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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迷局暗饵 马蹄卷起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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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卷起两丈多高的黄土在官道上,又让潮湿的晨风死死压回了路面。
跑出江宁府地界三十里了,这三匹快马。
白玉堂勒紧缰绳。□□的白马放缓了脚步,他偏过头,往后头的密林里扫了一眼。
「这三条尾巴,属狗的??」
他用右手扯了扯领口,想把鼻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生桐油味散出去。左臂衣袖绑的很紧,结了厚痂的伤口随着纵马的动作隐隐发紧。
「跟了三十里,不动手也不撤,就这么干吊着。五爷我真想回去扒了他们那层皮。」
展昭骑在黑马上,背脊挺的笔直。单手控着缰绳,指腹在粗糙的皮革上缓缓的摩挲。
「他们这是丈量咱们的脚力呢。」
展昭语气平缓,视线落在前方官道的分岔口上。
「要是寻常杀手,早该在出城十里外的黑松林设伏了。不动手,是因为接的死令不是杀人,是盯梢。他们得摸清咱们每天能跑多远,在哪落脚,好把确切的时辰传给前头的人。」
王朝在后头策马上前。马背上的行囊颠的哗啦作响。
「展大人,就这么由着他们跟??这一路去扬州还有百来里地,万一前头真有埋伏,咱们这不是硬往套子里钻吗??」
展昭抬起右手,掌心往下压了压。
「饵既然吞了,这鱼线在咱们手里还是他们手里,得收网的时候才知道。」
他夹紧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速度再次提了起来。
「前面十里有个叫落雁坡的地方,那儿有家专做过路客商生意的野客栈。咱们今晚就在那歇脚。」
白玉堂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子追了上去。
「没数吗你这猫,自己身上还有几分力气??非得拿自己当香饽饽去勾人家肚子里的蛔虫。」
这话听着夹枪带棒的。可白玉堂的马始终保持在展昭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刚好挡住侧面吹来的冷风。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骑快马停在了落雁坡的客栈门前。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地方。两层高的木楼建在个土坡上。门前挑着个破旧酒幡,风吹的呼啦作响。客栈木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王朝翻身下马,顺手接过两人的缰绳,牵着马往后院马槽走。
展昭跨进门槛。
客栈底层摆着六张方桌,这会儿就坐了两桌人。左边一桌是三个行脚商打扮的汉子,脚边放着沉甸甸的褡裢。右边靠窗那桌坐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书生,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还有半壶浊酒。
掌柜在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白玉堂大步走进去,挑了张离柜台最远、靠着墙角的空桌坐下。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当......
一声脆响。
「两间上房。打三盆热水送后院给我那兄弟洗马。再切两盘熟牛肉,烫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烧酒。还有....」
白玉堂顿了顿,视线在展昭那张稍显苍白的脸上绕了一圈。
「弄两碗清汤阳春面,多放葱花。一点荤腥油星都不许沾。」
掌柜的收了银子,连声应承,转头冲着后厨吆喝。
展昭在白玉堂对面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粗瓷茶壶。手刚伸到一半,让另一只手按住了。
白玉堂手指搭在展昭手腕上。指尖触碰的地方,能感觉到对方脉搏跳动的节奏。
「你那胃还想不想要了??这茶碗里的茶垢都不知道多久了。」
白玉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推到展昭面前。
展昭没拒绝,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一路灌进肚子里的冷风驱散了不少。
这客栈表面看着寻常。可展昭视线在里头扫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那三个行脚商的褡裢看着鼓囊囊的,放地上的时候却没发出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里头装的绝不是丝绸布匹。那个中年书生翻书的动作很慢,可右手的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老茧。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浑的很,这客栈里的水。
没过多久,小二端着个木托盘小跑过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两盘切的薄薄的牛肉,还有一壶酒。
就在小二把面碗放桌上的瞬间。
展昭余光瞥见,小二右手的大拇指在面碗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那动作飞快。几乎隐没在升腾的热气里。
白玉堂伸手去拿筷子。
展昭左脚在桌底下往前伸了半寸,鞋尖精准的踢在白玉堂小腿骨上。
拿筷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白玉堂。
