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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缺个伙计 —长安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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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四十一年冬—
沈鸦几天后回来了。那天傍晚,他推门进来,在角落里坐下,叫伙计上了一壶酒。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只是腰间多了把新刀。楼上,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把书翻到下一页。这次她没有下来。
沈鸦一个人喝了半壶,喝到说书人开腔,喝到大堂里热闹起来,起身结了账,起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对了一眼,沈鸦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老板娘把书合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年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一早。酒肆刚开门,大堂里还没有客人,伙计正在擦桌子。他进来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往里走,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没有要茶,没有要酒,就那么坐着。楼上有动静,脚步声从木楼梯上走下来,老板娘下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壶酒,这女人早上就开始喝了?她没管少年脸上惊讶的表情,径直走到柜后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搁在少年面前。
"他走了。"少年说,看着那杯水。
"嗯。"老板娘在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仰头喝了一口酒。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有跟你说他去哪吗?"
"没有。"
少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窗外朱雀街上,有卖早餐的小贩刚刚支起摊,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穿过窗缝飘进来。少年跟着沈鸦这许多年,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去哪。两个人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老板娘先开口:"会写字吗?" 少年没有料到这个,愣了一下:"会。"
"会算账吗?"
"不会。"
"学。"
少年皱起眉:"为什么?"
老板娘拿起书,翻到折角的那页,没有抬头:"缺个伙计。"
少年看了她一眼,"我没答应。"
"包吃。" 少年沉默。
"包住。" 少年继续沉默。
"不扣月钱。"
"…我没说我要留下。"
老板娘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很平:"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 少年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杯白水,片刻后问:"那酒呢?"
老板娘重新低头看书:"酒管够,但要从月钱里扣。"
少年沉默了两息:"我未成年。"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老板娘拿着书,很明显的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合着小兔崽子给老娘下套呢?少年没有看她,盯着窗外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儿若无其事。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慢慢把书翻过一页:"那就喝茶。"
少年:"……"
就这样,少年留下来了。没有正式说"好",也没有点头,只是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了酒馆门口,后面背着一个小包袱,不大但鼓鼓的,看起来是细软都装进去了。伙计开门看见他,又看了看他那个包袱,转身往楼上喊了一声:"老板娘,新人来了。"
楼上没有动静。少年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自己进来把包袱放在柜台边,捋了捋袖子,走去拿抹布开始擦桌子。伙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拿了另一块抹布,两个人一人一张,把大堂的桌椅都擦了个遍。等老板娘下楼来,一切已经收拾妥当,少年正站在柜后,对着账本皱着眉头,手里拿着笔对着上面一行数字发呆。
老板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数字,然后看了看少年:"这都看不懂?"
"没学过。"
"从今天开始学。"
"跟谁学?"
老板娘拿过他手里的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跟我。"
少年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再抬头看了看她,第一次在酒馆里露出了这么个表情——不是没话可说,是那种话到嘴边、想说又觉得不值当说的样子,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老板娘问他叫什么。少年答:"裴岁。"
老板娘没再问别的,只是点了点头,把账本推回给他。裴岁低头看着那行数字,重新皱起了眉头。
那天晚上,酒馆开了门,客人陆续进来。
裴岁第一次穿梭在桌椅之间端酒送菜,步子比伙计慢,表情也比伙计严肃,偶尔有客人问他话,他就答,字少,但清楚。有人开玩笑,他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莫名有些心虚,就不再逗他了。楼上,老板娘靠在栏杆边,看着大堂里那个生疏的新面孔。裴岁端着酒走过去,没有洒,没有踩到任何人的脚,托盘放稳,退开,转身,下一桌。手脚还算麻利。
老板娘把视线收回来,拿起自己的酒壶喝了一口。快打烊的时候,大堂里剩下没几个人,裴岁站在柜后重新对着账本。这回对得慢,但没有再发呆,一笔一笔地算,算完了抬头叫了一声:"老板娘。" 楼上有人应了一声,懒洋洋的。
"今天这个数对吗?" 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下来,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差三十文。"
"哪里差了?"
"自己找。"
裴岁皱着眉,重新低下头。老板娘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就那么等着。裴岁找了很久,划掉了一行,重新算,抬头:"这里。"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明天还能来吗?" 裴岁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老板娘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包吃包住,问什么废话。" 裴岁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重新去整理账本,压着嘴角,压得很用力,但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长安四十一年,冬。
无名酒馆多了一个不会算账的新伙计,姓裴,喝茶,不喝酒,端盘子的时候神情比谁都严肃。老板娘没有问他从哪来,要去哪,父母可还健在,他之前过得好不好。只是每天早上,账本准时摆在柜台上,少一文、多一文都要重新对。
裴岁每次对完,都要皱半天眉头。但第二天,认命的接着算。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