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毛利子

105、第 105 章 春风吹又生

　　“是吗？”柳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一抖，一道雷火顺着手臂直接轰入阴魂体内。

　　“啊！”

　　灼热的雷火瞬间由内而外燃烧起熊熊火焰，男孩阴魂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在空中翻滚。

　　戈长戚趁机双手合十，金光化作一个金色的牢笼，将阴魂困在其中。

　　“它带走了一部分主魂。”戈长戚看着笼中挣扎的阴魂，语气复杂，“在张仟墨身体里待了这么多年，强行剥离到底会损伤张仟墨的灵魂。”

　　“会补回来的。”柳倦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几道更强的离火直接点燃阴魂残存的皮肤，“我相信她的意志力，坚持了这么多年不会放弃。”

　　火，越烧越旺。

　　阴魂在空中疯狂冲撞，哭嚎哀求声刺破耳膜，但戈长戚的金光坚不可摧。最终，在柳倦的离火下，被烧的只剩了几片烟灰，缓缓散入了空气中。。

　　最后一丝黑气消失，病床上的张仟墨微弱的动弹了一下，但面容依旧枯槁，呼吸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变得粗重起来。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抖动了一下。

　　柳倦随手挥开那几缕漂浮的烟灰，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有些发白：“妈的，一天天把之前30多年的活都干完了。”

　　戈长戚收回手，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床上逐渐恢复血色的少女，轻声道：“后面就没事了。”

　　病房里的仪器声还在滴答作响，戈长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

　　“山下好玩吗？”柳倦把玩着那个反光的硬币，似笑非笑地问。

　　“嗯。”戈长戚淡淡道，“比山里难多了。”

　　柳倦耸耸肩，将硬币揣回兜里：“道心就要在这种地方磨炼嘛，不过下次再有这种活，你俩可千万别找我了，姐姐我扛不住波折。”

　　戈长戚回头，看着柳倦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谢谢师叔。”

　　病房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洒在张仟墨的脸上，这一次，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睡颜安详。

　　张仟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转了一下手腕，能动。
　　她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本身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一声平稳的提示音。

　　她努力偏过头，看见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残留着水珠，像是刚倒不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要是醒了就喝，我去买饭，有事喊护工——柳倦。”

　　张仟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又没有力气笑出来。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重新睁开。

　　这一次，她感觉脑袋里那团吵了她20多年的潮湿东西不在了。病房内一扇窗此时正轻轻打开，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拢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的吸了一口窗外的微风。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柳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白粥，看见她睁开眼，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坐下来，难得的没有先开口。

　　张仟墨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问道：
　　“他走了吗？”

　　柳倦知道她问的是谁，点了点头：“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

　　张仟墨垂下眼，沉默片刻，也没有笑，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慢慢爬过她的膝盖，挪到了被子上。
　　柳倦和她一起看着那道光，什么也没有再说。

　　时间拉回决战前，叶嘉欣是在当天后半夜赶到道观的。

　　她接到电话抵达时，废墟还维持着坍塌之后的样子。
　　碎砖、焦痕、断木、半截埋进土里的瓦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山坡上。远处有几棵松树，枝桠被烧了一半，但没倒下，歪斜着立在风里，像在场见证者。

　　她马不停蹄的将根本看不出死活的陈志和杨浩送上救护车，站在道观原址的边缘，低头看着手里的案件记录册，里面还是空白页，手抖得厉害。

　　旁边跟来的年轻警察蹲在地上拨了拨碎瓦，回头问她：“叶姐，这怎么写？”

　　叶嘉欣努力控制着情绪，想了很久后，说：“写此处为邪教窝点，嫌疑人抗拒执法并引火自焚坠崖，现场已无人员被困，确认无后续安全隐患。”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那这个道观毁坏的事呢？”

　　“这种临时建筑早就废弃，本来就没有产权登记。”叶嘉欣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血迹和焦土绵延不绝，足以见得当时的情况有多么惨烈。

　　柏苒他们还下落不明，自己唯一能做到，只有为他们做好收尾，她用从来没有过的冷静语气嘱咐：“不用特别强调，按照自然坍塌处理流程正常归档就行。”

　　年轻警察没再问了。

　　叶嘉欣在废墟边缘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卷宗封面的“案件性质”一栏填上：“非正常死亡事故，调查完毕，已结案。”

