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动》艾弗克斯

1、悸动 那一年的夏

　　那一年的夏天，蝉鸣嘶哑，烈日灼身。
　　熟悉的铃声，陌生的背影，奔跑的风，还有，沉默的我。

　　我总是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戴上耳机，在树林间漫步。
　　风穿过，留下太阳的气息。
　　斑驳的树影，穿梭的飞鸟，还有，安静的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她和我一样，喜欢幽静的大自然。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蓝天白云和无边草海，像是被世界包裹着，张扬又自在。

　　我呆呆地望向她，她冷白的皮肤镶上了太阳的金边，我想，她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

　　阳光并不刺眼，照在她身上，我能清楚地看见她又长又翘的睫毛。她嘴角向上弯着，她在笑，或许是在听喜欢的流行音乐，沉浸在一个人的美好气泡里。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随意扎起的丸子头，随风飘动的碎发，高挺的鼻梁，还有那身白色衬衫连衣裙。

　　她就坐在靠近老榕树的石凳上，哼着耳机里播放的小曲儿。这画面美得就像是一副油画。
　　我后悔当时没能记录下那个场景，毕竟那是我们的初遇。

　　我想，她一定是个温柔的女孩。

　　她注意到我了，我以为她会腼腆地微微一笑，却没料到那个笑容会如此令人心动。
　　那是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它掺着蜜糖，却又实实在在地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完全不介意有人闯进她的秘密基地，她更愿意与人共享。她定是个随和有礼的人。

　　我记得那时，她指着自己的耳朵，用那个意料之中温柔的声音问我，“你听的是什么歌呀？”

　　我后悔当时没能立马说出歌名，而是笨拙地翻出自己的歌单，用蹩脚的英语说，"Counter Attack-mankind."

　　她一定是知道这首纯音乐，因为她听完后恍然大悟，照着这个类型的歌向我推荐了好多首。

　　她说得特别激动，有光的眼睛弯成一个月牙，在我看来就像是找到了同频共振的知己。

　　不巧的是，上课铃响了，我刚想鼓起勇气张口问她，又全都塞进了肚子里。
　　“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哪个班的？”
　　我没能说出这句话，这句在心里重复了十多遍后确认无误的话。

　　我只能急忙地跟着人流赶去教室。那时我低头踩着台阶的一半，旁边三五个打篮球的男生跑得太快，差点把我撞倒，我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保持平衡。
　　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眸，撞进了她深邃的眼里。
　　那是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我发誓十多年来，我从没见过那样冷静又灵动的柳叶眼。

　　“谢…谢谢。”

　　她就是刚刚那个女孩，她竟然和我同班！
　　平静的表面下，我心里炸开了花。

　　“不用谢～”她眯着眼睛笑了，笑容很温柔。

　　这是开学来我最激动的一天，那天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失眠了一整晚。
　　一闭眼，我就会想起白天那个漂亮的女孩。

　　后来有好几天，她的身影占满了我的目光。

　　记得有一回上数学课，老师叫人上去做题，安静的班级只有她一个人举手。她昂扬自信地上台，粉笔字写得十分秀气。
　　她在发光，我心里不自觉地想。
　　写完下台，路过我这边时，她好像看到了我，想起来那天的交集，嘴角上扬给我打了个招呼。

　　我的心跳当即漏了一拍。
　　我慌张地垂首看题，瞬时竟然忘记了解题思路。

　　课后她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大多是相同爱好的女生，叽叽喳喳的不是很吵，倒是给课间氛围拉亮了一盏灯。
　　有时候会有几个男生过来问题，她的思路特别清晰，男生一下子就明白了，笑着给她道谢。

　　偶然听之前跟她同班的同学说，有次运动会，她拿了女子跳高的第一名，跑步也是稳占前三，给他们班争了不少气。

　　我依稀记得那次运动会，应该是七班，得分是第一名，看台上他们的班主任笑得一脸褶子，说之后请他们喝奶茶。
　　前面和班主任说话的几个女生，当中或许就有她。

　　“***！有人找！”
　　后门露出一个女孩的头，朝我们班大声喊道。
　　她听罢就出门了，走廊上响起了几个女生清脆的笑声。

　　她是多么的耀眼夺目，课堂上她是老师的骄傲，课下她是人群中的焦点，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大家都喜欢她。

