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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裴长靖果然 ...

  •   裴长靖果然没有食言。

      第二日一早,教坊司的门刚开,便有军士抬着两口箱子进了院子。柳姑姑亲自迎出去,验了银子,办了文书。阿蘅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口朱漆箱子,沉甸甸地搁在青砖地上,箱盖掀开的时候,里头的白银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一千二百两。比王公子开的价翻了一倍还多。柳姑姑拿着笔在契书上勾了一笔,那张薄薄的纸片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又被她按住了。

      阿蘅看着那张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在侯府的时候算过,粗使丫鬟一个月的月例是三百文钱,赎身银子按原价的倍数算,她得攒上六七年。如今有人用一千二百两白银,换了那张纸上的一个名字。自由来得太轻易,反而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脚下是空的。

      裴长靖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一个副将,姓周,三十来岁的年纪,黑脸膛,说话瓮声瓮气的,对着柳姑姑倒是客气。他办完手续走到阿蘅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阿蘅姑娘,将军在别院等您。”

      阿蘅点了点头。她没什么可收拾的行李,几件旧衣裳、薛姑姑送的那只青瓷小茶盏,还有藏在贴身处的那枚玉佩。她把茶盏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玉佩仍旧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红袖站在大通铺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正看着她。

      阿蘅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红袖的手指冰凉,指节上还有洗衣服留下的红痕。阿蘅的声音放得很轻:“跟我走。我去求裴将军,把你也赎出来。”

      红袖摇了摇头。

      那摇头很轻,轻得像是风吹了一下。可阿蘅看清了。

      “为什么?”她问。

      红袖把衣角绞了又绞,绞得那一片布料皱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看着阿蘅,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细细的、怯生生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从前了。

      “阿蘅,你走吧。我不走了。”

      “你在说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知道。”红袖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可你想过没有,我跟你出去,能做什么?你有一手分茶的本事,走到哪里都有人赏你一口好茶喝。我呢?我只会洗衣裳、烧火、劈柴。出去了,我还是给人当丫鬟,还是被人使唤。在侯府是丫鬟,出去也是丫鬟,有什么区别?”

      阿蘅张了张嘴。她想说当然有区别,想说我会护着你,想说我不会让你再去伺候人。可红袖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红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努力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含着一丝阿蘅从未见过的复杂,有自嘲,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倔强。

      “在这里,至少还有人把我当人看。”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阿蘅心上。她愣住了。

      红袖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跟她一起洗衣裳的姐妹:“翠屏、小鹊,她们都跟我一样。我们不识字,不会弹琴唱曲,出去了也是给人做牛做马。在这里虽然苦些,可姑姑骂归骂,不会把我们往死里打。薛姑姑教我认了几个字,柳姑姑说我烧水烧得好,往后茶房的炉子都归我管。我能管一个炉子了。出去了,谁会让我管炉子?”

      阿蘅看着红袖。那张圆圆的、长了几颗雀斑的脸还是那张脸,可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从前的红袖说话总是低着头绞衣角,现在的红袖说“我能管一个炉子了”的时候,下巴是微微扬着的。她在教坊司找到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大,只是一座茶房的炉子,却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认可的证明。

      “可是我会担心你。”阿蘅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也会担心你啊。”红袖把她的手拽过来,使劲攥了一下。红袖的手上全是薄茧,硌得她手心生疼,可那力道比从前大了很多。“你出去以后,要好好的。那个将军看着不像坏人,但万一他欺负你,你就跑。你有手艺,不怕饿死。实在不行——你就回来。”

      阿蘅看着她,看着她把“回来”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教坊司是她们的娘家。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她没有再劝。她只是张开手臂,把红袖抱住了。

      红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个在侯府里胆小怕事、连秋菊瞪她一眼都会发抖的小丫鬟,在这个拥抱里站得笔直,没有抖。阿蘅感觉到她的肩膀是硬的,是这一年里在教坊司磨出来的硬。她从前总觉得红袖需要她护着,可到头来,红袖自己长出了一副骨头。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蘅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等着我。等我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

      红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又明亮又脆弱,像冬天井沿上结的一层薄冰。

      “好。”红袖说。

      阿蘅转身走出教坊司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道门槛了。

      别院在城东,离教坊司隔着大半个京城。

      周副将带她坐了一辆青呢小轿,轿子在京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停下来。阿蘅掀开轿帘,看见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宅院,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还没长全,稀稀疏疏的。

      周副将推开院门,侧身让她进去。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墁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条上刚刚冒出嫩芽。廊下摆着几盆兰花,一个老仆正蹲在那里给兰花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她行了个礼,又低头继续浇花了。

