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夜奔［九零］》木酒熔金

3、第三集 劫难逃冤家脸贴脸•下 此时此

　　此时此刻的7001号砖厂楼，楚慕唯睁不开眼，起身摸摸索索从枕头下掏出一根快断的皮筋，哈欠连天往头上绑。

　　“走了，早点把作业拿回去给你妈检查。”

　　双人床靠外一边蜷缩着一个人，楚慕唯从床尾下地，昨晚睡前困蒙了，衣服没换，索性就继续穿，扒拉着鞋便开始绑鞋带。

　　没过一会儿，小腹卷上一双雪白的胳膊。

　　夏幼一猫在楚慕唯身后用脑门蹭楚慕唯的后腰，嘴里咕囔：“我让我妈给你们房租再减一半，今天不要去打工了小唯哥。”

　　“别，不用。”楚慕唯连着拒绝两遍，回身拍拍夏幼一的后脑勺。

　　“今天不打工，我写生去。”

　　“哦。”听楚慕唯这么说夏幼一不好意思耍赖，放开手，缩回床里捉住楚慕唯的枕头，脸闷进去。

　　“那小唯哥再见。”

　　闷了一会儿夏幼一又说：“你早一点回来接我下课好不好，上次从补习班回家有个老头跟着我走了好远，吓死我了。”

　　楚慕唯已经在外屋脸盆架洗脸，抹一把脸上的水说：“胆儿没有狗崽儿大，一个老头你怕什么？胆这么小还成天蔫作蔫作的，下次再背着你妈在小卖部看电视，不写作业被追着打，我可救不了你了。”

　　“一码归一码嘛，小唯哥和我最最好，肯定能救……”夏幼一渐渐没了声，又睡倒了。

　　楚慕唯进屋背上便携画箱，从门边的塑料口袋里掏出几包饼干揣兜里，合计合计，回身给夏幼一把枕头从脸上拽下去，又去西屋把老爷子的护理床调了调高度，方便老爸带老爷子换完药回来直接躺。

　　做完这些，他提上“老四”，也就是他的四手自行车，正式出门。

　　困，泪眼婆娑的困。

　　骑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楚慕唯在路边站下，十指从眼皮到下巴搓了好几遍，掏出口袋里的饼干闭眼哗哗往嘴里倒。

　　这些饼干以及那一塑料袋杂七杂八的零食都是夏幼一拿给他的，他自己几乎没买过零嘴。

　　说到夏幼一，夏幼一的妈妈是楚慕唯家房东，对楚慕唯一家颇为照顾，房租给他们一减再减。

　　夏幼一比楚慕唯小三个月，体格和性格都软趴趴，上小学叫后桌挤得没地方坐，上初中被高年级堵道要钱，上了高中胆子也没长多少，而夏幼一遇到的各种问题，基本都靠楚慕唯出头。

　　虽然楚慕唯自己也长得细胳膊细腿，但他胆大；肉不厚，但皮糙。最主要的，是楚慕唯乐意替人出头，他是有恩必报的人。

　　最后一点饼干渣也舔净，楚慕唯使劲撑开眼，双眼皮叠成了四眼皮。

　　“小破孩儿，蔫淘。”他在哈欠里自言自语，把车重新蹬起来。

　　是了，说夏幼一胆小，可那小孩却动不动就爱作点什么。像昨天那样的事儿被发现好几回，次次被打次次犯，每次都是喊楚慕唯救，每次的解决办法也都差不多：楚慕唯答应带夏幼一回家，监督着把作业写完。昨天拖欠太狠，写到后半夜三点，是以两个人今天这么困。

　　困归困，难得有空写生，就算脖子上插把刀楚慕唯也不会放弃。

　　尽管老爸常说得过且过，不要执着于出人头地，做个仿画工就挺好，但楚慕唯仍然，或者说一直，觉得自己能有大出息，有成为扬名立万的大画家的出息。

　　他这些想法并没有直白告诉过谁，一直装在心里，攒着，越攒越强烈，用来作为他迎战困难的劲儿。

　　从7001到东岸星沙湾十六公里，骑车不轻松，但已经是最近的景观海滨。楚慕唯从报纸上看说新修了观景台，观景效果非常好，他便认为老天待他不薄，他很满足。

　　“把眼睛睁开，楚慕唯，万一谁在马路上掉了一分钱……”

　　骑上星沙湾的游客木栈道，仍然困不可扼，楚慕唯开始想招儿哄自己。

　　“你在马路上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警察说，失主找不着了，你留着吧！”

