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时节》夜桥寒风

24、第 24 章 爱情的

　　爱情的开始，总不那么令人念念不忘。

　　经过美化的记忆，未必是最初感受到的感觉。姜小满对这个道理尚不明确。

　　她在自己对爱还没有太多幻想的时候，曾经写下过那样一个角色，由于不知道什么是爱，也没有感受过热诚的爱。

　　所以她只是写，这样的一个角色，会永远爱自己。在高中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几次笔下的角色。

　　不过，她不确定那人是否存在，或许只是一时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而已。

　　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是也只能作为安慰，毕竟出现一个太过真实的幻觉，总是令人感到可怖。

　　哪怕那个幻觉看起来十分的英俊，但一个人要接受自己会频繁出现幻觉，始终是令她感到害怕的事。

　　好在后来就没有出现过了。为此，姜小满还把这个男人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背后，带着他一起奔赴了未来。

　　姜小满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样的意义，毕竟若是她真的觉得恐怖，那又为什么非要带上一个恐怖的东西一起走呢？

　　离开家，在大学里，她终于知道了，原来自己真的生病了。

　　病得不轻也不重，不是那种立刻就要停掉身上所有担子的重病，但也没有轻巧到像感冒一样，最多持续两三周，咳咳嗽、流流鼻涕，一切就会自己好转起来。

　　那时候，她在第一个医院确诊了。医生看着她的时候，面部表情令她感到想要逃避。可是比她更勇敢面对现实的，竟然是她的眼泪。

　　眼泪大滴地打在桌子上，医生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的触动，他只是又一次地重复了一遍：“请你相信我，我们会一起把它治好的。”

　　姜小满没有说话，盲目地拿起那张做了很多检测，最终得到的测试单，转身离开。

　　走到二楼药房拿药的时候，在自己看向玻璃的那个瞬间，似乎好像真的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高大，尽管他并不强壮，可是表情看起来却是姜小满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从那个人的嘴里知道，那样的表情名字叫做心疼。

　　拿来的药只有一小盒，名字看起来很令人感到愉快。可是姜小满不想吃，吃了之后整天昏昏欲睡，成绩自然也就一落千丈。

　　在高数课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吓得她立马站了起来。高数老师看着她的样子，让她到门外站一站。

　　然后老师也跟着出来了，表情里满是担心。姜小满不想被担心，于是她逃走了。

　　再后来，她停了药，感觉好极了，只是跟随着她的那个背影越来越清晰。

　　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宁静的校园湖旁，她趴在湖边，神情空茫。

　　“小满。”

　　她听到有一个人叫她，这绝不是幻觉，她听得很清楚。

　　姜小满立马抬起头。她被自己此刻的处境惊到了，她只有一点点就要栽倒在湖里了。

　　于是她立马转过身，却不料身体的平衡被打破之后，整个人竟然往湖的方向栽倒过去。

　　一双手钳住了她，将她拽到了草地上。

　　“为什么要这样？”

　　姜小满揉了揉眼睛，木木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男人。

　　“孟石嘉。”

　　她没有忘记他的名字，哪怕她将这个男人当做自己得了病才会有的幻觉。

　　孟石嘉皱眉看着她，他的表情仍然是那样，“过来。”

　　姜小满还以为他会怒斥自己一顿，因为姜小满的朋友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她不太敢再和朋友出去见面。或者他会说教自己一番，姜小满的长辈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她也不敢让长辈发现。

　　但是他没有。孟石嘉只是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然后一用力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很用力很用力地箍住她。

　　姜小满在那一刻感觉自己的灵魂从飘飘摇摇的空中落到了他的怀里。

　　然后，她就像是一个新生儿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开始嚎啕大哭。

　　孟石嘉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则重重地箍着她，生怕她会消失一样。

　　他拍着她的背，那样的力气让姜小满想到了一场雨，窸窸窣窣拍在背上。

　　哭完之后，她抬起头。

　　孟石嘉伸出手，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哪怕是我死了，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吗？”姜小满睁大眼睛，她害怕自己此刻感受到的真实，其实是某种虚假。

　　“如果你死了，我会带你去一个很好的地方，然后我们一起幸福的活着。”孟石嘉认真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他似乎是觉得，说得慢一些会更令人相信他的承诺经过了深思熟虑。可是，这恰恰令姜小满感到虚假，不过，正如死亡是生存的另一面，虚假或许也是真实。

　　于是，姜小满把手急切地攀在了他的手背上，“我答应你。”