　　相比之下，我就像脚底下的沙砾，显得是那样的黯然。或许连跟她搭话的机会都没有，我这么想着，低头穿过人群，沉默地向饮水机的方向走去。

　　我不敢看大家的脸。我担心他们说我是个笑话。
　　我好似短暂罹患上了被害妄想症，恶意地揣测人心。

　　想到这里，我更加辗转反侧。
　　没由来的泪水染湿了枕套，我突然好悲伤。

　　可是悲伤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有什么理由悲伤？

　　那天之后，我和她没有了任何交集。
　　一个是班级里的活跃分子，一个是可有可无的小透明。宛如同名磁极，永远也不会并到一起。我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愈发孤僻。

　　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居然可以这么大，我好像怎么追赶也不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有点想念我之前的朋友了，我想有人能抱抱我。这么热的天，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冷气。

　　这不是夏天吗？小说里轰轰烈烈的夏天——在我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隆冬骗子。

　　我讨厌夏天。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抬头寻找声源。是她，那个受欢迎的漂亮女孩。

　　“去不去打羽毛球啊？待会儿体育课。”
　　她旁边有几个女生，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却会不自觉地下定论认为她们的眼神不怀好意。

　　“我……”我犹豫着，内心有个很大的声音拖拽着我，“去啊！你不是喜欢她吗？去融入她们啊！”

　　“我不太会打。”我小心翼翼地说，暗中观察她的情绪变化，“对不……”

　　“没事儿啊，我们可以教你，包教包会噢。”她旁边一个高个子的女生爽朗地说。

　　我微微一愣，咽下了还未完全说出口的上演了千百遍的道歉词。

　　她没等我磨蹭，直接上手揽过我的手臂，“来嘛来嘛。”她挨着我，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耳垂上一颗很淡的痣。她的头发很香，是一种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往常的体育课，我都是随便找个凉快的地方，吹风，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而现在，我被她们带着，一起打球。

　　跳动身体，接球，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啪”的一声，球过界，一个优美的弧线，羽毛球落在了我的球拍上。

　　身边是我一如向往的，欢声笑语。
　　不自觉地，我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丝弧度。

　　她们说我球打的不赖，只是有点腼腆，不爱说话，平时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我露出为难的表情，多笑笑啊，可是我笑起来会很丑吧。

　　——“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的。”
　　嗯？是谁？我笑起来好看？开玩笑的吧。我这么想着，下意识想反驳。

　　可是这次又没等我出声，她附和道，“是啊，仔细看五官也很精致哦。”

　　她是笑着说的，怪我不能识别真假，竟然在那瞬间相信了她们的话，露出了一个别扭的笑。

　　我觉得很丢脸，因为我笑完她们也笑了，这在我看来就像是嘲笑，我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不是，我们就是觉得你可爱才笑的，没别的意思。”她们中有个人解释道。我抬头看过去，她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女生。
　　高个子女生说完后，另外几个人也附和，“对啊，你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怪可爱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有读心术，能知道我心里所有的想法。或许我那些不好的想法也能被她发现。

　　怎么办，她们会不会从此讨厌我？

　　“不行！”我内心咆哮着，“不能让她们发现我内心卑劣的想法。”

　　“……”我使劲甩了甩头，磕巴地问，“真的吗？”
　　“哈哈哈，当然啦。”一个圆脸的女孩说。

　　那次体育课就像第一道开闸。她们都是善良的女孩，能够容忍我所有的笨口拙舌。

　　后来有数不清的很多次，她和其他几个女生会跑来找我，有时候是打球，有时候是学习，有时候就是单纯聊天。我逐渐能融入她们了，尽管我觉得我还是不够格。

　　但我有个迫切的想法，我要追上她！就算是望尘莫及，我也要追上她。

　　那年夏天，好像不冷了。每天都是晴天。

　　我开始走出自己的世界，逐渐看清了每一个人的脸——那个高个子的女生是学习委员，尽管成绩不拔尖，但是好学上进；那个圆脸的姑娘，是她的同桌，也是班里的吊车尾，但这不影响她的运动思维和艺术细胞；有个爱唱歌的男生，戴着厚厚的眼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还有一群爱打篮球的，他们最能插科打诨了……

