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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说你住过这里 罗 ...

  •   罗小满的名字很快被查到。

      十二年前,南街三号楼确实发生过一桩儿童坠楼事故。死者罗小满,女,六岁,罗启明独生女。事故记录很简单:暴雨夜,孩子独自在家,疑似攀爬楼梯间窗台时失足坠落。家属未提出异议,案件按意外结案。

      陆闻舟拿到记录时,脸色沉了下去。

      “十二年前。”他说。

      沈砚秋不接话。

      这是今晚第二次出现这个时间。何婉仪旧宅里的合影,怀表中露出的纸条,罗小满的旧案,都指向同一年。

      十二年前,陵江旧城。

      像一口被封住的井,井盖开始松了。

      南街三号楼的老住户大多已经搬走,警方连夜联系,只找回两个人。一个是杜看守,另一个是住在附近安置房的老人,姓蔡,大家叫她蔡婆。

      蔡婆被民警扶来时,披着一件碎花雨披,头发全白,眼睛却亮。她一进警戒线,就朝楼上看了一眼,嘴里念道:“这楼还没拆啊。”

      陆闻舟问她罗小满的事。

      蔡婆先是不愿说,只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直到沈砚秋把那件黄色雨衣的照片递给她,她才慢慢抬起头。

      “小满的。”她说。

      “您确定?”

      “确定。那孩子喜欢这件,雨停了也穿,说自己是小鸭子。”蔡婆说着,眼圈发红,“她掉下来那天,也穿这个。”

      陆闻舟问:“当年事故前,您有没有听见门铃?”

      蔡婆脸色变了。

      她看向楼门,仿佛那只发黄的门铃盒还会突然响起来。

      “听见了。”她说,“两声。”

      “警方记录里没有。”

      “谁敢说?”蔡婆声音低了,“那年楼里刚出过事,大家都怕惹麻烦。第一声响的时候,我以为有人找人。第二声响的时候,小满就在楼上哭,喊爸爸别开门。”

      沈砚秋问:“她爸爸当时在哪里?”

      “外面送货,还没回来。”

      “那她喊的爸爸是谁?”

      蔡婆沉默很久。

      雨水打在她雨披上,细密得像无数指甲敲着塑料。

      “不知道。”她说,“她喊完没多久,就掉下来了。”

      陆闻舟追问:“罗启明后来有没有怀疑过?”

      “怀疑有什么用?他老婆早没了,就这么一个女儿。人摔在他眼前,救不回来。”蔡婆说到这里,声音哑了,“后来他天天在楼下坐着,天一黑就听门铃。谁劝都没用。他说那天不是小满自己开的门,是有人让她开。”

      “谁?”

      蔡婆抬头看向沈砚秋。

      那眼神来得太突然,沈砚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蔡婆说。

      陆闻舟皱眉:“蔡婆,您看清楚,她今年二十七。十二年前她也只是孩子。”

      “我知道她是孩子。”蔡婆盯着沈砚秋,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笃定,“她那时候就住这楼里。”

      沈砚秋的指尖微微发麻。

      陆闻舟问:“哪一户?”

      蔡婆抬手指向二楼:“二零三。她妈带着她住过一阵。她不爱说话,整天抱着个旧盒子。我们都说那孩子太静,不像活泼孩子。”

      “住户名单没有她。”陆闻舟说。

      “名单?”蔡婆笑了一声,笑得很冷,“这楼以前租户那么多,谁都往里塞。你问名单,名单知道什么?”

      沈砚秋努力在记忆里寻找南街三号楼。

      潮湿楼道,黄色雨衣,二零三门牌,门铃声。

      全是空白。

      可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越像有一只手在记忆深处压着某个盒盖。

      陆闻舟让民警调旧住户档案。

      档案很快传来。

      二零三住户记录里查不到沈砚秋,也查不到沈岚。十二年前那几个月,租户栏是空白,备注写着“待拆迁腾退,暂未出租”。

      蔡婆听完,脸色也白了。

      “不可能。”她说,“我还给她妈送过一碗绿豆汤。那天太热,她妈手上都是白线,说在修什么表。那孩子坐在门槛上,不哭不闹。”

      白线。

      沈砚秋抬眼:“她妈长什么样?”

      蔡婆想了想:“瘦,高,头发很黑。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睛冷。她总戴一副白手套,说手上有药水,不能碰孩子。”

      沈砚秋的喉咙被什么堵住。

      那是沈岚。

      母亲的白线手套,她一直记得。小时候沈岚修旧物,从不让她碰工作台。她问为什么,母亲说,有些东西太旧,碰了会生病。

      可母亲从没说过,她们住过南街三号楼。

      陆闻舟看向沈砚秋:“你母亲叫沈岚?”

      “嗯。”

      “她十二年前在陵江?”

      “我以为不在。”沈砚秋说,“我记得那年我们在外地。”

      “哪里?”

      沈砚秋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一个人不该答不上来自己童年住过哪里。尤其是沈砚秋这样的人,她连一枚银簪二十年前被谁盘过都能从磨痕里看出来。

      可关于十二年前,她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还在,手一碰就散。

      蔡婆忽然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还抱着那个盒子吗?”

      沈砚秋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什么盒子?”

      “黑木盒。”蔡婆说,“就像今晚你拿着的那个。那时候你天天抱着,谁碰你都不让。”

      沈砚秋的呼吸轻了下来。

      黑木盒。

      装怀表的盒子。

      她问:“盒子是谁的?”

      蔡婆摇头:“不知道。只记得有天半夜,我听见二零三里有小孩哭。哭得很细,像刚生下来。可第二天看见你,你已经那么大了。”

      陆闻舟的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

      沈砚秋看着那点红光,忽然觉得它像怀表里一点不肯灭的火。

      她问蔡婆:“后来呢?我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蔡婆脸上露出迷茫。

      “搬走?”她喃喃,“你们没搬走啊。”

      “那我们怎么离开的?”

      蔡婆盯着她,眼神慢慢变得恐惧。

      “你死了。”她说。

      雨声仿佛一下远了。

      沈砚秋站在警灯下面,周围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玻璃。

      蔡婆却还在说:“我记得的。那天楼里来了很多人,有人把你从二零三抱出来。你妈跟在后面,手上都是血。她说,不要记得。她让我们都不要记得。”

      陆闻舟沉声道:“蔡婆,您确定?”

      蔡婆像被他叫醒,猛地打了个寒战。

      “我刚才说什么了?”她茫然地问。

      陆闻舟没有回答。

      沈砚秋低头看怀表。

      表盘上水汽未干。

      一点零七分。

      丑时还没结束。

      而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禁刻不是让死人回来。

      它还会让活人说出自己忘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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