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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条规矩 —长安四十 ...

  •   —长安四十一年秋—

      酒馆已经开了十四年。十四年间,朱雀街换过三任坊正,城南开过七家酒楼,又倒了六家,唯独这间无名酒馆还在。
      长安城里甚至渐渐有了一句话:宁闯天牢,不砸酒馆。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酒馆有三条规矩。
      第一,可以喝醉,不许闹事。
      第二,不许在馆内动刀动剑。
      第三条,老板娘从来没有正式说过。但所有进过这间酒馆的人,进来待上片刻都会自己明白。

      长安四十一年,秋末,入夜。
      酒馆开门的第一个时辰,客人来得七七八八。说书人还没到,大堂里只有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伙计穿行于桌椅之间,脚步极快,端酒上菜,如鱼入水,偶尔听到有趣的故事会坐下来和客人一起喝几杯。这一切,老板娘都不太管。
      她坐在二楼栏杆边上,一张矮脚的小几,一壶自己备的酒,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恰到好处的斜倚在那里,椅子像是专为她做的。偶尔有客人抬头,见到那一抹红,自然地移开眼去,继续聊自己的事情。这就是寻常的样子了。

      戌时将过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那个穿着一件洗旧了的青布直裰,腰间一把刀,刀刃上有缺口,像是与人硬碰硬过很多次留下的。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没叫伙计,自己把空杯子在桌上转了几圈,神色沉郁。跟着进来的那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些稚气,但进门的时候脚步很稳,四下打量了一遭才在那男人对面坐下。两人一句话没有,看着不像同行,却偏偏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伙计走过去,倒了两杯酒,少年摆了摆手没有喝,伙计把酒壶放在了桌子上。楼上,老板娘翻了一页书,又翻回去。她其实没在看书。这一页已经翻来覆去两遍了,但写的是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侧着身用余光把那两个人看了个大概。
      不像父子,不像师徒。少年的沉默是向外的,但男人的沉默是向内的——一个是警惕,而另一个是陷在了什么里头出不来,那是绝望。
      有意思。
      她把书合上,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后来的事情起于一张嘴。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看打扮是外地来的商人,喝到半途,话渐渐多了,声音也高了。其中一个身量高壮,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忽然把手往桌上一拍,笑着冲那刀客的方向道:"这位兄台,你那把刀,是从死人身上摘的吧?"大堂里的声音低了一瞬。不是停下交谈,而是说话间隙吸了口气、把话头收住的感觉。
      刀客抬起头,看了那商人一眼,没说话。商人没读懂那个眼神,或者读懂了也不在意。他又笑了一声,侧过身去,压着嗓子跟同伴说了句什么,那桌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刀客的手,压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个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儿懒散,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客官,是第一次来?"
      商人抬头,循声往楼上看去。老板娘坐在栏杆边,一只手搭着膝盖,一只手拎着酒壶,神色平静,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正看着他。
      商人怔了一下,道:"是,初次来此,有何不妥?"
      老板娘的笑意没变,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没有不妥。只是本馆有个规矩,客官或许还不知道。"她往栏杆上一靠,抬了抬下巴,像是随手指了个方向:"刀不许出鞘。"停顿了一息,看向商人又道:"嘴,也是一样。"
      大堂里彻底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散开,满堂的气氛松弛下来,说话声、杯盏声重新浮上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商人脸色变了变,他身旁一名老客却放下酒杯,低声道:“第一次来,” 商人皱眉,老客笑了笑:“那就听劝。老板娘的话,最好别不当回事。” 商人抬头又对上楼上那双眼睛,最终还是把胸口那口气咽了回去。刀客的手悄悄从刀柄上移开了。

      少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收回视线,仍旧抬着头,打量那个红衣女人。她已经重新靠回椅子里去了,重新拿起了那本书,像是那几句话对她而言,还不比翻一页书更费力。
      少年思量片刻,冲着楼上开口,声音比他的年纪要沉稳许多:"老板娘,请问规矩是几条?"
      老板娘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翻过一页:"三条。"
      "哪三条?"
      老板娘没有回答,少年沉默片刻后开口:“第一条,不许闹事。第二条,不许拔刀。那么第三条呢?”
      这回她抬起眼,看了少年一下。少年没有避开。老板娘忽然笑了,是真的笑,比刚才对那商人时多了几分真实:“你觉得呢?”
      少年皱眉,似乎不大满意这个反问,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隔壁桌一个商贾喝得微醺,正跟同伴抱怨去年亏掉的一笔生意,从货物受潮说到伙计卷款逃跑,越说越气,最后连拍了几下桌子。同桌几人听着,只顾陪他喝酒,没有人出主意,也没有人笑话他。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起自己早亡的妻子,说到后来,眼眶都红了。旁边的人只是替他添满酒杯,没人口头安慰,也没人议论。
      角落里还有个醉汉,喝得舌头都大了,把年轻时做过的一件亏心事翻来覆去讲了三遍。他说自己对不起一个朋友,说了许多年都没敢承认的话,说完之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周围的人听见了,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没有评判,更没有借机取笑。
      少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酒馆里的人很多,故事也多,可那些故事似乎只属于酒馆里的这一刻。离了桌出了门,便散在风里。

      夜渐渐深了,客人陆续散去。少年坐到最后才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向二楼,老板娘仍旧坐在那里,红衣映着灯火,手里拎着酒壶,神情懒散得像是快睡着了。
      少年沉默片刻道:“第三条,是在这里听到的事,出了这扇门就当没听过。”楼上安静了一瞬,老板娘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差不多。” 随后扬了扬酒壶,算是道别。少年点了点头,推门走进长安夜色之中。
      伙计收拾好桌椅,酒馆渐渐安静下来。老板娘坐了一会儿,把书放到一边,低头看着楼下那张已经擦干净的桌子——刀客方才坐的地方。
      那把刀上的缺口,不是和人比武留下来的,也不是磕在石头上留下来的。是刀和刀直接互砍,砍到一半用力过猛、又或者来不及收力,刀刃嵌进了对方的刀刃里,强行拔出来才留下的口子。那种情形她见过几次,都没什么好结果,因为那只发生在一种情况下:两个人都不想活了的时候。
      老板娘端起杯,喝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放回几上,看向酒肆外已然安静的街道。

      有些故事,是要等它自己走进来的。你开着门备好酒,等着就是了。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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