　　他们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瞧不起人，他们是友善的，会彼此提醒交作业，会互相学习，会开玩笑，会打闹，会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
　　——包括我。

　　但我最清楚的，还是那个漂亮的女孩。

　　她喜欢听歌，但我很少见到她唱歌；她喜欢画画，草稿纸上一大片都是她画的卡通人物；她喜欢玩游戏，连班里的游戏大佬也佩服她；她还爱吃校园门口那家店的馄饨，我经常听到她用夸张的语气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她最喜欢蓝色，午休睡不着的话，她会在靠窗的位置上偷偷看二十分钟的蓝天。她看蓝天的时候，眼神是那样的迷恋。

　　有次换座位，她恰好成了我的后桌。她偷偷告诉我，她喜欢大海的颜色，喜欢大海的触觉，喜欢大海的一切。只是很可惜，她从没去过海边。

　　我就只是默默看着她，她的下巴枕在手臂上，无意识地盯着某处。
　　“以后…会有机会的。”
　　她愣了愣，随后短暂笑了一声，“但愿吧。”

　　突然，她话锋一转，“话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呀？”
　　“我…”我仔细想了想，感觉现在的状态就很喜欢。
　　“大概没有吧？”
　　“哈哈，你想问题的时候好可爱呀。”她也没硬逼着我说什么，只是挑开话题，继续她的天马行空。

　　记得一次大考，题目出的特别难，班里同学的哀怨声一片，也有几个平时特别皮的男生，课间也在讨论这次的试题。
　　“第八题你选的什么？”
　　“B.”
　　“你呢？”
　　“C, 不会就选C啊！”
　　“放屁！我算了，就是选B！”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看到她回来，于是火速问她。她回想了两秒：“我选的A.”
　　“……”
　　“……”

　　上课铃响了，他们不得已回了各自的座位。她坐在我后面，忍不住小声问我，“你觉得你考得咋样？”
　　“……不怎么样。”
　　她：“……咳咳，没事没事，大家考得都不咋样！”
　　安静几秒后，她又说道：“你哪里不会，我可以教你呀。”

　　还记得有次音乐课，老师让我们自己点歌。教室里，风扇吊着最后一口气似的缓慢摇晃，空调的冷空气仿佛被吞噬了一般，热得出奇。

　　我们被困在一个火炉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燥热。

　　临近下课时，她点了最后一首歌。
　　我抬头恰好看到了歌名，叫“夏天的风”。
　　“夏天的风，正暖暖吹过～”
　　“穿过头发，穿过耳朵～”
　　歌词缓缓吹进我的双耳，带着声音极低的跟唱声。
　　悠然婉转的歌声，我记了好多年。

　　暑假很快就到了，我将有两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她。她的朋友很多，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所以理所当然，我没有去打扰她，而是独自成长。

　　我跟以前的朋友说，我想改变，我不要做之前那个沉默的自己了。电话里，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因为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孩吗？”
　　我跟她提到过，那个特别优秀的漂亮女孩。犹豫了好久，我才回答，“嗯。”

　　“哦哟，这次不错哦，长大了。”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特别欣慰，“突然好想抱抱你，鼓励一下！”

　　她是我之前邻居家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像个长辈一样照顾我。她的拥抱特别温暖，比得过冬天的太阳。可惜一年前搬家去了另一座城市，从那之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只会偶尔在QQ上聊天。

　　但这个暑假，她开始隔三差五地问我，问我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情，就好像，定期给我重温目标理想。
　　谈到这件事，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满满。我会和她说我每天的进步——今天锻炼了多久，学了什么知识点，遇到了什么值得记录的事。

　　那个女孩就像黑夜里的月光，如果没有她，我想我会颓废一整个假期，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放手一搏的事。好在因为她，我改变了往年一潭死水的状态。

　　推开家门，世界都是鲜活的。

　　今天下雨了，但会是个好心情——我又能见到她了，以一个崭新的面貌。

　　——
　　不过她好像变了，变得有点暴躁。
　　开学第一天，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重新认识。

