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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监传旨泣报喜讯 霍启负罪寻孤天涯      ...


  •   话说宝钗、探春去后,黛玉倚着门框站了半日。紫鹃收茶碗时见她还站着,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便道:“姑娘,起风了,进来罢。”黛玉也不应,只慢慢转身进去。

      天光暗下来,竹影子在地上灰蒙蒙的,风一过就乱晃。紫鹃点上灯,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见黛玉歪在榻上不说话,手里揉着那条旧帕子,揉得皱了又展,展了又揉。紫鹃笑道:“姑娘今儿说了这半日话,精神倒比前几日好些,只别再熬神了。”

      黛玉“嗯”了一声。紫鹃便不言语了,自去外间做活计。

      黛玉躺着,眼望着帐子上的穗子出神。宝钗说要替香菱寻亲——这话听着好心,细想却是没处下手的。拐子早没了影踪,香菱自己都不记得事,拿什么去寻?她忽然想起那年香菱学诗,念到“渡头余落日”,忽然不念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低头去翻书,手指头却在书页上停了许久没动。当时黛玉没在意,此刻想起来,心里倒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枕上不知什么香气,淡淡的,像是探春身上的,又像是香菱来坐时带的。

      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那年贾雨村判葫芦案,宝玉回来学说,说什么“冯渊被打死,薛蟠夺了丫头”,说那丫头正是香菱。彼时只当闲话听了,此刻想起来,贾雨村既审了那案子,必定查过那拐子的底细,拐子是从哪里拐的、拐了几年、那孩子原先姓什么——这些都在案卷上写着也未可知。

      黛玉不觉坐了起来。

      紫鹃在外头听见动静,探进头来:“姑娘要什么?”

      “不要什么。”黛玉又躺下了。

      可躺下又翻来覆去。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好笑——那些案卷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贾雨村如今多大的官,还会记得当年一个拐子案?就算记得,自己一个不出门的女儿,难道写信去问?信写成了,谁送?叫紫鹃拿帖子去拜?

      她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什么。

      又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竹叶沙沙响,像下雨又不是下雨。

      这样翻来倒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叫紫鹃。

      “把灯剔亮些。”

      紫鹃进来剔了灯,见她坐着发呆,便问:“姑娘要做什么?”

      “拿纸笔来。”

      “这早晚——”

      “拿来就是了。”

      紫鹃取来纸笔,铺在小几上。黛玉披着衣裳坐起来,提了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半日,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咬着笔杆,眉尖微蹙,许久,轻轻叹了一声,把笔搁下了。

      “收起来罢。”

      紫鹃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收了纸笔。黛玉又躺下了。这一夜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次日一早,紫鹃进来伺候梳洗,见黛玉眼底下青了一块,心疼道:“姑娘这又是何苦,什么事值当这么熬?”

      黛玉对镜子慢慢梳头,不说话。

      正梳着头,忽听外头有人笑:“林妹妹起来了不曾?有好东西给你。”

      是宝玉的声音。紫鹃忙打帘子,宝玉穿着石青褂子,笑嘻嘻捧着个锦盒进来。

      黛玉从镜子里瞟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又得了什么?”

      宝玉揭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润,上面一片蕉叶白,明净如水。他递到黛玉面前:“你瞧瞧,昨日北静王爷赏的,我想着你的那方旧了,特地拿来给你。”

      黛玉伸手摸了摸,温润滑腻,嘴角微微翘了翘,嘴上却道:“我那个还用得好好儿的,谁要你这个。”

      “你那个都磨得凹下去了,还嘴硬。”宝玉把锦盒往她手边一搁,转身在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个橘子来剥。

      黛玉把砚台搁在桌上,低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头,停了一歇,才慢慢说道:“宝哥哥,我问你——那个贾雨村,如今还在京里不在?”
      宝玉剥橘子的手停了,抬眼看她:“怎么了?”

