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憾》毛抓

13、清朝余孽

　　“司令——”
　　伴随着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萧桉连门都顾不上敲，大步跨进屋内，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了一路。

　　“有大发现……”他刚喊出声，目光扫过屋内，却猛地顿住了。只见何屿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端着半盏茶，闻言也抬眼看了过来。

　　萧桉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神色变得有些局促，干笑了两声：“何少爷也在啊，这……”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沉渊眉头微蹙。男人停下手中批阅文件的钢笔，抬眸扫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耐烦：“说了吧，他又不是别人。”

　　“哦……是！”萧桉连忙应了一声，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压低了嗓音汇报道：“司令，我顺着吴婶子这条线查下去，发现她老家还有个丈夫。据查，她丈夫原本在景南大学任教，是个教书先生。后来猥亵了一个女学生。偏偏那女学生家里有些背景，闹到了学校，他直接被辞退赶了出来。”

　　说到这里，萧桉停顿了一下：“被辞退后，这人天天酗酒度日。喝醉了酒便拿老婆孩子撒气，对她们母女非打即骂。吴婶子实在熬不下去，才趁着夜色带着女儿逃了出来。”

　　陆沉渊没有插话，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

　　萧桉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费了些周折才查到，她丈夫本姓爱新觉罗。你也知道，前几年日本人大肆屠杀清朝余孽，他为了保命，一路仓皇逃窜，最终改了名叫了鲍树文。而根据我拿到的线报，这个鲍树文，正好是几个月前才刚刚来到咱们地盘的。”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陆沉渊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拿上账本，走。”何屿突然打破了寂静，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果决。

　　陆沉渊没有多言，利落地将桌上的文件收拢，顺手抄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披在肩上，大步跟了出去。萧桉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三人便穿过几条胡同，停在了那家裁缝店的门前。

　　裁缝店木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

　　“这裁缝店已经两天没开门了。”

　　一道苍老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
　　陆沉渊与何屿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过身。
　　只见一位大爷正和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娘正结伴路过，两人压低了声音，正对着这裁缝店议论着。

　　何屿见状，上前一步，微微倾身挡在了那对老夫妇面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大爷，您知道这吴婶子住哪儿吗？我们有很急的事找她。”

　　大爷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何屿一番。见这年轻人生得俊朗，衣着考究。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前方一条更为狭窄阴暗的小巷。

　　“这小吴住得挺偏的，”大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同情，“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那间连个正经院墙都没有的破土房就是了。”

　　“多谢大爷。”何屿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不动声色地塞进大爷手里。

　　“哎哟，这可使不得……”大爷刚要推辞，何屿却已经转身，带着陆沉渊和萧桉踏入了那条幽深的小巷。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黑暗，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胭脂味，甜腻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酸臭。何屿忍不住用袖口掩住口鼻，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屋内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一个男人正瘫坐在满地狼藉的破席子上。他面部蜡黄，瘦得颧骨高高突起，仿佛皮包骨头一般；一头乱发如枯草般纠结在一起，眼眶深陷，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在他周围，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十几个空酒瓶，酒气熏天。

　　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恶鬼的废物，谁能想到，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醉汉，以前竟然是个在景南大学里教书育人的老师。

　　陆沉渊上前一步，宽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将何屿挡在身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声音冷硬如铁：“鲍树文。”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鲍树文像是猛然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哆嗦。他迟钝地抬起头，瞪着那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你……你们是谁？”

　　陆沉渊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脸，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警察。”
　　“警……警察？！”

　　这两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吓得鲍树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连酒意都醒了一大半。

　　陆沉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看着男人那副丑态百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他懒得再看这废物一眼，声音冷硬如冰：“吴婶子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鲍树文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你确定？”陆沉渊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没有丝毫废话，手腕一转，一把冰冷的手枪已然出鞘，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上了鲍树文的太阳穴。

　　“长官……长官饶命！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了！”鲍树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陆沉渊的裤腿，鼻涕眼泪蹭了陆沉渊一身，“长官，我就是个酒鬼，我天天喝的烂醉，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陆沉渊嫌恶地皱了皱眉，猛地一脚将鲍树文踹开。他冷冷地盯着地上的男人，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最近城里失踪的那些人，是不是和你有关？”

　　鲍树文被踹得闷哼一声，缩在墙角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摆手。

　　就在这时，何屿趁着陆沉渊审问的空档，已经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破屋里转了一圈。他捂住口鼻，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酒瓶、发霉的床铺和墙角几块破布，最终停在陆沉渊身侧，淡淡地开了口：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这屋子里除了脏乱，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藏人的地方。”

　　“对对对……长官说得对！”鲍树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如捣蒜，“我天天待在这屋子里喝酒睡觉，连门都懒得出，哪知道有什么失踪的人啊！”

　　陆沉渊看了何屿一眼，何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没有证据，就不浪费时间了。”陆沉渊冷哼一声，利落地将手枪收回枪套，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何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了那扇破木门。
　　鲍树文竖着耳朵，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五官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在一起。

　　“妈的，死婆娘！”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说完还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走了还让老子遭罪？等他妈你回来了，老子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脚边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用尽全身力气朝刚才他们离开的方向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瓶在粗糙的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四下飞溅。

　　然而，鲍树文并不知道，何屿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

　　就在门外那堵土墙后，何屿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向身后的俩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扇破木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刚刚鲍树文发疯的画面都毫无保留地顺着那道缝隙，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萧桉的瞳孔骤然一缩，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身体前倾，作势就要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进去把那个男人揪出来。

　　“司令！”萧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恨，“那鲍树文明显有问题啊！满嘴的脏话，还摔东西……”

　　“你现在冲过去，他就能说了？”陆沉打断他并渊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萧桉的手腕，力道大的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陆沉渊的目光深邃如潭，冷冷地盯着那道门缝，声音压得极低：“打草惊蛇，你进去除了揍他一顿，还能问出什么？”

　　“那该怎么办？”萧桉咬了咬牙，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是啊……该怎么办呢？”陆沉渊松开手，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垂着眼眸，似乎在盘算着对策，随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萧桉，语气平静地唤了一声：“萧桉。”

　　“在！”萧桉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

　　“我现在命令你，留在这里监视鲍树文。”陆沉渊的语气恢复了常有的沉稳，一字一顿地交代道，“不要靠得太近，别让他发现。他若有任何异常举动，或者再跟什么人接触，立刻回来向我报告。”

　　“不是吧司令，我……”萧桉一听要留下来当个“盯梢的”，顿时急了。他不想留下，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求，直勾勾地看着陆沉渊，希望能收回命令。

　　可陆沉渊却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的委屈似的，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转过身，一把拉住身旁何屿的手腕，干脆利落地迈开长腿，转身就要走。

　　“哎，司令！”萧桉见状，心里更慌了，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何屿的衣袖。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块布料，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何先生……你帮帮忙不……”

　　何屿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萧桉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将自己的衣袖从萧桉的指间一点点抽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桉僵在原地，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那扇破木门，最终只能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一样，憋屈地贴到了那堵土墙后，死死盯住了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