他低头闻了闻那碗面。面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闻着只有面香。
可白玉堂在陷空岛玩遍了天下毒药暗器,鼻子比狗还灵。这葱花的香气里,藏着一抹极淡的苦杏仁味。
散功散。
中原武林下九流的蒙汗药。这药发作的慢,但能让人在两个时辰内真气涣散,手脚酸软。
白玉堂把筷子原样放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你这葱花是不是放坏了掌柜的??怎么一股子酸味??」
掌柜的正低头扒拉算盘,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客官说笑了,这都是后院刚拔的新鲜小葱...」
话音没落。
原本坐左边那桌的三个行脚商突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中间那个汉子一脚踢翻长凳,手往腰间的褡裢里一掏,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那中年书生也扔了手里的书,从桌底抽出一把狭长细剑。
四个人,四个方向。直接把角落里这张方桌锁死了。
展昭坐长凳上没动。
端起那个水囊,他又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温水。
要是派来灭口的杀手,刚才在路上早动手了。这几个人用的兵器五花八门,下药的手法也糙的不行。不像西夏死士,更像拿钱办事的江湖水匪。
有人出了钱,买他们在这间野客栈里拖时间。
「几位。」
展昭放下水囊,抬头看着那个拿细剑的书生。
「太湖水匪向来只在水上劫道,什么时候也接起旱路上的买卖了??」
那书生脸色变了变。
「既然认出爷爷们的来历,那就乖乖把手里的剑留下!!雇主说了,只留人,不留命!!」
白玉堂气笑了。
右手在桌面上猛的一拍。
整张方桌带着两碗加了料的汤面,直接腾空而起。朝着那三个拿短刀的汉子狠狠砸了过去。
滚烫的面汤劈头盖脸的泼过去。三个汉子本能的举起胳膊去挡。
就在这一瞬间。
白玉堂的人已经到了。
没用伤着的左臂。他右腿带着一阵劲风,直接踹在中间那个汉子胸口。那汉子跟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客栈木柱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中年书生见势不妙。细剑挽出个剑花,直刺白玉堂后心。
当......
剑尖在距离白玉堂后背还有三寸的地方,让个硬邦邦的东西挡住了。
不知何时展昭站了起来,剑没拔,用剑鞘挡住了那书生的杀招。
书生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细剑差点脱手。
想抽剑后退,展昭的手腕却顺势一转。剑鞘压在细剑剑身上,顺着剑刃往下滑,直接砸在书生的手腕关节上。
咔啦。一声脆响。
书生的手腕脱了臼。细剑哐当落地。
剩下那两个汉子眼看点子太硬,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门帘让人从外头掀开。
王朝手里拎着把单刀,挡在门口。刀背在门框上敲了敲。
「赶着投胎去啊你们??还没问话呢。」
客栈里一下安静下来。那掌柜跟小二早就吓的钻进柜台底下,抖的像筛糠。
白玉堂走到那书生跟前,一脚踩住他肩膀,把人死死压在地板上。
「谁雇的你们??说吧。出这趟差价给了多少银子??」
书生疼的满头冷汗,却咬着牙不吭声。
展昭把剑放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看着地上的书生,他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刚才的交手细节。
这书生的剑法,有江南一带盐帮的路数。盐帮跟水匪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有更高层级的利益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你不想说,我可以替你说。」
展昭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栈里听的清清楚楚。
「雇你们的人,给了一半定金。告诉你们,只要在这间客栈把我们拖住两个时辰。剩下的一半银子,会有人送到你们太湖堂口。」
书生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惊恐。
展昭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告诉你们,咱们是开封府的人。也没告诉你们,只要动了手,江宁府那边的大宋水师就会立刻封锁太湖水域。把你们老巢端个底朝天。」
这番话跟一记重锤似的,狠狠砸在书生胸口上。
江湖草莽最怕的就是让官府当成替死鬼。
「你们让当成了截断线索的弃子。现在太湖水域已经封了,就算活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展昭抛出最后一块筹码。
书生大口喘着气。汗水把额前的头发全粘在了一起。
「我......我不知道雇主是谁。」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接头的是个戴斗笠的男人,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给了五百两黄金的定金。就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白玉堂脚下微微用力。
「他说,只要把你们拖在落雁坡两个时辰。今晚子时,扬州漕运码头的闸门就会开。里头有八万斤『石料』要上岸入库。不能让你们碍事。」
展昭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剑。
全对上了。
卢方明死前留下的血字,包拯密信里提到的扬州闸口,还有这群雇来拖时间的打手。
襄阳王的那批生铁,根本没走太湖!!而是直接走大运河,要在今晚从扬州漕运码头上岸!!
