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香遇王》诗画岚

12、府中百态 西花

　　西花园果然名不虚传。一汪碧水绕着假山亭台，池中锦鲤悠游，岸边垂柳依依，风拂过枝叶，带来丝丝凉意，比沉闷的院落多了几分生机。苏小糯寻了临水的一座凉亭坐下，看着池中游鱼，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晚翠守在亭外，不远不近，恪守本分，不再多言打扰。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轻柔的笑语。

　　“听闻王爷府里来了贵客，我特意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响起，几名衣着华贵的女子款款走来。为首的女子一身藕荷色罗裙，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娇态，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气度俨然。

　　来人是萧砚的远房表妹，柳婉柔，也是京中颇有名气的世家小姐，时常出入靖王府，仗着亲戚名分，在府中向来自在。她早听闻府里来了一位被王爷格外看重的女子，心中好奇，便特意寻了过来。

　　柳婉柔走到亭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亭中静坐的苏小糯，眼神里带着审视与轻视。眼前这女子衣着素雅，料子虽是上等绸缎，款式却简单朴素，全无世家女子的精致华贵，周身也没有半分贵气，瞧着倒像是寻常市井出身。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行礼，只是站在亭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这位便是留居府中的苏姑娘？我是柳婉柔，论辈分，该是王爷的表妹。”

　　这般姿态，摆明了是拿身份压人。

　　晚翠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周旋，却被苏小糯抬手拦住。

　　苏小糯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对着柳婉柔福了一礼，声音清浅温和：“柳小姐安好。”

　　她礼数周全，态度坦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胆怯退缩，也没有故作高傲，平平淡淡的模样，反倒让柳婉柔准备好的刁难一时无从下手。

　　柳婉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道：“苏姑娘看着性子倒是安静。只是靖王府规矩森严，不比寻常地方，姑娘初来乍到，怕是有许多地方不习惯吧？”

　　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你出身普通，配不上这王府，在这里终究是外人。

　　苏小糯抬眸看向她，目光澄澈：“王府华贵规整，的确与往日居所不同。但既受人照拂，我自会安分守己，恪守本分。”

　　不软不硬的一句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堵死了对方继续挑刺的话头。

　　柳婉柔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口齿这般利落，一时噎了一下，心中愈发不快。她素来倾慕萧砚，总梦想当靖王妃，往日里明知这位表哥心性冷硬，从不近女色，心中尚且存着几分念想，如今突然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占据了萧砚的注意力，她如何能甘心。

　　“安分守己自然是好。”柳婉柔缓步踏入凉亭，走到栏杆边，故作随意地拨弄着廊下垂落的流苏，“只是京中世家权贵众多，往后前来王府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姑娘身份不明，若是贸然露面，传出去，不光是姑娘面上无光，连王爷的名声，怕是也要受牵连呢。”

　　这话已然说得直白刻薄。

　　亭外的晚翠急得手心冒汗，却碍于对方是王府亲戚，不敢当众顶撞。

　　苏小糯的心轻轻一沉。

　　她明白，这只是开始。柳婉柔代表的，是京中一众盯着靖王婚事、盯着王府动向的世家圈子。她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官方名分，便是旁人攻击她最容易的切入点。

　　她正要开口，一道沉敛威严的男声陡然从亭外传来，打断了场内略显僵硬的气氛。

　　“本王的人，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萧砚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处，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周身寒气乍现，方才处理公务的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冷厉气场。随行的侍卫立在身后，整个花园的气息都骤然凝重起来。

　　柳婉柔浑身一僵，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连忙转过身，敛了所有骄纵姿态，屈膝行礼：“见过表哥。”

　　她心底又惊又怕，方才只顾着刁难苏小糯，竟全然没察觉萧规到来。萧砚平日里待同族亲友虽不算热络，却也向来体面，可此刻他眉眼覆着寒霜，明显是动了怒。

　　萧砚目光淡淡扫过柳婉柔，没有半分温度：“苏小掌柜是我亲自留在府中之人，她的事，便是本王的事。流言蜚语，规矩体面，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明明白白地护着苏小糯，也清清楚楚地敲打了柳婉柔。

　　柳婉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咬着唇不敢再言语。她怎么也没想到，萧砚会当众这般维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甚至不惜斥责自己这个表妹。

　　“府中闲暇无事，便该闭门修身养性。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内院闲逛。”萧砚语气淡漠，下达了逐客令。

　　“……是，表妹记住了。”柳婉柔再不敢多留，深深行了一礼，带着身后侍女狼狈地转身离去，走远时，还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苏小糯一眼，眼底满是不甘。

　　等人影彻底消失，花园里重归安静。

　　萧砚抬步走入凉亭，周身的冷意渐渐散去，看向苏小糯时，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他走到她身前，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轻声问道：“她方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林糯糯轻轻摇了摇头，心底却五味杂陈。

　　“我都听见了。”她轻声道，“也明白她的意思。我没有家世依仗，无名无分留在王府，本就容易惹人非议。”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经历了方才这一幕，已然看清了前路的难处。情爱再真挚，在这等级森严、看重门第名声的权贵圈子里，也会被无数现实枷锁困住。

　　萧砚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给人稳稳的安全感。

　　“有我在，便无人能伤你分毫。”他目光认真，语气坚定，“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在这靖王府，我说的话，便是规矩。”

　　他可以为她挡下明面上的刁难，压下府中下人、旁支亲眷的轻视，可他也清楚，外面的流言、朝堂上的揣测，不会就此停止。

　　但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些。

　　苏小糯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她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日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褪去了凌厉，只剩温柔。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她低声吐露心绪，“从前的日子简单自在，如今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

　　“我知道。”萧砚放缓语气，“若是觉得压抑，日后我便少让你接触这些人和事。这整座王府，你只需要随心度日就好。外面的风雨、府里的暗流，都由我来扛。”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她卷入这些纷争算计之中。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那个简单纯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苏小糯。

　　池水波光粼粼，风吹过亭台，驱散了方才的压抑。

　　苏小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踏入靖王府，风波便再也避不开。有明面上的刁难，就会有暗地里的算计，宅门纠葛、世俗眼光、朝堂牵连，层层叠叠，都是横在他们面前的难关。

　　可身边有这个人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前，替她遮风挡雨，那份忐忑不安，便也淡了许多。

　　“我会慢慢适应的。”她轻声说道。

　　萧砚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抹笑意落在素来冷肃的脸上，瞬间温润了整片亭台。

　　“不急。”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负手立于亭边，望向满园景致，“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日光正好，花木扶疏。

　　朱门深院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明枪暗箭已然悄然浮现。而这王府之中，一人倾心守护，一人慢慢接纳，往后的朝夕相伴，便在这华贵又复杂的庭院里，一步步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