　　“嘿嘿嘿……”

　　哄得效果不太好，非但没清醒，好像还开始做梦了，朦朦胧胧中楚慕唯好似飘在海上，自行车前车轮“杠当”一声卡过一道地棱，扭进停车场，楚慕唯以为自己上了能发现大宝箱的岛……

　　……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虽然撒了点小谎儿，但是聿生知道我不会死，还看了这么好的风景，其实是非常高兴的，对吧……？”

　　丰田Century的车形太显眼，司机按宋聿巍的要求停在车场最里侧，宋聿巍此时已经坐回后排，一手拄在窗框上，指节抵着额角。

　　裴牧野还在车外装没事儿人：“人活在世有时候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聿生以后会赞同我的，真的。”

　　宋聿巍翻开手肘，余光扫他一眼。

　　善意的谎言？

　　纯特么骗子！

　　一个小时以前宋聿巍让司机送他们到星沙湾，裴牧野对着海面不言不语半天，突然说：“聿生啊，不要打我，其实我得的只是风湿性关节炎。”

　　那一刻，宋聿巍飞快估算了裴牧野自行滚轮椅回金钟湾的时间，然后立马转身向停车场。

　　若不是汽车启动前司机说回程路上有一道长上坡，他现在已经离这个精神病远远的。

　　“相遇即是缘，缘，妙不可言，这一秒的阴差阳错，下一秒的不期而遇，因果相依，有因有果，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牧野合起两只手闭上两只眼，老僧入定，试图装作看不见宋聿巍眼里的杀气。

　　宋聿巍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眶，从座椅后袋取出眼镜布，对司机：“开车吧。”

　　“别别别！叔您快点儿扶我上车！”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话不能乱说，汽车刚打着火，楚慕唯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拐到了附近。

　　起初他晃荡在车前偏左大约十米的位置，背对汽车，半扎的垂肩发和细白的小腿进入裴牧野的视线，裴牧野精神抖擞，自动忽略了他的老头背心和灰色大裤衩。

　　“老天，多么清纯可爱的一位仙女，快让我看看她美丽的容颜。”

　　裴牧野这句话说完，梦入九重天的楚慕唯以为自己正背着历经千难万险找到的宝箱，拉船返航。

　　谁都想不到，就在司机踩下油门，汽车离开停车位的一瞬间，楚慕唯突然掰转手把，自行车完完全全向车头横了过来。

　　裴牧野冲到嗓眼的“怎么又是男的？！”没来得及吐出去。

　　“彭——！！！”天哦！车祸现场！

　　“碰瓷儿的吧？！”司机惊呼着狠命把刹车踩到最死，抻起脖子往车前看，又回身去看少东家的脸，看完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宋聿巍左眼内眼角下方出现一小段弧形血痕，想必是急刹时正在戴眼镜，金属鼻托割进了皮肤。

　　司机“嘎登”咽下一口唾沫，虽说少东家不是凶狠的人，但这事儿，有点太糟糕了。

　　宋聿巍什么话都没有说，反手推开了车门。

　　洁净的皮鞋在地面踩出几个重而不乱的脚步，踩到了一点漏撒在地的大红色颜料。

　　少年走向车前，这一天的荒谬事对于他来说已经太多太嘈杂，但他也从不是怯于处理麻烦的人，此时此刻他的宗旨只有一个：无论是要被讹诈，还是被纠缠医药费，无论是什么，速战速决。

　　他看了眼俯面倒在地上的人，那人一点动静没有。

　　司机也跟着下了车，裴牧野从车窗伸出手，招呼司机快去警卫室报医报警，司机让宋聿巍靠后不要被那人纠缠上，周围渐渐有了议论声。

　　宋聿巍躬身下去，刚俯身，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气氛乱七八糟，宋聿巍本能地，用力支撑住了那人施加给他的重量，不多时，那人借着他的手臂，小声抽气着，挺起了上半身。

　　宋聿巍看见一张小而瘦的脸。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面，楚慕唯摔蒙了，眼前朦朦胧胧，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看见有人形，就以为自己撞了人。

　　宋聿巍想收回手，却被楚慕唯握得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吗？”

　　被撞的跟撞人的道歉，骑自行车的问开汽车的。

　　“我没、”宋聿巍下意识回应。

　　由于看不清，楚慕唯用力把自己往宋聿巍面前挨，两人忽而鼻尖都快碰在一起。

　　“呀……”

　　他小声叫起来，把宋聿巍的回应打断了。

　　“都流血了，疼不疼？”楚慕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宋聿巍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