      阿蘅站在院子中间,一时有些恍惚。她穿越到古代整整一年,睡过大通铺、蹲过柴房、趴过教坊司的硬板床,这是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不是侯府的丫鬟房,不是教坊司的茶房,是一整个院子。有石榴树,有兰花,有干净的青砖地。

      周副将把钥匙交给她,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用度的事。老仆姓吴,聋了一只耳朵,人倒是勤快,每天来打扫院子、买菜送饭,不跟她多说一句话。裴将军过两日会来看她,让她先安顿着。

      阿蘅把包袱放在正房的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架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只木澡盆。被褥是新的,棉布面子,摸上去软软的。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不是上好的官窑,但比她从前用过的那些粗陶碗不知好了多少。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包袱打开,把薛姑姑给的那只青瓷小茶盏取出来,放在白瓷茶具旁边。那只小茶盏的盏底刻着一个“辞”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是吴伯提前烧好的。她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从侯府到教坊司,从秋菊到王公子,一年里她被人踩进泥里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爬不起来了。可她不但爬起来了,还坐在这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一棵石榴树。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归期。她还是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但她至少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裴长靖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来的。

      阿蘅正蹲在院子里给兰花换盆,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他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玄色暗云纹的便袍,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敛。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梁还是像一杆枪那么直,那是多少年军营生活刻进骨头里的东西,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着什么。

      “住得惯吗。”他在石桌前坐下来,把食盒推到她面前。他的声线偏低偏沉,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下压,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肚子里掂过斤两才放出来。

      “挺好的。”阿蘅把沾了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桂花糕,两碟小菜,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她把桂花糕拿出来放在桌上,动作顿了一下,“将军费心了。”

      裴长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也不催她吃东西,也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块石头。阿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慢慢吃那碗鸡汤。汤炖得很好,鸡肉烂而不散,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喝了两口,抬起头,发现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样看着她。

      她放下勺子,对上他的目光:“将军——”

      “那年在定州城外,”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被围了三天。弹尽粮绝,倒在雪地里,以为要死了。后来雪停了,太阳出来,我就看见你。你穿着红袄子,扎着双丫髻,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穿过她,在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你把饼塞进我嘴里,说,大哥哥你吃。吃完了就不饿了。”

      阿蘅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他的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她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大雪,死人堆,穿红袄子的小丫头,半块沾着体温的饼。那不是她的记忆,可她的眼眶还是在那一瞬间发了酸。不是她想哭,是原主的身体想哭。这具身体认得这个男人的声音,认得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认得那半块饼的味道。

      她把这种本能的反应压下去,垂下眼睛,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不久。”裴长靖看着她,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太多她无法回应的东西,“我找了你十二年。从定州找到京城,从京城找到北境,再从北境找回来。我问过无数人,去过无数地方。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被卖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我不信。”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公事。可阿蘅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这个人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他能把“我找了你好久”说得像在汇报军情,可正是这种笨拙的克制,反而让她心里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不能说实话。不能告诉他,你找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的是另一个世界来的魂魄。他会信吗?他能理解吗?如果他说她疯了,把她送回教坊司,或者更糟——把她当成妖孽怎么办。

      可是完全假扮原主也不行。她不记得原主的事,除了裴长靖刚才说的那些,她对“十二年前”一无所知。如果她冒冒失失地认了,他迟早会发现不对。

      “将军,”她放下勺子,字字都很小心,“有件事我要跟您说清楚。我生过一场病。那年被人伢子卖进侯府之前,我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烧退了以后,很多从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您说的那些——红袄子,半块饼——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他的反应。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里认真地听她说完。

      “所以我也不能确定,您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也许是您认错了。也许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说完这几句,心跳得很快。她在赌。她在赌他会失望,会怀疑,甚至会转身走掉。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料到的话。

      “你记不记得不重要。”他把桌上的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愿意吃饭的小孩,“我记得就够了。”

      阿蘅愣了一瞬。

      “我找的不是一段记忆。我找的是一个人。不管你还记不记得那半块饼,你都是她。”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就算你真的不是她——那也没关系。我赎你出来,也不是非要你报答什么。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在那种地方待着。”

      阿蘅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喝完。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看久了,会扛不住。
      “多谢将军。”她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裴长靖起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暮色从院门外涌进来,给他的侧影镀了一道暗金色的边。

      “你不用叫我将军。”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不太听话的士兵,可眼底隐约有一点几不可察的涩意,“我的字是长靖。不习惯叫字,叫名字也行。”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远去,巷子里传来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阿蘅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那碟桂花糕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的,不很甜,带着一股干桂花的清香。她把茶盏在桌上放正,盏底那个“辞”字在灯笼光里隐隐约约。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一个人用十二年去找另一个人,找到了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是什么滋味。也许在想,一个人要不要诚实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那碗鸡汤的热气在她胃里慢慢散开,暖一暖这一年里冻僵了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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