　　第一次月考，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我看着她跟着老师出了教室。
　　班里像之前一样吵吵闹闹，我的同桌在恭喜我得了进步奖。
　　而我却觉得落针可闻。
　　课间我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她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回来了，我想跟她插上一句话，但她烦躁地拉开椅子坐下，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我退缩了。

　　我转过去半个身子，只看得及看到她摊开在桌上的草稿纸：上面画的不再是卡通人物，而是大块的涂黑和划痕。
　　我心里很不好受，但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

　　那节自习课是真的格外漫长，我能清楚地感知到她在这四十分钟都在干什么：画画，炭笔在纸上很重地划来划去，最后有纸张被扯破的声音。

　　下课后，她又跟没事人一样，和她的朋友出去玩。
　　我看着她的背影从前门离开。

　　她剪了个新发型，齐肩短发，好像还化了妆，身上不再是我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而是浓郁的香水味。

　　她不再像上学期那样跟我闲谈，有时我转过去找她，她会刻意离开，避免和我交流。
　　我有许多话闷在心里，比起语文要背的古诗词，这些话我倒是更加熟烂于心。

　　不知哪一次换座位，我和她分开了，物理距离的拉大让我们的交流更加困难。

　　我开始不自觉地伤心起来，她这个学期经常请假，我不知道原因，她是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后来几次的月考，我都进步了，连老师也在班上表扬我。
　　而她，班主任找过她好几次，她一次比一次不耐烦，有时候回来也是踢开凳子，趴在桌上补觉。

　　我和她……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
　　我努力提升自己，只为赶上她，但不知何时，她却已经落后我许多。

　　后来学期过半，我经常看到一张空了的课桌，她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

　　有次体育课，学委，也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女生，她邀请我一起去打羽毛球。
　　“**，待会体育课打羽毛球吗？”
　　我笑着接受了，“行啊。”
　　我和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了，经常会一起学习玩耍。

　　去上课的路上，我心不在焉。
　　学委看出了我在找她的身影，但她只跟我说，她请假了，长假，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表面上毫不在意，跟她们笑着聊天，三五两个走去操场。实则内心空落落的。

　　临近期末的一个星期五，她回来了，脸上有伤。
　　她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受宠若惊”。
　　快放学时，她问我有没有零钱，我摸了摸口袋，很抱歉地跟她说今天的钱用完了。

　　“你是急用吗？”
　　她摇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下课铃一响，她转头笑着向我道别。
　　那个笑容陌生又熟悉。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告别。
　　告别校园，也告别青春。

　　她辍学了，班主任说，从此以后，我们班点名不再说五十一个人，而是五十个。

　　听说她爸妈不在家，是爷爷奶奶带着，假期认识了几个校外人，开始学着化妆抽烟喝酒，还和别人群殴打架。

　　老师劝了她很久，她却倔强地扭过头去看室外的蓝天。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她的短发长长了，披着散在背后，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拉拉链，露出里面一件风格桀骜的T恤。

　　她深邃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却长出了社会的棱角。

　　从认识到现在，不过九个月零二十天。
　　从夏末到初夏，我记得相识她是月光。

　　四年后，我独自走在大街上，耳机里播放着喜欢的纯音乐。旁边急匆匆走过去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的手机外放着一首歌。

　　旋律很熟悉。
　　对了，叫“夏天的风”。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
　　“你和我的夏天，风轻轻说着～”
　　婉转的歌声，追溯到四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炎热的下午。那个声音很小的跟唱，那是她的声音。

　　转角，我抬头，那个女生的身影消失不见。
　　风吹过，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那一刻我莫名恍惚，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

　　班上永远有几个男生的插科打诨，她还是我的后桌。她身边永远围着几个女生，谈笑温柔，只是眼里不知何时多了我看不懂的神情。

　　说来也巧，后来我喜欢上了蓝色，经常没事就抬头看向天空。飘渺的云被风吹散，又聚拢。

　　我也去过海边了，会沿着沙滩和朋友打闹，海浪吹散了我们的脚印。
　　海风舒缓地抚摸过我的脸庞，“哗啦”的浪声，卷走了四年前埋在心底所有的青葱岁月。

　　而那一年的悸动早已不在，我们都在往前走，以不同的方式，擦肩走过了彼此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