧，披吗？不披吧？……
　　足足纠结了十多分钟才决定，用吧。回去洗好晒干就还他，不用再欠人情了。

　　于是他把那衣服披在头上，对他来说有些大了可以从头到脚都盖上了。布很沉，特别厚实，几乎感觉不到雨点打在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

　　等到回家，布已经吸饱了水，更沉了。雨还在下，拍着窗棂，啪嗒啪嗒。
　　“雨大，洗了也干不了了”沈末璟看着手里湿湿的压手的布料喃喃，只好放在通风的地方，打算第二天出太阳再洗，然后还给他。

　　天刚暗一个时辰左右，沈末璟已经上了床，想很多。
　　其实每天晚上都会想很多，但今天想的更多。

　　想那个奇怪的人---萧承阑。
　　他第一次遇见这样子的人，少爷都是这样吗？不说话跟着某个人，然后又在亭子里自顾自说一大堆话，下雨了又留个衣服自己走了。

　　“真的好奇怪”

　　算了。

　　安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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