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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徒 春喜在一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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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苏樱是被春喜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梧桐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法租界的煤气路灯还亮着,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泛着昏黄的光晕。
春喜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昨晚的事已经在下人之间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小姐当众砸了杯子,大少爷没发火,但这反而让人更不安。
“大少爷让人送来的,”春喜把一套衣裳放在床尾的矮几上,“说是今天要出门。”
苏樱掀开被子坐起来,借着灯光打量那套衣裳。
不是她平日里穿的洋装或旗袍,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西式套装——深灰色的羊毛料子,上衣是改良的骑马装款式,收腰窄袖,配一条同色的及膝裙和一双低跟短靴。
料子算不上顶好,但剪裁极讲究,每一处收线都贴合她的身形。
她伸手摸了摸衣领内侧,果然在标签的位置摸到了一行细密的绣字:锦记洋服行。
那是谢氏旗下的产业,专门做西服定制,老师傅是从宁波请来的红帮裁缝。
谢危楼的西装大半出自那里。
“他还说了什么?”苏樱下床,任由春喜帮她换上衣裳。
“林副官传的话,说大少爷让小姐七点准时到餐厅用早饭,七点半出发。”
苏樱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
六点四十五分。
谢危楼的时间观念一向精确,他说七点就是七点,差一分钟都不行。
十年前她刚进谢公馆就因为早饭迟到被罚过站,在餐厅门口站了整整一个钟头,眼看着饭菜变凉,一口都不许动。
她加快动作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镜子里的人和她昨天判若两人......洋装换下来,珍珠首饰全部摘下,长发简简单单地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春喜在一旁看得发愣:“小姐,你这样打扮,倒像个女学生。”
“不是女学生,”苏樱理了理袖口,“是学徒。”
她下楼走进餐厅的时候,座钟刚好敲响七点。
谢危楼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比昨晚宴会上的打扮朴素得多,但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分毫不减。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翻了一页报纸。
“吃饭。”
苏樱在他对面坐下。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早餐是白粥、酱菜、煎蛋和一小笼蟹粉汤包,都是她平日里吃惯的。
她端起粥碗,余光扫过谢危楼面前的餐盘......
他几乎没动什么,咖啡倒是喝了半杯。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
碗筷撤下,谢危楼放下报纸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大衣。
“走吧。”
他没有说去哪里,苏樱也没有问。
她跟着他走出谢公馆的大门,林兆已经等在黑色道奇旁边,引擎已经发动,车灯在晨雾里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谢危楼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苏樱先上。
她弯腰坐进去,皮座椅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和雪茄混合的气味。
谢危楼跟着坐进来,和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大衣的下摆碰到她的膝盖,旋即被他抬手拂开。
林兆发动车子,道奇驶出谢公馆的铁门,穿过梧桐夹道的马路,朝公共租界的方向开去。
“今天去哪里?”苏樱终于问。
“南京路的同昌拍卖行,”谢危楼望着窗外,晨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今天有一批古董字画出拍,你跟着我。”
“你带我去拍卖行?”
“你父亲当年是古董行的账房先生,最擅长的就是看货议价。”他的声音平淡,“你既然是他的女儿,总该会一些。”
苏樱垂下眼睛。
苏敬亭确实教过她......
在她还够不着桌面的时候,就抱着她坐在膝盖上教她认古董的底款,教她分辨宣德炉的真伪,教她在一堆赝品里找出那一件真东西。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些零星的画面......
父亲温暖的手掌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握着一只青花瓷碗说,小樱你看,这是康熙年的,你看这釉色多透。
她骤然收回思绪,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怀旧是奢侈品,她现在还消费不起......
车子驶入南京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面上人流渐密,电车的铃铛声、报童的叫卖声、店铺开门时卷帘门的哗啦声混成一片。
一座座西式大楼矗立在街道两侧,永安公司、先施百货、大光明戏院,玻璃橱窗里的霓虹灯还没熄灭,在晨光中闪着黯淡的光。
同昌拍卖行开在南京路中段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小楼里,门面不算大,但门槛极高......
