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片雪花》浅栖绿

3、日记本 一班，陈屿

　　程遇雪不知道奶奶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说她父母的矛盾？或者她糟心的成绩和病？她不敢问。

　　直到少年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名字很特别，好听。”

　　姑娘这才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出生于老程和宋女士最相爱的时候，因为他们相遇在下雪天，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

　　本带着美好祝愿的名字，在他们离婚后却失效一般，不好的事情接连发生，遇雪遇雪，遇见寒冷的冬天，事事不能如意。

　　不知怎的，她想起少年刚才的动作，想问“你为什么要扔掉那个印章啊，也是不满意吗？”

　　但又怕冒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学篆刻多久了啊？”

　　“零零碎碎两三年吧，都是学余的时候祖父教的。”陈屿说。

　　陈老爷子退休之后，总觉得自己这一身手艺应该有人传承，又看他成日散漫没个正形，就想让他学篆刻和书法，美名其曰沉淀心性。

　　他垂眸对上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淡淡笑了一下，习惯性地用闫女士的话自嘲：

　　“随便学学而已，不是什么正业。”

　　那姑娘却摇头，认真说：“能坚持爱好已经很厉害了，我觉得喜欢的东西就是正业。”

　　程遇雪心里其实很羡慕，宋女士从来不让她摄影，陈屿的家人应该很爱他吧。

　　少年顿了顿，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会被姑娘认真回复。

　　他懒笑一声，移开视线，瞥见姑娘冻得通红的手。

　　快到前面的便利店时，程遇雪忽然想起出门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她问：“你知道附近的快递站在哪儿吗？”

　　好像显得有点没礼貌。

　　在关系没有很熟之前，她一向不好意思叫别人的名字。

　　陈屿看了她一眼，说：“附近没有，家属院的快递都会派送到门口。”

　　姑娘打开手机屏幕，喃喃道：“奇怪，我这边显示签收了诶。”

　　“cyx……？”少年没由头地来了句。

　　程遇雪愣了愣，差点没跟上学霸的跳脱思维，“对，我留的是这个。”

　　姑娘怎么也没想到，昨天她还以为和少年以后再无交集，今天就坐在了人家屋里。

　　陈屿家里没有其他人，程遇雪看着他进卧室的背影，心里还是莫名不自在。

　　他拆了快递吗？看到她的日记和CCD了吗？

　　姑娘如坐针毡，胡思乱想，又记起白天唐嘉说的话，他应该听见了吧？

　　片刻，程遇雪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递盒安然无恙。

　　“给。”少年简洁明了。

　　“谢谢。”她抿了抿唇。

　　疏离又尴尬的气氛。

　　程遇雪抬眸，才发现他左肩被雨淋湿了一小块，便说：“那你早点洗漱吧，我先回去了。”

　　少年也没多说，“好。”

　　目送姑娘离开以后，他才把语音电话打了回去。

　　就在找快递这一会儿，杨佳阳就打了好几个电话。

　　陈屿疏懒靠在门边，说：“你最好有事。”

　　那头还在咔嚓咔嚓嚼薯片，八卦道：“屿哥，我刚才去便利店买东西，看见你和一个女孩打了同一把伞！怎么，你终于要铁树开花了？”

　　杨佳阳当时还以为自己看岔了，陈屿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而他本人跟没长情根一样，连点暧昧的绯闻都没有。

　　但陈屿身形太有辨识度，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更别说当时周围基本没人。

　　“无不无聊，挂了。”少年对他欠兮兮的样子习以为常，但又不想牵扯无辜女生，于是补充道：“没别的关系，顺道回家而已。”

　　杨佳阳知道他说一不二，但又铁了心想犯贱：

　　“你就找补吧。”

　　-

　　“这补得真不错，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赵玉清乐呵呵地把章放进盒子里。

　　姑娘手上抱着快递，闻言笑了笑，径直进了卧室。

　　奶奶知道她快回来了，早提前打开空调，房间里很暖，程遇雪猝不及防从外面进来，没一会儿手背就开始发痒。

　　每到冬天她的手就会被冻，又疼又痒，大概是遗传了宋女士。

　　程遇雪以前悄悄给自己买过手霜、膏药，不仅没有好起来，还被宋女士发现了：“都跟你说了好多遍，这是遗传，买药也没用，浪费钱！”

　　于是后来她便没有再买过，冬天家里始终很冷清，她在寒冷的时候习惯了这种感受，导致现在有点儿还不适应。

　　她拆掉快递包装，拿出日记本和CCD。

　　程遇雪以前很少写日记，这个本子买了三年才用了不到一半。因为怕被宋女士翻看，她很少记录自己的心事。

　　只是偶尔把CCD的照片印出来，贴到本子上，再记录一些无聊的小事而已。

　　日记首页是张风景图，是她初中时一个补完课的周末，晚上放学绕去嘉陵江边拍的。

　　她用这张图片参加学校的摄影大赛，还意外拿了三等奖，虽然没什么人在意，但也算她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后来程遇雪就爱上了摄影，还因此交到了不少朋友，直到有一次为了拍日出，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爬山。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她身上插满了仪器，耳边传来宋女士的哭声和老程的质问。

　　“念念你为什么不听话？你明知自己先天心肺有问题，还不管不顾去爬山，是谁把你带坏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胸闷，发不出声音。