      黛玉捧着那方砚,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不动了。

      那日夏末天气,园子里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荷花开败了几朵,莲蓬举着青绿的头。荣府刚料理完一席小宴,人还未散尽,忽听二门外脚步乱响,一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掀帘进来道:“宫里夏太监来了,已下了马,要见奶奶们呢。”

      彼时凤姐正在内室炕沿上歪着,手里拨弄着一把算盘,平儿立在旁边,拿笔登账。听见这话,凤姐把算盘一推,珠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忙起身整了整衣裳,又抬手摸了摸鬓角,一面命人快开中门,自往外厅去了。

      不多时,夏秉忠已由小厮引着进来,头戴暖帽,身穿蟒袍,脚下一双皂靴踩得方砖地笃笃响。凤姐迎上几步,脸上堆下笑来,道:“夏公公来了,快请坐。”说着福了一福。

      早有丫鬟捧上茶来。夏太监接了,也不喝,只把盏盖掀了掀,便笑着开口道:“咱家奉娘娘懿旨,特来府上报个喜信儿——贤德妃娘娘身怀龙胎,太医日日请脉,说是胎气稳固,万岁爷也欢喜得很。”

      凤姐听了,登时眉眼俱开,双手合了合,忙道:“阿弥陀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说着回身从平儿手里接过一个锦袋,递过去,笑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子茶叶钱,公公拿去吃茶。”

      夏太监接过来掂了掂,也不推辞,递与身后的小太监收了,又道:“万岁爷已吩咐内务府,娘娘一应供奉都加一倍。娘娘说了,府里不必挂念,只安分守礼,便是孝顺了。”

      凤姐连连应着,又问:“娘娘近日起居可好?饮食上头怎么样?”

      “不过是头两个月,略有些害喜,厌油腻,倒想吃些酸的。有太医调理着,不妨事。府里若有精细的吃食,合娘娘口味的,备些个递进去就是了。”

      又说了几句,夏太监起身告辞。凤姐送到仪门外,看着他上马去了,方转身回来。

      刚进内室,贾琏从套间里掀帘出来——原来他听见宫里有来人,早已避了进去。见凤姐进来,便问:“是夏秉忠?什么事?”

      凤姐看了平儿一眼,平儿会意,走到门口往外瞧了瞧,把门掩了。凤姐方低声道:“娘娘怀上了。”

      贾琏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放出光来,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往椅上一坐,笑道:“这可好了。咱们府里这些年,到底算是站住了。”

      凤姐斜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你倒先欢喜起来。娘娘一个人在里头,肚子里有了这个,多少人眼睁睁看着?咱们外头更得小心,别叫人拿住把柄。你外头那些应酬,也收敛些,别成日家吃酒赌钱,惹出事来带累里头。”

      贾琏收了笑,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这便往老太太那边去?”

      凤姐放下茶盏,起身道:“你等等,我换件衣裳。”

      说着进里间去了。不多时出来,换了一件半新的月白绫袄,头上簪子也换了一根素的。贾琏看了看,没言语。两人便一同往贾母院中来。

      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说笑。丫头们打帘子,两人进去,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靠着一个大引枕,王夫人坐在旁边杌子上,薛姨妈坐在对面。几个丫头在地下站着,拿着美人拳捶腿。

      贾母见他们进来,笑道:“你们两个倒是一块儿来了。”

      凤姐上前请了安,又给王夫人、薛姨妈请了。挨着贾母榻边站定,笑道:“老太太,适才宫里夏太监来了,说娘娘身上有了喜了。万岁爷也知道了,欢喜得很。”

      贾母听了,登时坐起来,两只手合在一处,念了一声佛,又念了一声,道:“我日日烧香,只盼着这一日。”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

      王夫人手里攥着帕子,擦着眼角,道:“这大半年的,我心里总悬着,如今总算落听了。”声音有些发颤,底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薛姨妈也站起身来,笑道:“给老太太道喜,给太太道喜。”说着又坐下了。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睛望着茶盏里头的沫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屋里一时静了静,只听见炉子里焚的百合香,香灰落下来,簌簌的轻响。

      贾母拭了拭泪,又道:“宫里可还有什么话?”

