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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摩擦系数 宏发物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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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发物流的库房很大,像一个巨大的钢铁怪兽,吞吐着无数的货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胶皮味、汗酸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叉车在水泥地上来回穿梭,发出刺耳的警示音。工人们大多穿着油腻的蓝色工装,裸露的手臂上满是伤疤和纹身,说话嗓门极大,夹杂着粗俗的玩笑。
陆笃站在库房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在教室里握笔的手臂。相比于周围那些粗壮如树干的手臂,他的显得过于单薄,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
“新来的?”一个光着膀子、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陆笃,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王经理让你来的?”
“是。”陆笃的声音有些干涩。
“行。”男人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半人高的纸箱,“把这些‘康师傅’搬到三号车上去。一箱二十四瓶,你自己算算多重。搬完这车,还有两车。中午饭自理,晚上六点下班。”
陆笃看了一眼那堆纸箱。每一箱确实不轻,大约有十五公斤。对于经常锻炼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长期伏案、缺乏运动的陆笃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没有废话,走过去,弯腰,双手扣住纸箱底部的扣手。
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瓦楞纸,有些扎手。
他深吸一口气,发力。
腰部一阵酸痛,那是长时间伏案留下的老毛病。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将那箱水抱了起来。
箱子很沉,压得他手臂发抖。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停在十米开外的重型卡车,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鞋底与水泥地摩擦发出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沉重。
吱——嘎——
那是鞋底橡胶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频率不稳定,伴随着身体的摇晃。
陆笃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物理公式:
摩擦力等于摩擦系数乘以正压力。
他现在的正压力(体重+货重)很大,但鞋底的摩擦系数太小,地面又脏又滑。这意味着,他随时可能因为脚下打滑而摔倒。
他必须增大摩擦系数,或者减小重心偏移。
陆笃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重心降低,脚步迈得更小,更稳。
一步,两步,三步……
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终于到了卡车边。他踮起脚,将箱子举过头顶,塞进车厢。
“砰。”
箱子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陆笃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去搬第二箱。
就这样,周而复始。
时间在汗水和喘息中流逝。中午,工友们围在一起吃盒饭,油腻的肥肉和米饭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陆笃坐在角落的一个空木箱上,啃着自己带来的馒头。
馒头很干,噎得他直打嗝。
那个光膀子中年在旁边抽着烟,看着陆笃,突然笑了一声:“大学生?”
陆笃没抬头。
“看你那细胳膊细腿的,不像干活的料。”中年人吐出一口烟圈,“怎么,高考没考好,来这儿体验生活?”
旁边几个工友哄笑起来。
陆笃依旧没说话,机械地咀嚼着馒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下午的工作量,以及自己体力的消耗曲线。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的肌肉糖原将在下午四点左右耗尽,届时将面临严重的低血糖风险。
他需要糖。
但他口袋里只剩下两块五一瓶的矿泉水钱。
“喂,新来的。”一个年轻的工友扔过来一瓶冰红茶,“赏你的。看你干得挺卖力,别累死在这儿,晦气。”
那瓶冰红茶落在陆笃脚边,橙红色的包装在灰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陆笃看着那瓶水。
那是廉价的糖分,是救命的葡萄糖。
但他没有捡。
“不需要。”陆笃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我有水。”
“嘿,给脸不要脸。”年轻工友骂了一句,不再理他。
下午的工作更加艰难。
陆笃的胳膊开始抽筋,手指因为反复摩擦纸箱,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每一次弯腰,腰椎都发出抗议的声响。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会被贴上“不行”的标签。在宏发物流,只有两种人:能干活的和不能干活的。不能干活的,只有滚蛋。
傍晚五点半。
太阳西斜,库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笃正在搬最后一箱水。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出现了重影。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卡车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滩不知谁泼出来的机油。
摩擦系数瞬间趋近于零。
根据牛顿第一定律,物体具有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性质。
陆笃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扑倒。
“小心!”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但来不及了。
陆笃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的箱子飞了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几十瓶矿泉水瞬间爆裂,水花四溅,像一场小型的喷泉。
陆笃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机油和脏水浸透了他的衣服,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那个光膀子中年人跑过来,看到这一幕,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干什么吃的!这箱水多少钱你知道吗!滚起来!别他妈躺尸!”
