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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妃子,终究 ...
“陛下,这处的水不够暖。”
“爱妃,到我怀中来罢”,李隆基搂过杨玉环,“难道我怀中不够暖?”
她该觉得暖的,他的肚腹松垮地贴着她,他双臂上棕色浅斑像九月未失余热的日头罩着她,他指背上的汗毛萎靡地贴在她的手心,暖得她有些腻味。
“陛下怀中自然是暖的,可这头发搔得人难受”,玉环实是忍耐至极了的,他的发带着霜,她不喜欢那股秋草一样闷闷的味道。
他的发曾让她发痒,他曾将她的发与他的发绾做个同心结,她的黑发曾将他的白发染至墨黑,他忘了年龄。
她起舞,水殿风阁芙蓉飐,沉香亭海棠懒开。
她放歌,九霄鸾凤遏云声,可怜那春燕羞啼。
多么富于诗意的浪漫,他确乎还爱着她,他想。
可那些兵士们皆是无情的,披着甲胄围住他,“陛下,路上行军急,女子多有不便”,陈玄礼的长剑上还挂着杨国忠的碎肉,红的白的,与泥土混做一团。
慈悲的佛闭上双眼,她被她自个的头发勒绞得断了气,她的双手皆已冰凉,可他再没有怀抱予她,他不敢。
他的爱就此断送,他心中凄凉哀婉,却不能放声呼悲,他还需到蜀中去,缺了兵卫们,他不敢。
“陛下,贵妃已经合眼了,如何安排,还请陛下吩咐”,高力士蹑步至李隆基近前。
李隆基一声也不响,他本要与她合葬,白玉墓室黄金椁,怎么如今便要葬她?剩一锹黄土一卷草。
“陛下”,高力士还在催,“我们这队人马还需前行。”
“葬在高坡,莫埋在低洼处,雨水的声音我听不得”,李隆基拢紧披风,金线绣的龙皱缩在他的怀中,这是他这个皇帝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滴答、滴答,马嵬驿外,杨国忠头颅的血还未流尽。
踢踏、踢踏,蜀道漫漫,长安到成都的路无穷无尽。
叮铃、叮铃,剑阁檐角,寒雨凄风恨茫茫此夜难尽。
恍恍惚惚,迷迷乱乱,飘飘渺渺。
“陛下,你怎么不敢抬眼看看我”,窗外的风正幽咽,灯烛也被瓦间的雨水浇灭了去。
李隆基惊惧异常,“侍女们何在?”
“陛下,你且抬眼看看我,今夜有我有身旁服侍,要那些小侍女们做什么”,一阵凉风,半旧的纱幔后隐约现出些光影,是谁端持着灯盏?
“谁在帘帐后头,从何处来的”,李隆基瞪着两只浑浊的眼,双目昏花,瞧不清帘帐后的人影。那声音么,他倒是有些熟悉,却不敢认。
他今夜方觉出自己的老,谈什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还不到百年之期。马嵬驿下的那股气,早在这几日的匆忙逃窜中平息,他终究不再是年轻人,不能再匹马单箭会师凌烟阁。
“陛下连我是谁也不晓得了么”,幢幢的影一步步逼近。
“我不认得你,你快些走罢”,李隆基忙去摸索他身侧桌案上的烛台,哆哆嗦嗦,嗦嗦哆哆,他老迈的双手怎连这铁烛台都拿不稳?他曾用这对胳膊搂紧过玉环的。
“三郎【1】,你且上前来,瞧瞧我是谁”,呜咽哀泣,抖得那条影儿随夜风不停地颤动。
“啊呀,妃子呀,怎么是你?”
“三郎”,玉环的两汪泪聚在眉下,在苍白的火焰中盈盈欲落,“陛下,你如今竟是不肯见我了么?”
他怎么不愿见她,他实是要见她一见的,只可恨那些兵士们还在外头。
“妃子呀,你且安坐,我去唤高力士来”,李隆基想要扶她坐下,只这两股战战,竟是站不稳。
“陛下,我已喝退众人,教他们不得近身,今夜只有你我二人,且叙前盟。”
前盟么,年年岁岁,三千粉黛独宠矣,天长地久,生当同室死同穴。
“妃子呀,前盟休叙,我与你拭泪罢”,美人哀啼花泣露,怎不教人怜爱。
“陛下,臣妾只觉身上寒冷”,玉环卷起轻红纱罗,自擦了颊上双泪。
李隆基终恢复了些清明,“可我离了长安,也不知华清池水是否还温着。”
“长安路远,我不愿离了三郎独自前往”,玉环步至李隆基身前,“陛下膝上怀中皆是暖的,怎不能容妾一靠?”
不晓得是雨势过盛还是怎得,一股泥土气扑面而来,冷冷的。
“爱妃,我乃真龙天子,恐折损你的阴寿”,李隆基挪不动身子,他实在太老迈,躲不开伏在他御膝上的玉环。
“常伴君王侧,玉环此生无悔矣,哪管它阳寿短阴寿长”,烛火摇曳,落在她纱衫上,金罗裙一如銮殿歌舞时。
李隆基一声也不作,一息也不呼。
“陛下可是怕我”,玉环抬起头,望着李隆基下颌处花白的须。
他怕她么,他不该怕她的,“非也,朕如今还需巡幸蜀中,怎好耽于儿女情事?”