　　她合上卷宗，转身朝车上跑去，她低声喊道：“医院，快！”
　　这个彻底毁掉的道观离她越来越远，不久后会被当做废弃建筑要么荒废要么彻底拆除。

　　柏苒回到警局后，看着叶嘉欣的结案报告啧啧称奇，本来以为还要费些心思圆卷宗，没想要这个女生已经为他们做好了收尾工作。

　　作为当事人他意思意思做了笔录，有陆局的意思，也没人会揪着细查，最终，这个几十年的大案以邪教活动收尾了——陆局签的字。

　　他将守观的死讯带给了吴越，对方先是不可置信，直到柏苒拿出轰成渣的道观照片对方才颓然瘫软。最后吐露了守观是怎么让他把自己塞进后备箱，控尸后又藏在了自己办公室第二天瞒天过海离开。招待所那次也是守观传信给他，立刻派人销毁村长的尸体隐瞒死亡时间以及......灭口葛赟。

　　但除了这些，当年宗门灭门案是否是守观主导、葛赟和守观有什么联系，各自都做了哪些事情，这些秘密缠绕在一起却随着崩塌的道观和守观的死亡被轰的渣都不剩。

　　戈长戚一直没提过师傅，柏苒也不想让对方反复撕扯伤口，有些秘密，他决定不再较真了。

　　陈志出院那天，是被杨浩用轮椅推出来的。

　　“你自己走不就行了？”陈志的腿还没好全，但也没到坐轮椅的程度。

　　“你管我，”杨浩推着轮椅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我乐意当好人。”

　　两人出住院楼大门时，柏苒特意空出时间去接他们，此时正蹲在台阶上啃包子。

　　看见他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陈志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一下。

　　陈志抬头看着他，不耐烦的给他手甩开：“行了你那伤还没好利索，别往我们面前杵了。”

　　柏苒笑了一下：“你腿都站不直你还说我。”

　　陈志骂了一句“操”，然后自己也笑了。

　　杨浩站在轮椅后面，看着两个人互骂，扫视了一圈，没看见几乎和柏苒一直形影不离的戈长戚，他有些奇怪的问道：“戈道长呢？”

　　“买东西去了。”柏苒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含糊地回了一句。

　　几分钟后，戈长戚拎着两个大大的果篮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将两个比他身体还宽两倍的果篮递到陈志和杨浩面前，干巴巴道：“恭喜出院。”

　　陈志和杨浩忙不迭的伸手要接过去，结结巴巴道：“谢谢道长，您有心了。”

　　柏苒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揽过戈长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赞叹道：“可以啊，根据我的教导，你已经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风已经开始凉了，此时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打转。
　　戈长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轻声说：“挺好的。”

　　四个人嬉嬉闹闹的回到车上。

　　柏苒启动车辆时，忽然偏过头看了副驾的戈长戚一眼：“要回山上看看吗？”

　　戈长戚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望向远处，过了很久才说：“不回了。”

　　柏苒也没有多问，只是习惯性的伸出一只手，和戈长戚的牢牢扣住，身子往他身边偏了几分，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车里。

　　身后是陈志和杨浩嚷嚷着要举报柏苒不规范驾驶的怒骂。

　　一片梧桐叶疏的落在了副驾的车窗上，戈长戚盯着那片叶子，慢慢更用力的握住了柏苒的手指。

　　风还在吹，路还没到尽头。

　　他们还会继续走很久。

　　车子一路行驶到了一个别墅区，车上的所有人远远就看见柏父搂着柏母站在一幢白色洋房门口。

　　这给陈志和杨浩还有些不自在，他们没想到柏苒说得接风宴，竟然是他爸妈准备的。

　　柏苒倒是很自然的拉着戈长戚下车，“哦，我没时间，就让我爸妈搞了，走走走走，都别客气。”

　　戈长戚再次看见柏父柏母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被握着的手有些僵硬，反而的柏母慈祥的摸了摸他的肩膀，喃喃道:“太瘦了，柏苒根本不会照顾人的，以后多来家里吃饭。”

　　戈长戚的呐呐的嗯了声，如同木偶被牵进了柏苒老宅。

　　出乎意料，这顿饭并不尴尬，在一句一句家常中，戈长戚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接过柏母递给他的葡萄汁抿了一口。

　　屋内，饭菜腾腾，欢声笑语。屋外，微风阵阵，阳光正好。

　　一如当时他刚下山，跟着柏苒在警局门口前，阳光洒在对方身上，对自己立誓——会抓住葛赟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