　　宋女士表现得歇斯底里，喃喃说，“这下又加重了，怎么办啊？”

　　“医生说要用新的药，还要住院一段时间，该花多少钱！”

　　程遇雪盯着苍白的天花板，有一瞬间想，要是就到这里该多好。

　　她不会和别人不一样，家里也不用再花钱了。

　　后来，宋女士把姑娘的情况告诉了和她一起爬山的同学，程遇雪最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病，可还是没办法。

　　她的病在班上传开了，没人再愿意和她交朋友，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唐嘉。

　　窗外雨声浩大，潮湿的水汽飘在了书桌上，程遇雪起身关了窗，又随手翻了几页相片。

　　如果她那天拍到了日出，会不会就不这么遗憾。

　　如果雨水能洗刷掉病痛就好了。

　　-

　　寒假时间过得很快，快要过年了，也就意味着开学时间将近。

　　苦命高中生没有假期，程遇雪担心自己赶不上进度，每天都去书店预习功课。

　　小半个月以来，她没再遇见陈屿一次。

　　本来也是不熟的关系，就算是在书店遇见了，她还得考虑要不要打招呼。

　　姑娘意识到自己走神，刚打算继续完成那道三角函数，手机又振动了一声。

　　唐嘉发给了她一个表格：小雪，你的分班结果出来了，咱俩一个班诶！

　　程遇雪点开图片，她被分到了九班，一个普通的平行班。

　　姑娘飞快打字回复了唐嘉，又在书店坐到了黄昏，只剩零星几个店员。

　　程遇雪收拾好书包往回走，临近傍晚，巷子里各种小摊贩就出来吆喝了，她被勾起了馋虫，没忍住想去买一袋糖炒栗子。

　　旁边有个女孩先到，她声音很甜：“老板，我要个大份的。”

　　女孩和老板自然地侃侃而谈，程遇雪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皮肤很白，长得很漂亮，浑身透着自信的气质。

　　在等待的时间，程遇雪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家篆刻店。

　　没开门，估计是休假了。

　　姑娘咬了一口板栗，甜香萦绕舌尖，她上了单元楼。

　　“陈屿，刚才在店里没找到你，我又有一道题实在不会，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楼道很空，程遇雪听见少年疏懒的声音：“方学霸，要不要这么卷啊？都放假了。”

　　少年这么说着，却也没保留，低声讲解起来。

　　程遇雪脚步微僵，忽然有点不想上楼，就直直站在那儿。

　　是一道很难的题，应该是导数，她曾在书后页翻到过，没预习明白就放弃了。

　　大概三五分钟后，女孩大大方方说：“懂了，也不白占你时间，刚才买了点糖炒栗子给你尝尝。”

　　两人关系挺熟，陈屿也没客气，声音磁性好听：“谢谢啊。”

　　门关了，女孩下楼和程遇雪擦肩而过，她认出来这是那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莫名猜到女孩应该就是方怡佳，700多分的那位。

　　赵玉清女士在厨房忙碌，姑娘回到卧室就把门关了起来，打开习题册。

　　尽管最近一直在努力学，但还是没什么进步。程遇雪原来的高中在城郊，教育资源不怎么好，进度也很落后。

　　姑娘叹了口气，莫名想起那段楼道里的对话。

　　三中的学生应该都是这样，不仅功底扎实，学习自主性也很强，她光是凭着一点努力，不知道拿什么和人家比。

　　“念念啊去开一下门，唐嘉来了！”赵女士在厨房热火朝天，抽身喊道。

　　最近唐嘉的父母出去旅游了，一句“你马上都要高三了，争取寒假弯道超车”就把她扔在了屋里。唐嘉为此愤愤不平了好久，只好来赵女士这“蹭饭”。

　　唐嘉在程遇雪床上无聊地躺着，余光扫见那姑娘的背影，感叹：

　　“你好努力啊小雪，我每晚来你都在做题。”

　　程遇雪顿了顿，看见试卷上鲜明的红叉，在平庸的天赋面前，努力好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唐嘉凑到她旁边，显然也看见了，安慰道：“没关系啊，反正这些知识老师以后也要讲，不着急。”

　　唐嘉的学习态度一向如此，但胜在脑子很聪明，是一学就会的那种人。

　　姑娘闷闷地喝了口牛奶，颇有种一醉解千愁的感觉。“嘉嘉，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这个题啊？”

　　“这我也没学过，还真不会。”唐嘉很无奈，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眸光一亮：

　　“你去问陈屿呗，人年级第一就住你楼下，这么好的资源不用？”

　　赵玉清在客厅喊：“出来吃晚饭咯。”

　　饭菜冒着白气，程遇雪心不在焉喝了口鱼汤，脑子却还在想刚才的事，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年级第一、第二名讨论起题来，颇有种强强联手的感觉。

　　但如果她去问，肯定会显得很蠢笨吧。

　　晚上，唐嘉回家后把程遇雪拉进了年级大群。

　　【加点糖】：差点忘了，你以后也是咱三中的一份子了，群里没老师，有什么八卦全在这儿了。

　　唐嘉打初中起就是一个爱热闹的性子，现在更是没变，想必那些灵通的消息全是从这儿来的。

　　【一片小雪】：OK，谢谢。

　　群里有一千多号人，程遇雪起了点好奇心，点开成员列表，那个显眼的名字映入眼帘。

　　一班，陈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