陆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太累了。累到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双白色的板鞋踩在了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岑栩。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双手插在兜里,眉头紧锁地看着库房里的这一幕。
“陆笃?”岑栩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库房里异常清晰。
陆笃趴在地上,身体僵住了。
他不想让岑栩看到这一幕。不想让那个在阳光下骑着捷安特、吃着肉松面包的少年,看到他在泥水里狼狈地爬行。
“你谁啊?”中年人不满地转过头,看到岑栩那身名牌,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依旧保持着长辈的威严,“这儿干活呢,闲杂人等……”
“闭嘴。”岑栩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中年人的脸,“他是谁,轮不到你管。”
岑栩大步走过来,无视地上的脏水,蹲在陆笃身边。
“能起来吗?”岑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陆笃没说话,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但那股机油太滑了,他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岑栩叹了口气,伸出手,抓住陆笃的小臂。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陆笃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岑栩抓得很紧。
“别逞强。”岑栩低声说了一句,用力一拉。
陆笃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脏兮兮的,像一只落汤鸡。
岑栩看着他破皮的手指,沾满机油的裤脚,还有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岑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陆笃。
“擦擦。”岑栩说,语气不容置疑。
陆笃没接。他看着岑栩,眼神复杂。
“我没事。”陆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走?”岑栩冷笑一声,“你这样子怎么回家?骑车吗?”
陆笃没说话。
“车钥匙呢?”岑栩问。
“没带。”
“手机呢?”
“没电了。”
岑栩看着陆笃那副死撑的样子,突然觉得一股火往上冒。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中年人说:“王经理是吧?他今天不干了。”
“啊?”中年人愣了,“这……这水还没赔呢……”
“水我买。”岑栩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拍在中年人手里,“够了吗?”
中年人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岑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咽了口唾沫:“够……够了。”
“滚蛋。”岑栩骂了一句,转回头,看着陆笃,“现在,跟我走。”
陆笃站在原地,没动。
“陆笃。”岑栩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在这里过夜,就别让我说第三遍。”
陆笃终于动了。
他默默地跟在岑栩身后,走出了那个充满恶臭和噪音的库房。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干净,一道肮脏。
岑栩没有回头,径直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陆笃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车里很香,是那种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水混合的气息。座椅很软,和库房里硬邦邦的木箱截然不同。
陆笃把脏手缩在袖子里,不敢碰任何地方。
岑栩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停在陆笃家那条破巷子口。
岑栩才开口:“你爸的药,我托人送来了。放在你家门口了。”
陆笃猛地转过头,看着岑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岑栩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你在这儿干活,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药钱都不够。你图什么?”
陆笃没说话。
“陆笃,”岑栩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别在这儿耗着了。竞赛的事,还没完。”
“完了。”陆笃低下头,“没进省队。”
“谁告诉你的?”
“网上查的。”
“网上的名单不一定准。”岑栩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老张说,还有补录名额。因为有些省队的人违规了,资格被取消。你排在候补第一位。”
陆笃愣住了。
“真的?”
“嗯。”岑栩点了点头,“下周会有通知。你好好休息几天,别把自己弄得太脏。太医……老师不喜欢脏学生。”
陆笃看着岑栩。
车子里的光线很暗,但他能看清岑栩眼睛里的真诚。
那一刻,陆笃心里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谢谢。”陆笃这次说得很大声。
“不客气。”岑栩笑了笑,重新发动车子,“回去洗洗吧,脏死了。”
陆笃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巷口,摸了摸口袋。
那瓶冰红茶还在。
他走进巷子,家门口果然放着一盒崭新的药。
陆笃拿起药,走进屋。
父亲躺在藤椅上,似乎睡着了。
陆笃没有惊动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上的机油和污垢。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有几道黑印,但眼神似乎比以前亮了一些。
阿伏伽德罗常数是不变的。
但摩擦系数,似乎可以人为地增加一点。
比如,一双愿意拉你一把的手。
陆笃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了那本物理竞赛书。
虽然希望渺茫,但既然还有补录的机会。
那就,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