　　“所以，现在你还要答应我一些其他的要求。”孟石嘉将手换了一个方向，牢牢地抓住了姜小满的手，十指相扣，额头贴着她的头。

　　“好啊。”姜小满看起来好说话极了。

　　“我们一起去看医生吧。”孟石嘉平静地说道。

　　姜小满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逃不开。于是，在另一场眼泪之后，她终于点了头。

　　出发的那一天，她很抗拒，很焦躁，在宿舍里来回地踱步，又害怕被舍友看出不对劲，只好走到约定的地方。

　　孟石嘉穿了一套理工男常备的格子衫和工装裤。奇异的是，这样呆板的装扮在他身上竟然显得十分靠谱。

　　看到他立在树下，姜小满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身侧。

　　孟石嘉笑了笑，伸出手，“我会陪你的。”

　　这是第一次他们的约会，并不浪漫，充满着现实的荒诞。

　　哪怕姜小满隐隐约约能够想起当时高中时他们两个人的接触。比如在手机上，孟石嘉会给她发消息。在天台上，他会乘着雨走到自己身前，变一些关于水的魔法。

　　可是，她仍然不确定，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幻觉？

　　于是她牵着孟石嘉的手，却不看他，而是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她想要从旁观者的瞳孔里来分辨自己究竟是疯了，还是恋爱了。

　　直到她看到有一个人避开了孟石嘉，忽然间，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更紧地抓住了孟石嘉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孟石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任由她动作，走到医院楼下的扶梯前，他才说了一句话，“不要害怕。”

　　姜小满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她踏在扶梯上，看着孟石嘉背后的楼层不断变化。

　　“不要害怕，看到我，什么也不用问。相信我就好。”扶梯到站，孟石嘉也说完了自己的话。

　　姜小满看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他消失，“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保证。哪怕你把我忘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孟石嘉的承诺是那么的长远，“你说了，哪怕是死，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所以，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病吧。”孟石嘉牵着姜小满，往那个令姜小满感到恐惧万分的地方走了过去。

　　孟石嘉拽着她，几乎半是强迫，半是哄劝，“没关系的，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一样，吃一吃药，看一看医生，对不对？”

　　姜小满当然害怕，她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生病了，更何况是这样的病。

　　那个医生，在那一天很高兴地告诉她，你发现病情的时间很早，或许不用治疗一辈子。

　　姜小满害怕极了，她听到了一辈子三个字，紧接着，又是或许不用。

　　她不想就这样将自己的名字和这样的病，画上终身的契约。

　　可是孟石嘉站在门口，他的手很温暖，语气也很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在洁白的医院长廊里，在贴着的那些科普挂画旁边，蓝色的地板、银色的条框，在楼梯转弯处的楼道，每一次开药之后，两个人都会偷偷躲在那里，依偎着，什么也不说。

　　医生总是下午上班，所以他们会在早上下课之后见面，再一起从学校坐地铁来到医院，先去医院楼下吃一碗汤粉。

　　两个人坐上扶梯的时候，姜小满总会对着背后高楼透明玻璃倒映出来的样子比鬼脸。孟石嘉也不甘落后地学她的样子。

　　孟石嘉有偶像包袱，他比的鬼脸总是看起来像在耍帅。姜小满没有那样多的想法，她只是做了，滑稽又好笑，孟石嘉总会被她逗笑。

　　在医生诊室的门口，孟石嘉会站在棕红色墙边排队，然后紧张万分地转过头来看姜小满有没有偷偷溜走。

　　就像在玩 123 木头人一样，姜小满会趁着他转过头看医生门口叫号护士的时候，偷偷站起来，移动一两个座位，往门的方向靠。

　　可惜，那些爱插队的、得了失眠的老人总是不够多，不能够让姜小满成功脱逃。

　　随后，排到她的时候，她只能够低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孟石嘉身后走进病房。

　　看病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医生翻来覆去总说那些话。

　　换了几种药，得了几种不大不小的因为副作用而导致的病。最后，在漫长的四年过去后，她痊愈了。

　　痊愈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她忘记了很多东西。参加工作之后，更是什么关于大学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直到她死了，她承诺的另一半，忽然间就被兑现了。

　　她来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和曾经的梦中情人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姜小满从这样的回忆里惊醒过来，她看着四周，忽然间很害怕。

　　随后，她立马跳了起来，跑到小院子里，她忍不住急促地呼吸。

　　“为什么要这样？”姜小满喃喃自语道。

　　“怎么半夜醒了？是不是后悔因为飞上天太兴奋没吃东西，现在饿了？”

　　孟石嘉的声音从姜小满身后响起。

　　姜小满回头，看到孟石嘉倚在门边，一边揉眼睛一边问她。

　　她连忙快步跑到孟石嘉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孟石嘉沉默了。他知道姜小满大约想起来了什么，可是，他并不希望姜小满把过去的事情想起来。

　　于是，下一刻他便伸出手，拍了拍姜小满的背，“没事，饿了的话就煮东西吃吧。我给你煮。”

　　姜小满感受着自己背上的力气，抬起头，“给我煮碗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