      凤姐道:“夏太监说,娘娘害喜,胃口不大好,爱吃酸的。叫咱们预备些精细吃食,递进去。还说万岁爷已吩咐内务府加了一倍的供奉,叫府里不必挂念。”

      贾母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说着又歪下去了,伸手摩挲着腕上的十八子,一颗一颗地数,也不说话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影从纱屉子里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

      薛姨妈坐在一旁,偶尔搭话两句,余下时候皆是沉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满心都是自家理不清的家事,看着贾府的荣华喜事,反倒更衬得自己心绪烦闷,却又强作欢颜,不叫旁人看出端倪。贾母见了,也只心中暗叹一声,知晓她薛家家事烦心,却也不便多问,只依旧说着娘娘有喜的诸事,暂且掩过。

      却说那甄士隐的家人霍启,自那年在姑苏城外丢了英莲,连夜便逃了。也不敢往远处去,只在近处乡镇里混了几日,后来听得甄家娘子哭了几场,封肃又着人四处寻他,越发唬得魂不附体,遂一路奔往北边去了。

      他本是个粗笨人,做不得细生活,只好在码头粮行里替人扛包。白日里压弯了脊梁,黑夜里寻个破庙、烂棚,倒下便睡,也不敢在一处歇久了,怕人盘问。如此过了三四年,见无人追究,方渐渐往南边挪,最后在姑苏城外一个滨河小镇上落下了脚。也不回城,只在镇上赁一间土房住着,替人挑水、搬货、喂牲口,胡乱挣几文钱度日。

      他每月领了工钱,只留下够半个月的米、一碟咸菜、几文灯油钱,余下的都用一块蓝布手巾包了,塞在枕头芯子里。那枕头是个旧葛布的,硬邦邦的,枕上去硌得脑袋生疼,他也不换,只夜里枕着,有时翻个身,磕着了,便怔一怔。

      攒上两三个月,便请半日假,背个蓝布包袱出门去。也不往别处,只顺着河道往东南走,朝苏州城的方向挨。逢着镇子便停下,在茶馆里要一碗茶坐着,听人说话。遇着那面善的,便搭讪着问一句:“老哥,这左近可有人家买过小丫头?”人家问他多大年纪、什么模样,他便说:“四五岁上丢的,如今怕有十七八了。左眉心上有一块米粒大的胭脂记。”问得多了,有人拍着他肩膀笑道:“你是找闺女罢?”他也不答,只把茶钱搁下,起身走了。

      晚间回到那间土房里,点一盏油灯,火苗儿黄豆大小,照着墙上一片黑影。他有时候伸出手来,对着那影子比一比,也不晓得比的是什么。怔怔地坐一会儿,便躺下睡了。

      夜里有时做梦。梦见甄家后院那棵老杏树,花开了满满一树,风吹得花瓣落了一地。英莲穿着水红绫子短袄,在廊下学走路,走得摇摇摆摆的,一见了便张开两只胳膊,嘴里含糊喊着“霍叔、霍叔”,往怀里扑。他伸出两手去接,那孩子便把脸贴在他粗布衣裳上,口水濡湿了一小片。

      有一回还梦见她追蝴蝶。一只黄蝴蝶飞过墙去了,她追不上,站在那里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他后来——后来怎样,梦便断了。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块。他也不看,起来舀一瓢冷水洗了脸,仍旧去码头上扛活。

      霍启坐在炕沿上,油碗里的灯芯矮下去,火苗子缩成一颗豆,忽地一跳,灭了。黑暗漫上来,慢腾腾的,像水从门缝里渗。他没动,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往枕头底下去摸,摸着了。铜铃铛搁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头刻着一朵杏花,花瓣儿浅,磕碰得久了,边角都钝了。红绒绳早烂没了,铃铛也哑了,摇起来闷闷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他拿拇指一下一下地摸那朵杏花。