“三郎,我来此只为再见你一面,你且瞧瞧我,我与生时可有区别?你如今可是嫌我……”
细细瞧,俏庞儿微露粉,青丝还如瀑,红唇一点似春樱,眉似山,眼含波,腰舞柳,胜于生前。
“妃子生前是九成宫中牡丹,死后也是黄泉路上的艳鬼”,李隆基重执玉环双手,“妃子呀,你的手怎这样凉?”
“三郎,我现下与生前无异”,玉环环住李隆基双肩,“只是身上凉了些,陛下可要为我暖暖?”
褪纱衫,轻嗅香肩,谁道人鬼殊途?分明是紫玉赠珠情未了,青烟一缕谐欢好。
烛影摇红,风流娇波频顾眄,梨花纷乱海棠颤。雨落阶前,宫妆额钿红难褪,试把黛眉轻描摹,谁记鸳鸯瓦下?玉楼春日宴,不如今夜雨绵绵。
“妃子呀”,李隆基伏在榻侧,“终究是我负了你。”
“三郎何来此言,我不曾怪你”,玉环抚上他心口,“你我有个长久时,便是一死,我也应。”
“都怪那些兵,我早恨极了的,早先吩咐他们随太子殿后,瞧他们如今做什么事,枉费我对他们一腔信任”,李隆基不无愤恨,“终究还是得血浓于水啊,待太子平完叛,我定带你回长安去,你我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玉环轻点李隆基仍在开合的唇,“陛下休得发誓。”
“玉环,我的爱妃,我甘心为你发誓”,李隆基握住杨玉环双指,落下一吻。
“这誓言发也罢了,但妾心中总觉不安。”
“如何不安,有朕在此,玉环你不必担忧。”
“陛下”,玉环轻掩唇角,“莫要拿我开玩笑,我那哥哥与我在黄泉道上分离,他那魂被斫砍得稀碎,鬼差只能用锁魂链捆着他。陛下你猜我那哥哥说什么?”
杨国忠血肉模糊的脸又浮现在李隆基眼前,他浑身簌簌,反倒先忧心起来,“杨国忠说什么?”
“我那哥哥说,他若有来生,定要来索陛下的命哩”,望见李隆基面上一粒一粒因害怕而隆起的小栗子,玉环吃吃地笑。
李隆基一声也不响。
“陛下”,玉环将轻红纱罗披挂在李隆基肩头,“陛下不必害怕,那鬼差一听此话便用条淬火的玄铁鞭子抽了去。”
“抽了去又如何”,李隆基因着这十几日的奔波已然疲累,又因着方才使过一番力,现下气虚心慌。
“那鬼差呀,厉声说‘杨国忠你这鬼,真是做鬼了也没个德性,你哪有重新投胎做人的机会,你呀你,合该到地狱业火里去’”,玉环搂紧李隆基脖颈,又吃吃地笑,“陛下,你说我那哥哥好不好笑,他那么糟糕一个人,反说要来索陛下的命。”
“玉环呐,杨国忠是你族兄,他死无全尸,你不怪我么?”
“我为何要怪陛下,他又不是陛下杀的。”
“那你不怪陈玄礼他们么?”
“也不怪的,我那哥哥作恶多端,大概是上天也看不过去,他又不无辜,合该一死。”
“可是我的爱妃,玉环呐,你是无辜的啊”,李隆基老旧的龙眼浑浊不已,连带那两滴泪也不太真。
“三郎”,玉环又哀哀地滚落两行泪,“臣妾实是无辜的,怎说要我以死谢罪,臣妾何罪之有?”
“玉环,我对你不起,陈玄礼那厮拥兵哗变,我没个奈何”,李隆基将那颗老迈的头靠在玉环肩上,希求安慰,“如今我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
“事已至此,于我而言已是无可奈何的了,可我还忘不了我与三郎之情,三郎你呢?这几日该不会已将我遗忘了吧?”
“玉环,哪怕有一天我忘了我自己的名姓,也不会忘了你的,我之衷情,你是晓得的。”
“我晓得,我怎么不晓得”,玉环撇过头去,嗔怒着,“陛下这几天里,日日夜夜都与我那侍女彩芙在一块,是也不是。”
“玉环你误会我了,彩芙不过是个在朕身旁侍奉的女子罢。”
“陛下说只是个侍奉的女子,谁信来?”
“果真只是侍奉”,李隆基忙扳正玉环身子,望见她颊飞薄红,眉间微蹙,心下顿做三月春溪酥融了去,“妃子,你要如何才能信?我立时便赌咒,如我所言有虚……”
“陛下,我不消你赌别的,我只要你一句话”,玉环指尖绞动着那条轻红纱罗,拿眼定定地觑着李隆基。
“别说是一句话,哪怕是千句万句,我也应许你”,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这个皇帝金口一开便是。
“我要陛下现下陪我往黄泉路上去,陛下应也不应?”
【1】李隆基是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子,以此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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