这里做的不是普通人的生意,进出的非富即贵,一张入场券就要五十块大洋。
谢危楼下车的时候,拍卖行的大伙计已经迎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着长衫马褂,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鞠躬鞠得额头快碰到膝盖。
“谢老板!您可算来了,给您留了二楼正中间的包厢,视野最好——”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谢危楼打断他,径直往里走。
大伙计小跑着跟在旁边:“有幅八大山人的荷花图,还有一对乾隆年的粉彩瓶,最压轴的是个宣德炉,听说是前清贝勒府里流出来的,品相极好——”
谢危楼不置可否,脚步不停。
苏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拍卖行大堂里的布告栏,上面贴着今天拍品的目录和编号。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件拍品的排序、估价和来源,这是苏敬亭教她的习惯......看货之前,先把账面功课做足。
二楼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极舒适,两张皮沙发对着拍卖台的玻璃窗,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和一份印刷精美的拍品图录。
谢危楼在沙发上坐下,抬手示意苏樱坐旁边。
楼下拍卖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长衫马褂的老派商人和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混坐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和花露水的味道。
苏樱的目光扫过人群,少顷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是个看似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坐在最后一排的边角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在写什么。
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买家中间,他寒酸得格格不入,但苏樱注意到几个细节——他的坐姿很松弛,没有新手的紧张;
他的目光扫过拍品图录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认识他?”谢危楼的声音忽地响起。
苏樱收回目光:“不认识。”
“他叫周宴清,是个建筑师,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谢危楼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他父亲周仲麟是前清工部的旧人,民国后在营造行里混饭吃,去年刚死了。他的活做得不错,就是太清高,接不到大单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跟他走太近。”
苏樱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危楼对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个人都做过背调,这也不是多谨慎,几乎是他的本能。
她在他身边十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这个习惯。
拍卖师敲响小锤,第一件拍品登场。
是一幅清中期不知名画家的山水立轴,起拍价两百银元,叫价稀稀拉拉,最后以两百八十银元成交。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都不温不火,直到那对乾隆粉彩瓶出场,场内的气氛才真正热起来。
起拍价一千五百银元,叫价声此起彼伏,从一千五一路飙到三千二。
谢危楼始终没有举牌,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
苏樱翻开拍品图录,找到粉彩瓶那一页......编号十七,乾隆官窑,来源是天津一位前清遗老的旧藏。
她又翻到前面几页,目光在几件已经成交的拍品之间来回跳了几次,眉头微微蹙起。
“看出什么了?”谢危楼问。
“编号排得不对。”苏樱指了指图录上的几个编号,“如果这对粉彩瓶是正经官窑,不可能排在一件民窑的青花瓶后面。拍卖行的人都懂规矩,宝贝要压轴或者开场,不会夹在中间。”
谢危楼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旋即又压下去。
“继续。”
苏樱又翻了几页,手指落在压轴的宣德炉上。
图录上的照片拍得很漂亮,铜炉通体鎏金,炉身铭文清晰可辨,标注是“大明宣德年制”,估价八千银元。
她看了一会儿,紧接着摇头:“这个不对。”
“哪里不对?”
“底款的字体。宣德炉的底款用的是楷书,笔画方折有力,这件底款是圆笔,更像是晚清的仿品。”苏樱说起来毫不费力,这些都是苏敬亭当年在饭桌上随口教她的东西,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我说了不算,得看实物。”
谢危楼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意外。
“你父亲教了你不少。”
“他只教了皮毛。”苏樱合上图录,“其余的,是在你藏书阁里自学的。”
这句话是实话。
谢危楼的藏书阁里有半架子古董鉴赏类的书,从《格古要论》到《陶说》,从《宣德鼎彝谱》到《古铜器考》,她在禁足那几个月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光看,还会拿书里的描述和谢公馆里的实物比对......谢危楼自己也收藏古董,客厅里摆的那几件看似不起眼的瓶瓶罐罐,随便拿一件出去都能上拍卖行当封面。
楼下传来拍卖师落锤的声音,粉彩瓶以三千五百银元成交,买家是个穿紫貂皮大衣的胖太太。
苏樱目光扫过去,注意到胖太太身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跟她耳语。
那男人她见过,在昨晚的宴会上......杜鹤鸣的跟班之一。
“杜鹤鸣的人。”她低声说。
“嗯。”谢危楼显然早就看见了,“那对瓶是假的。杜鹤鸣买假货送人,他身边那个账房先生明天就会被辞退。”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品在我手里,在三楼书房的博古架上。”谢危楼漫不经心地说。
苏樱一时无言。
她想起昨夜他说“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危险”,原来不是在吓她。
这个男人手里的牌永远比她能看到的多得多。
压轴大戏终于来了。
宣德炉被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展示台,灯光打上去,鎏金表面流光溢彩,满堂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起拍价八千银元。
苏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细看。
那宣德炉离她的距离不近,隔着整个拍卖厅的空间,细节看不真切。
但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炉身底部的鎏金颜色和炉口略有差异,灯光下看不太出来,但以她的角度,恰好能捕捉到那个颜色的微妙变化。
“不是晚清仿的,”她脱口而出,“是拼凑的。”
谢危楼眉梢微挑:“怎么说?”