「找绳子,把他们全捆了。扔后院柴房,通知官府来拿人。」
展昭冲着王朝交代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
「没时间歇脚了白兄。必须在子时前赶到扬州码头。」
扬州城,大宋水网的咽喉。
连夜赶路。两匹快马在亥时三刻踏上了扬州城外的青石板路。
城门已经落锁。两人弃了马,借着城墙外那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翻过了两丈高的城墙。
夜风里带着股扬州特有的脂粉香气。可越往北边的漕运码头走,这股香气就让江水的腥气跟烂泥味盖住了。
按着包拯密信背面画的路线图,展昭带着白玉堂摸到了运河边上一处废弃的闸口。
这儿平时用来排城内积水,闸门早就锈死了。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
水面上黑漆漆的,连个鬼影子都没。
白玉堂蹲在芦苇丛里,左手压着剑柄。
「公孙先生的人会在这接头?你确定?猫儿,这地方连个活口都没,那帮走私生铁的船总不能从这烂泥沟里开进去吧??」
展昭盯着水面上几根断裂的芦苇杆。折断的茬口很新,是刚让人踩断的。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刚想吹亮看看地上的痕迹。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谷鸟叫。
三短一长。开封府暗桩专用的接头暗号。
展昭收起火折子,嘴唇微动。回了一声短促的鸟鸣。
芦苇丛深处,悉悉索索的钻出个人影。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蓑衣,头上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竹笠。走到离两人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展大人,白大侠。」
蓑衣人的声音压的很低,透着股焦急。
「属下是开封府驻扬州的密探,代号『灰燕』。」
展昭往前走了一步。
「公孙先生在哪?码头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灰燕摘下竹笠,露出一张沾满泥水的脸。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公孙先生出事了......」
展昭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周围原本微弱的虫鸣声,在这一刻跟彻底抽空了似的。
「说清楚。」白玉堂上前一步。眼神锋利的能刮下人一层皮。
「昨日傍晚,先生查到了扬州漕运总督衙门的库房账目有假。那八万斤生铁,让人伪装成修筑河堤的石料,今晚子时就要入库。」
灰燕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先生本来安排咱们在码头外围策应,准备抓现行。可昨晚戌时,扬州知府突然派人来先生下榻的客栈,说是有故人相见,请先生去府衙喝茶。先生跟着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展昭死死扣住粗糙的剑柄。
扬州知府。姓赵,名文远。
那是包大人当年在庐州任职时,亲手提拔上来的门生。也是开封府在这江南地界上,本该最信任的底牌。
「先生临走前,留下了一把钥匙还有一句话。」
灰燕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铸造的库房钥匙。双手递给展昭。
「先生说,要是他今夜不归,便是死局。这钥匙是漕运码头甲字号库房的备用钥。那八万斤生铁,就藏在甲字号库房底下的地窖里。」
展昭接过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痕很深,带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铜臭味。
公孙策故意让扬州知府扣住,是用自己的命在给他们争时间。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告诉展昭......
扬州官场,已经烂到了根里。连包拯的门生都已经叛变了。
这不仅是生铁案。这是一张要把开封府连根拔起的网。
远处,漕运码头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运河上的大船准备靠岸的信号。
「子时了。」
白玉堂看着江面上亮起的点点火光。那些火光排成一条长龙,正朝着码头方向缓缓的移动。
「猫儿。」
白玉堂转头看着展昭。
「现在就是个铁王八壳子这扬州城。知府衙门扣了公孙策,漕运衙门在运生铁。我们两个人,手里就一把破钥匙,这仗怎么打?」
展昭把黄铜钥匙收进袖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既然他们能摆下这棋局,我们也可以掀了这盘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芦苇荡,死死锁定在那些越来越近的江火上。
「你去知府衙门外头盯着灰燕。不管里头出什么动静,绝不能轻举妄动。只要确认公孙先生生命安全着就行。」
「白兄。」
展昭转过身。
「我们去漕运码头。既然他们想把这八万斤生铁神不知鬼不觉的吞下去。那咱们就在这扬州城最热闹的地方,放一把火。」
白玉堂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左手拇指顶开剑格,长剑露出一寸寒芒。
「嘿,放火这种事五爷最拿手了。」
夜风骤然变急,江水拍打着暗礁。而在那甲字号库房的阴影里,数十把上好弦的军中硬弩,正死死盯着通往地窖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