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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婴语 慈恩堂 ...

  •   走廊很长。

      长到不合理。

      谢寂走在前面,秦野渡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复制体在最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白炽灯每隔三米一盏,嵌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色的光。灯光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让整个走廊看起来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器官的食道。

      摇椅还在摇。

      “吱呀——吱呀——吱呀——”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节奏一直没有变,稳定得像节拍器。

      但椅子上没有人。

      谢寂经过第一扇门时,门后传来笑声。

      孩子的笑声。

      清脆的、天真的、像银铃一样的笑声。

      他在笑什么?

      谢寂不知道。

      但那个笑声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笑声本身——而是因为笑声太“对”了。太像真正的孩子在笑。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霉味、墙壁剥落、窗户被封死的废弃孤儿院里,一个孩子在笑。

      他不应该在这里笑。

      秦野渡握住了谢寂的手。

      不是在手心画圈——只是握住。干燥的、温热的掌心贴上来,拇指压在谢寂的虎口上,力度不大,但很稳。

      谢寂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秦野渡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复制体跟在后面,空洞的眼睛扫过每一扇门。

      第二扇门,哭声。

      第三扇门,拍手声。

      第四扇门,唱歌声。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童声合唱,音调很准,但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的噪音。

      第五扇门。

      沉默。

      谢寂停下来。

      前四扇门都有声音,第五扇门没有。

      他看向门把手。

      铜制的,生了锈,和第一扇门一模一样。但门把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系在把手上,另一端垂到地上。

      红绳很旧,颜色已经暗沉发黑,像是被血浸透后晾干的颜色。

      谢寂伸手去碰那根红绳。

      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笑声,不是唱歌。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不要碰。”

      谢寂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根绳子,是绑住她的。”

      谢寂转头看向秦野渡。

      秦野渡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我知道这个声音。

      门后的孩子继续说话:

      “她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她把自己绑在门上。”

      “但她还是出去了。”

      “她回不来了。”

      “所以门一直开着。”

      “等她回来。”

      声音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摇椅的声音。

      谢寂收回手,没有碰那根红绳。

      他继续往前走。

      第六扇门,第七扇门,第八扇门——

      每扇门后都有声音。

      每个声音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第六扇门后的孩子说,他藏在了柜子里,但“大人”打开柜子的时候,他没有呼吸,所以没有被发现。但他一直在柜子里,不敢出来,已经很久很久了。他问谢寂:“柜子门外面,天亮了没有?”

      第七扇门后的孩子在数数。从一开始,一直数,数到一百,又从一重新开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力气在流失。谢寂站在门外,听他数了整整三遍。到第三遍的“一百”时,声音没了。然后又开始数。但这一次,声音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整个房间都在数数。

      第八扇门后没有声音。但门缝下面透出光——不是白炽灯的惨白色,而是暖黄色的、像烛光一样的光。谢寂蹲下来,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

      不是废弃的。

      是整洁的、温暖的、有人住着的房间。

      床上坐着一个孩子,背对着门,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本打开的日记本。

      她在写字。

      谢寂看到了日记本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笔迹:

      “今天来了一个人。他穿黑色的衣服,眼睛是黑的。他牵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和我长得一样。他把他留在这里。他说,这里安全。但我知道,这里不安全。因为‘大人’在找他。不是找那个孩子。是找他。”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行是另外的笔迹,更成熟、更稳定、像是大了几岁的孩子写的:

      “我给自己起了名字。我叫——”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因为门缝里透出的光,忽然熄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谢寂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摇椅,停止了摇晃。

      寂静。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笑声,没有拍手声,没有唱歌声,没有数数声。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没有。

      连风都没有。

      连谢寂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秦野渡握着他的手,收紧了。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黑白色的,很大,占据了整面墙。

      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和九个大人,站在“慈恩堂”门口。所有人都在笑——咧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形。

      但那个笑容不对。

      谢寂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意识到了问题在哪里。

      他们的笑容是一样的。

      三十七个孩子,九个大人,四十六个人,笑容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弯曲的程度——

      一模一样。

      像是用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要求他们必须这样笑。

      谢寂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孩子的脸,被涂黑了。

      不是用颜料涂的——是被烧掉的。照片上有一个圆形的焦痕,边缘发黑发焦,刚好覆盖了那个孩子的脸。

      焦痕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的拇指指纹。

      谢寂伸手去碰那个焦痕。

      指尖触上照片的瞬间,纸张开始发热,然后发烫,然后——

      照片着火了。

      火焰从焦痕的中心窜出来,沿着照片的边沿蔓延,吞没了那些笑容一模一样的面孔。三十七个孩子和九个大人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融化,像蜡烛一样向下流淌。

      但那个被烧掉脸的孩子——

      他的脸在火焰中浮现出来。

      不是被烧掉。

      是被藏起来了。

      火焰烧掉了覆盖在他脸上的伪装,露出了下面的真实面容。

      那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孩子的脸。

      和谢寂长得一模一样。

      谢寂的呼吸停了一瞬。

      照片中的孩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孩子的眼睛——太深了,太沉了,像是装了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水中说话,声音透过火焰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质感:

      “你来了。”

      火焰跳动着,照片中的其他面孔已经完全融化成黑色的液体,从相框里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摊。

      只有那个孩子的脸还在。

      他看着谢寂。

      “我等了你很久。”

      谢寂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不是被规则禁止,而是因为他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孩子笑了。

      那个笑容和照片里其他人的笑容不一样——不是被要求笑出来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笑。

      “妈妈。”

      谢寂的身体僵住了。

      火焰猛地窜高,吞没了孩子的脸。

      相框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玻璃碎裂,黑色的液体溅到谢寂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液体。

      不是颜料。

      是血。

      是干涸了太久、已经变成黑色的、凝固的血。

      走廊里,摇椅又开始摇了。

      “吱呀——吱呀——吱呀——”

      节奏变了。

      更快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廊尽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

      是拖拽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被一点一点地拖过来。

      秦野渡把谢寂拉到身后。

      复制体从最后面走到了最前面,空洞的眼睛对准了黑暗深处。

      它的暗红色瞳孔,开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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