“炉身和底座不是同一件。炉身是老东西,看器型和包浆应该是清早期的仿品,但底座是后来配上去的,鎏金配比不同,颜色偏红。”苏樱顿了顿,“值不值八千银元要看买家眼力,但绝对不能被当成整件宣德炉来卖。”
楼下叫价已经开始了。
不到两分钟,价格已经被抬到一万二千银元。
苏樱忽地反应过来什么,回头看向谢危楼:“你知道是拼凑的,为什么不出手?”
“我为什么要出手?”谢危楼反问。
“有人花了冤枉钱买假——”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举牌的人......正是角落里那个叫周宴清的年轻人。
他举牌的姿势很果断,牌号高高扬起,声音清晰而平静:“一万五。”
满场哗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小子,居然喊出了一万五的天价。
拍卖师兴奋地重复着价格,等待更高报价。
苏樱紧紧盯着那个角落,心跳莫名加快。
她注意到周宴清举牌之后,快速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来,正好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那一眼让她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是在乱喊价。
“他不是在买东西。”苏樱喃喃道。
谢危楼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也从周宴清身上移到了人群中。
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有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有意思。”他说,“他是在打草惊蛇。”
苏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人群中找到了另一个举牌的人......穿紫貂皮大衣的胖太太,正扭着头跟身边的金丝眼镜低声争执。
金丝眼镜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个账房先生?”苏樱皱眉,“他也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宣德炉有问题,但劝不住主子。”谢危楼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杜鹤鸣买这个是拿去送人的,账房先生不敢明说是假的,只好硬着头皮让主子买。姓周的年轻人喊了一个不可能的高价,是在帮账房先生脱身——让杜鹤鸣觉得这东西太贵不值,自己放弃。”
像是在印证他的推测,紫貂皮太太愤愤地低吼了一声什么,甩开金丝眼镜的手,再也没有举牌。
“一万五,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拍卖师落锤,“成交!宣德炉归三十九号客人周先生!”
苏樱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角落里的年轻男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低着头快步离开。
他经过人群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但他经过楼梯口时冷不防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华服的宾客,直直地落在二楼包厢的玻璃窗上。
这一回苏樱看清了他的眼神。
清亮、锐利,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磊落。
随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
“有意思的人。”苏樱低声说。
谢危楼站起身,拿起大衣搭在臂弯里。
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苏樱,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语调比刚才谈宣德炉时低了半度——
“我说过,别跟他走太近。”
苏樱没有回应。
她跟着他走出包厢,沿楼梯下行,皮鞋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经过一楼大堂时她倏地停了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条,落在地上还没被人踩过。
她展开一看,上面是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清隽有力:同昌宣德炉,炉身雍正仿,底座光绪配,估价不过两千。今日之事,谢姑娘慧眼如炬。
落款只有一个“周”字。
苏樱迅速将纸条折好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危楼。
他没有回头,正和大伙计交代几句话,背影沉稳如山。
“走。”他转过身来。
苏樱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塞进袖口,跟上去。
车子驶离南京路时,她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同昌拍卖行那扇半掩的玻璃门。
门里有人进进出出,唯独不见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纸条的边角硌在手腕上,带着一种陌生的触感。
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称呼她为“谢姑娘”......不叫她“谢老板的养妹”,也不叫她“那位苏小姐”。
只是“谢姑娘”。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窗外的光暗了一瞬。
谢危楼忽然开口:“今天看出什么了?”
“拍卖行的账本有问题,”苏樱说,“底价和最终成交价之间的差价,有一部分没有入账。”
“你觉得是谁在吃差价?”
“大伙计。”
“证据呢?”
“他太急了。”苏樱说,“你和别的买家打招呼的时候,他在旁边盯的不是客人,是拍卖师。他在数每一件的成交价,他要确保吃进去的不超过某个数。”
谢危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车子在谢公馆门口停下时,苏樱忽地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特意带我去拍卖行,不光是看货那么简单吧?”
谢危楼已经下了车,背对着她站在门口,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头来,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眉眼染得温润了几分。
“你不是想退婚吗?”他说,“三个月之内摸清楚同昌拍卖行的猫腻,把证据交到我桌上——你就通过了。”
苏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刹那间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考验,更是一张通行证。
谢危楼在给她打开一扇门......或者说,他在试探她够不够胆量推开这扇门。
“如果我没做到呢?”
“那就安心嫁人。”谢危楼说完,转身走进了大门。
苏樱站在台阶上,冷风吹过法租界整齐的梧桐树梢,有一片枯叶落在她肩头,被她抬手拂去。
她把袖口里的纸条捏紧了些,纸页被手心温度烫得微暖。
远处南京路方向隐约传来电车的铃声,在这一刻听起来格外悠远,像从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