      那年元宵,天刚擦黑,街上就响起了锣鼓。英莲穿一件大红小袄,头上两个抓鬏,系着绿丝带。甄家娘子给她搽了粉,眉心那颗胭脂记红艳艳的。她照了照铜镜,回头笑了一下。霍启站在二门外头等着,手里捏着一根糖画。甄士隐把英莲递过来,说:“好生看着,人多。”霍启应了,把孩子抱紧。英莲搂着他的脖子,说要看兔子灯,说了一遍又一遍。

      街上人多,他抱着她慢慢走。她一手攥着糖画,一手揪着他的领子,看灯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后来的事,他不愿想。回头去找。只见人腿、人脚、人鞋子踩过来踩过去。灯影碎成一地,红的绿的混在地上,哪里还有穿红袄的。

      想他撒了手,想他回头找,想那满地碎了的灯影子,想他跪在街当中,周遭的人跑过来跑过去,没一个停的。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边上,闭着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糊的旧年画哗啦啦响,画上画的是什么人,也看不清了。

      有一回在镇江码头,听脚夫们闲话,说扬州有个盐商,新买了一拨丫头,里头有个苏州来的,生得白净,眉心有一颗红痣。他听了,当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炕席窸窸窣窣响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雇船,顺着运河往扬州去。船钱花了半个月的工钱,他没心疼。

      到了扬州,寻着那盐商的宅子,大门口蹲了三天。看见里头进进出出的人,端盆的,捧盒的,说说笑笑的,也有抹眼泪的。他不敢上前,也不敢打听。那朱漆大门比庙门还高,石狮子瞪着眼。第四天上,寻了个给厨房帮工的老婆子,塞了二十文钱,说:“妈妈,烦您进去看看,有没有个眉心带痣的姑娘?”老婆子去了半日,回来摇头,说:“没有。有个姑娘眉心有道疤,磕的,不是痣。”

      霍起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运河里的水流着,他走得不快。

      回来之后,枕头芯子里的那点碎银子又薄了一层。他照常去米行扛活,卸货卸到后背发酸,手掌磨出新茧子,也没跟人多说一句。米行的伙计们吃酒耍钱,他不沾。旧衣裳穿得褪了色,裤腿磨出了毛边,也不肯做新的。掌柜的看他老实,有时多赏他几文,他闷声说一句“东家厚道”,回头把那几文钱塞进枕头里。

      有一年冬天冷得邪乎,运河冻上了。他受了寒,发高烧,倒在土坯房里起不来。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端了碗姜汤过来,说:“请个大夫看看吧,花不了几个钱。”他摇摇头,把破被子裹紧,说:“挺一挺就过去了。”烧了三四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声音小,听不真,只隐约听见“英莲”两个字,还有“老爷”什么的。老王头只当他说胡话,叹口气走了。

      烧退下去,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了。掌柜的准了他半个月的假,他歇了三天,第四天又去扛麻袋了。

      不是不累。是不敢歇。

      他慢慢把铃铛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黑暗里头,什么都没了,只有掌心里那一点硬邦邦的铃铛,硌着肉。窗外的风还在吹,年画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人要进来,又没进来。

      霍启坐在炕沿上,油碗里的灯芯矮下去,火苗子缩成一颗豆,忽地一跳,灭了。黑暗漫上来,慢腾腾的,像水从门缝里渗。他没动,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往枕头底下去摸,摸着了。铜铃铛搁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头刻着一朵杏花,花瓣儿浅,磕碰得久了,边角都钝了。红绒绳早烂没了,铃铛也哑了,摇起来闷闷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却说霍启有个亲兄弟,名唤霍端。当年兄弟两个同在甄府当差,性情却似一个锅里熬出的两样粥——霍启黑壮老实,肩上百斤的担子压不弯,心里头却藏着一盏灯;霍端生得白净,眉眼活泛,嘴上也来得,只那眼底的机巧,总叫人觉着不大踏实。

      自小儿便合不来。

      那年甄府后院里短了二两银子,查来查去,查到一个扫地的老仆身上。老仆冤枉,跪着喊冤,管事的不听,到底撵了出去。后来霍启才知道,那银子是霍端偷的。他不吭声,替兄弟赔了,又托人把老仆寻回来,自个儿挨了管事一顿排揎。霍端挨了板子撵出去,跪在他跟前哭了一场,口口声声“哥救我”,转背就去了葫芦庙。在小厮堆里笑他:“我那哥哥,泥塑木雕一般,活着也是白活。”这话传到霍启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从此当没这个兄弟。

      后来甄府败了,元宵节上出了事,葫芦庙起了火,众人各奔东西。霍端不知去了哪里。一别十几年,音信全无。霍启不想寻。

      再说那贾雨村,了结葫芦案之后,总觉着那门子晓得他贫贱时的旧事,搁在身边是个祸害,便寻了个由头,说那门子“貌似忠实,实则诈伪”,远远充发了军。那门子不是别人,正是霍端。他认出英莲的那一刻,心里头便存了个念头——当年在甄府挨的那二十板子,总得有人还。

      流放的地方苦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霍端却不似旁人那般消沉。他素日会结交,在应天府衙门当差时也攒了些人情,熬了两年,上下打点,竟真个脱了身。出来之后不敢回金陵,怕撞见旧相识,便一路北上,投奔京里一个早年认得的书办。

      这日到了京城。穿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戴一顶黑纱小帽,脚下皂靴沾了些尘土,比寻常百姓倒体面些。在城西骡马市旁边一条窄巷子里打听了几日,终于探得霍启的下落——原来这几年在京南门外一家米行里做搬运,就住在米行后院一间土坯房里。

      夕阳下,余晖把米行门前的青石板照得发白。空气里有股陈米的味道,混着麻袋和尘土。霍端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巾,伸手叩门。

      里头没动静。

      又叩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霍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胳膊黝黑粗壮,青筋鼓着。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眉头便拧起来。

      “你做甚?”声音沙沙的。

      霍端赔着笑,拱了拱手:“哥,多年不见。你倒清瘦了些。”

      霍启没接话,转身进去了。霍端跟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角堆着几只空麻袋。桌上供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位,写着“甄公士隐之位”,牌位前放着那只铜铃铛,磨得发亮。

      霍端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在床沿上坐下,看那碗稀粥——清汤寡水的,碗底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碎咸菜。

      “哥,”霍端压低声音,“我有一事问你。”

      霍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纸破了个洞,晚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子晃晃悠悠。

      “你在甄府伺候得久,”霍端的声音更低了,“可还记得那贾化——就是如今的应天府尹贾雨村——他原籍哪里?他岳家姓什么?当年在葫芦庙里,可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霍启慢慢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他看了霍端好一会儿,看得霍端有些不自在,才开口:

      “你寻他做甚?”

      霍端搓了搓手,笑了笑:“哥说的哪里话。我与他,也算故人。如今到了京里,想着叙叙旧,也好谋个前程。”

      “叙旧?”霍启看着他,“那年他把你充发到边疆,你倒有心与他叙旧?”

      霍端的脸色变了变,露出几分尴尬。一转念,又想起什么,到底没提英莲的事,知他不知那案子里有英莲。只笑了笑,说:“哥不知其中缘故。”

      霍启不再看他,转身又望向窗外。外头巷子里,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

      “你要找贾雨村的下落,”霍启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的,“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这辈子,当年在甄府如此,如今还是如此。我不跟你来往,不是因为你穷,也不是因为你富,是因为你这个人——心里头,从来没有装过别人。”

      霍端猛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顿住了。

      “哥,”他试探,“那年……那丫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霍启没应声。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粥,手指微微蜷了蜷。

      霍端站了片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险些灭了。霍启伸手护住,等火苗稳了,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桌上那只铜铃铛还在。他拿起来,贴在耳朵边上,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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